海州市北郊，寺塢山半山腰。

    在一條冷清的斷頭路上，一臺拆了車牌的皮卡停在路邊。

    駕駛座上有一個胡子拉扎的中年男人，正仰躺在放倒的座椅里，落寞的抽著煙，任由煙灰落在衣服上。

    他穿著一身保安公司的黑色夏裝，雙腳擱在方向盤上，破洞的襪子鉆出幾個腳趾，腳跟部已經(jīng)洗的很薄。

    他叫方亮，43歲，萬市人，已經(jīng)做了幾年保安，父母都是萬煙廠的職工。

    方亮從小住就和父母住在萬煙廠的職工宿舍。小時候每天都能聞到卷煙廠特有的煙草味，那股清香淡雅的味道讓他著迷。

    自從上了小學(xué)，幾個要好的同學(xué)就經(jīng)常輪流從家里偷煙抽。

    直到上了初中，攢下的零花錢除了游戲花銷，剩下的就是買煙。錢不夠的時候，偶爾也會從父母的包里偷拿幾張，但他一輩子都沒敢在外面順一包煙。

    小學(xué)那會他還是個孩子王，打架斗毆也全都干過，同學(xué)基本都怕他。

    等到了初中，身邊的同學(xué)都像施了肥似的一個個拔高身子，唯獨他沒長個。急得父母到處問醫(yī)抓藥買補(bǔ)品。每天吃著各色藥丸，方亮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得了病。

    好在他在小學(xué)打出些名頭，到了初中敢欺負(fù)他的人也不多。只有方亮自己清楚，他只剩下個虛名唬人，其實「外強(qiáng)中干」形容自己最貼切。

    三年初中，為了避免被人戳破“虛名”，他開始學(xué)著與人為善，內(nèi)里的性子卻變的越來越怯懦。

    初中畢業(yè)以后，總算被老天施了肥，個頭也竄上了一米七。怯懦終歸還是怯懦，但卻有了惱羞成怒的底氣。

    結(jié)果在高中被任課老師當(dāng)眾扇了一耳光，那點底氣沒敢讓他報復(fù)老師，卻報復(fù)起了自己。他從此棄學(xué)回家，再也不進(jìn)校門。

    抱著不出頭毋寧死的豪言壯志，去外地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后，小時候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早已消磨殆盡。

    磨光斗志的方亮只身回到萬市，本本分分的在安保公司看起了大門。

    他覺得薪水還可以，一個月四五千，加上獎金也能到個六七千。只是每天工作16個小時，沒有固定假期。

    光棍晃蕩著到了三十歲，父母拿出畢身積蓄幫他在新城買了套小兩居，他這才靠相親娶了個老婆。

    他老婆是個外地鄉(xiāng)下人，初中畢業(yè)在萬市的電子廠上班，模樣說得過去，最大的特點是有一對尖利的虎牙。

    結(jié)婚以后老婆的身子開始橫長，說出的話也一天比一天刻薄，比她的虎牙還要尖利幾分。

    老婆能吃能睡，沾枕頭就著，睡著以后脾氣還不小。這讓難得回家的方亮沒了用武之地。所以一直拖到如今，兩人都沒個孩子。

    耳邊總有電子廠傳來妻子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可方亮并不在意，他早就被現(xiàn)實壓的服服帖帖，也不打算反抗，只想將就著過完這輩子。

    老煙槍方亮，年后在醫(yī)院查出了肺癌晚期，他把體檢報告撕了，丟進(jìn)了醫(yī)院垃圾桶，那天剛好是清明節(jié)。

    他并不難過，覺得這樣子挺好，早走早消停。

    但是紙包不住火，該知道的總歸會知道，但是知道后的反應(yīng)各不相同，父母哭的傷心，媳婦卻在偷笑。

    自從知道方亮得病，媳婦的傳聞變成了親眼見證，而且堂而皇之。

    他虛弱的走出家門，來到一座大橋之上，靠著扶手，翻了下去。

    只是他沒有死，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水里漂了兩天。

    他游上岸發(fā)現(xiàn)身子比以前要壯實許多，只當(dāng)是被水泡腫了。

    用口袋濕透的錢付了車費，才走到樓下，方亮就聽到家里正在吵架，他朝五樓看了看，看見窗外懸著個裸體的男人。

    他沒有出聲，平靜的走上樓梯，推開家門。他看到父親護(hù)著倒地的母親，媳婦拿著菜刀，兇神惡煞！

    方亮也不分辨原委，只把父母送回萬煙廠的職工宿舍。

    走下樓的時候，他又聞到了好聞的煙草香，在廠區(qū)把小時候愛去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在水泥鑄成的乒乓球臺上坐著，平靜的抽掉半包香煙。

    回到新城，在小區(qū)門口的水果店買了半個西瓜，付錢的時候偷一把西瓜刀，貼在后背。

    此時的家里多了一個人，是個看上去瘦削精干的男人。他拿著一把又細(xì)又長的折疊刀，在手里舞著刀花，動作很帥。

    方亮的耳朵里已經(jīng)聽不見媳婦的喋喋不休，他只是坐到沙發(fā)里，用偷來的西瓜刀，給自己一片一片的切著西瓜。

    媳婦走到他身前指指點點，有一句話方亮忽然聽清了，「有種你就砍死我！」

    方亮把手里的西瓜吃完，抬頭看見的正是媳婦白嫩的脖子。

    西瓜刀貼著脖子拖動，像切豆腐一般，切進(jìn)了喉管。

    刀子劃過脖子，那個瘦削的男人還自顧自耍著刀花。

    方亮一個健步上前，和那男人四目相對。受到驚嚇的男人，慌亂間把尖刀扎進(jìn)了方亮的肚子。

    他縮手縮腳的樣子，在方亮眼里像個娘們。

    刀子在“娘們”脖子上劃過，咕咚咕咚的往外涌著鮮血。

    方亮抽出自己肚子上的尖刀，靠在沙發(fā)里刷著手機(jī)等死。

    視頻里是個石頭人，噼里啪啦的毀了半個村莊，和之前的水蟒一樣，他們應(yīng)該都是變異人。

    如果我也是變異人該多好！方亮想著。

    他逐條翻著評論，墻上的鬧鐘嘀嗒嘀嗒的跳動。

    方亮發(fā)現(xiàn)自己沒死，肚子上的刀口恢復(fù)了原樣。

    父母知道他殺人以后，寡言少語的父親給海市的遠(yuǎn)親打了電話。

    遠(yuǎn)親姓卞，早年是沿海走私汽油的，那些年生意做的很大，有船有油庫，還有槍。

    后來被一鍋端了，腳上吃了一槍成了瘸子，潛逃出國的時候，方亮的父親借了他五百塊錢。

    他在國外洗了幾年盤子。在海外某個商會會長的幫助下回了國。

    會長在海市有家實業(yè)公司，讓他看管凍庫，月薪八千，給他養(yǎng)老。

    方亮拿了父親給的幾萬塊錢，沿路逃逸躲藏，更換著車輛，總算來到海市。

    昨晚見到了那位卞姓叔叔，看上去是個憨厚老實的漢子，個子不高，嘴巴習(xí)慣性的咧著，露出上下兩排牙齒，方亮覺得這笑容里冒著傻氣。

    但是當(dāng)卞叔閉攏嘴唇，臉皮就會板起，露出一臉殺氣。

    卞叔幫他找了路子，托的是他原先的一個馬仔，現(xiàn)在做了老大，叫凱哥。

    凱哥做的是公海接駁柴油的生意，俗稱走私。

    聽卞叔說凱哥有一幫手下，每天關(guān)閉船只GPS，造假航海日志和作業(yè)日志，來來回回去公海駁油，每月都有幾千萬的收益。

    但方亮不能留下，凱哥也答應(yīng)不收他費用，只負(fù)責(zé)把他送到公海，交趾國的船只凱哥也打過招呼。

    約定了今天晚上十點，方亮去東北角的小碼頭，有人接應(yīng)。

    方亮懷里揣著五萬塊現(xiàn)金，在寺塢山的山道等了半日，足足抽了兩包煙，疲憊的身子、緊繃的神經(jīng)，還是讓他睡著了。

    等他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四十。

    顧不上調(diào)整座椅，連安全帶也沒扣，他就慌亂的啟動車子，一路疾馳著沖下山道，急轉(zhuǎn)向海邊主干道，卻看到一臺卡宴已經(jīng)來到近前。

    皮卡車被卡宴撞擊，失去了方向。方亮緊握著方向盤左打右打，車子翻還是下了護(hù)欄，墜入海里。

    卡宴停在路上，車?yán)锵聛韮蓚€人，正是羅彬和羅麗，羅彬看到四下無人，身子一閃落在了還未下沉的皮卡車上，探手從車內(nèi)提起方亮。

    羅彬見他昏迷，額頭損傷，應(yīng)該是撞擊擋風(fēng)玻璃所致。

    異能運(yùn)轉(zhuǎn)，岸邊石塊延伸到羅彬身前，猶如一座石橋。

    羅彬提著方亮快步回到岸上，卻看到他額頭的損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動修復(fù)。

    和羅麗對視一眼，兩人都覺得怪異。羅麗看著方亮覺得有些熟悉，到車上拿出手機(jī)，點開一則通緝新聞，對著照片確認(rèn)以后，又伸過去給羅彬看。

    方亮在此次睜開眼睛，知道已被他倆發(fā)現(xiàn)，撥開兩人奪路就逃。

    羅彬站起身子問道:“怎么辦?要追嗎?”

    “用不著，海市三面環(huán)海，他跑不掉。”羅麗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手機(jī)報了警。

    等幾臺警車過來，除了留下做筆錄的，其他的警察全都追捕嫌犯去了。

    卡宴的損失肯定是找不到人賠了，不過好在傷的不重，并不影響駕駛。

    羅彬兩人做完口供，在去酒店的路上，羅麗問道:“這是昨天的新聞，男死者家屬報的警，警察找到現(xiàn)場的時候，一對老人正在烹煮尸塊?！?br/>
    羅彬翻著手機(jī)，重重的嘆了口氣說道:“唉！這對老人真是很傻很天真啊，為了保住兒子，竟然干起了分尸、煮尸的事情來。”

    羅麗不解的問道:“分就分了，為什么還煮啊?”

    “我猜是兩個死人，冰箱放不下吧?！绷_彬隨口答道。

    羅麗雙手握著方向盤問道:“網(wǎng)上都怎么說的?”

    “好像是女的出軌，夫妻鬧離婚?！?br/>
    “離婚就要殺人嗎？這男的也真是的。”

    “是非原委誰又知道呢，網(wǎng)上的消息三天兩頭反轉(zhuǎn)，還是別太早下結(jié)論吧?！?br/>
    兩人回到酒店休息，不再一一細(x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