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癩頭僧也顧不上其他的,急匆匆將剛剛將金鎖煉制好的跛腳道人拉了就跑,一路回了大荒山外他們靜修的那小山谷里頭,也不管警幻仙姑幾番傳喚,甚至都不敢和她明說賈敬的恐怖,只托辭偶有感悟急于閉關(guān),這場大功德,他們也只得可惜無緣分一杯羹去了。
警幻仙子也無奈得很,她自稱是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境中,“司人間之風(fēng)情月債,掌世俗之女怨男癡”的女仙,可事實上是怎么回事,連大荒山外修行萬年的僧道二仙都不得而知,此次僧道兩個也只當(dāng)是送那無才補天的頑石入世一行,順便為此番歷劫的情鬼癡仙奔勞一二,賺取些許功德好一舉成就金身罷了,哪里想得到,此時于警幻,卻是另有奧妙呢?
僧道兩個說閉關(guān)就閉關(guān),舍棄的不過是那點功德,可于警幻,卻遠不止那般。此番歷劫中人,別個也罷了,只那絳珠仙子,一個不好,可真不知道百年之后,她警幻還主持得那離恨天不?
因此雖察覺到那癩頭僧推脫之中很有幾分不同尋常的驚惶之色,警幻也無暇多想,見幾次三番都沒能再次說動那僧道二人,也只得暗恨那兩個偏生是看著紅顏也只當(dāng)枯骨的無趣人物,又甚苦她那太虛鏡中,雖說女仙眾多,偏生也只得了個“仙”字好聽,論起自由,還不如那癩頭跛腳的兩個,這人間輕易是去不得,若要去時,要么如絳珠等人前塵忘卻的歷劫,要么,也只得耗費好大力氣,才能勉強輾轉(zhuǎn)一回。
若非如此,警幻也不至于將此等機密交托僧道兩個,此時這兩人推脫,警幻雖麾下尚有癡夢仙姑、鐘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等諸多臂助,奈何#這些人多是早年相隨下來的,警幻恐她們涉入此事太深發(fā)現(xiàn)了端倪,又恐她們對此事不明所以反弄巧成拙,沒法子,再是舍不得那份兒修為,也只得自己親身下了凡間去,因想著那絳珠處,一來絳珠此時年歲尚小,二來雖不知為何癩頭僧只去了一趟就匆匆說要閉關(guān),但聽他所言,那該提醒的也提醒到了,也不算自己不盡職,因此也不需急著去見故人,也省得再惹了那能讓癩頭僧那般忌憚的未明物注意,便琢磨著要先將金鎖贈與那寶釵,再于別處各個歷劫者處籌劃一二,也好讓這一場歷劫,依著自己的意思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剡M行下去。
卻不想警幻這注意打得雖好,偏再算不到皇帝陛下今兒恰好閑得很,這看完了林妹妹的劉海造型,便想著石頭記里頭,能與之并稱的寶姐姐,掐指算算,那位也是堪堪將留頭未留頭的年紀(jì)。保成近年越發(fā)促狹,又反正閑著,便催著賈敬往薛家去,賈敬又樂得寵他,兩人就一路游山玩水看風(fēng)景看民間繁華地過去了,警幻偏又心急,才從大荒山外出來就直撲金陵,可不就巧得很,這位才舍棄了花容月貌、用了癩頭僧的模樣拿出那枚金鎖,那須得有玉的方才配得的話還沒囑咐完,就赫然發(fā)現(xiàn)了一種極其森寒畏怖的氣息籠罩住了幾乎整片天地,警幻修行多年,開啟神智比僧道二人不知道早了多少年,雖有桎梏輕易不得下界,可那修為見識堪稱此界第一,就太虛境上任主人,讓警幻至今忌憚不已的那位,就是每每嗔怒,也不及此時威壓的億萬分之一,至于那女媧之類的古仙,別說警幻,就是那位也不曾有緣得見,自然更無從比起。
這樣的威壓真是警幻生平僅見,她這才明白那癩頭僧為何急匆匆說要閉關(guān),連自己許他的迷津弱水三千都不曾動心,卻原來,世間真有那般強者,只憑氣息,就讓自己再是懼極,卻連動都不敢一動。
這看在外人眼中,就是原本還一派高人模樣的古怪和尚忽然僵住了,薛蟠最是個大大咧咧的,早兩年他父親在時還好,自打一年多前他父親去了,薛太太將這個獨子捧得如珠似寶縱容非常,讓他拿性子越發(fā)驕橫。薛蟠又最是個好美色的,若是警幻以仙子模樣來,薛蟠只怕也是什么都顧不得了,可現(xiàn)在卻是一個癩頭跣腳的老和尚,雖說氣質(zhì)不凡,可薛蟠哪里是個會欣賞氣質(zhì)的?他一厭煩,心思反而清明,就想起自家親爹孝期未過,卻有這樣不知事的大咧咧拿了金鎖上門的不該來!
這薛蟠雖是個小霸王性子,近一年被薛太太寵得越發(fā)橫了三分,可卻最是個愛惜家人的,原先薛太太對那和尚所言動心他還忍著,此時見那和尚自己卡殼露餡,薛太太也面露狐疑,他自是再不猶豫,隨手拿起茶盞就劈頭蓋臉地砸過去,嘴里頭還罵罵咧咧的,薛太太聽得這孝期薦金鎖不懷好意的話臉上也有點發(fā)紅,又素來溺愛兒子,又見那原本很有些范兒的老和尚給薛蟠那茶盞一蓋,癩痢頭上膿液加了潢色的茶水越發(fā)狼狽的樣子也實在不堪,又想著京中妹妹那兒,雖說兩人閨閣中也十分好,但現(xiàn)在榮國府里老公爺老夫人都還在,她也做不得主,女兒的名聲要緊,那點子心思也就放開了,便撇過頭由著薛蟠將那老和尚一頓怒罵,心里只默念著阿彌陀佛菩薩莫怪,非是我這孽子不敬神佛,實在是這老僧行事不妥,再是有機緣,也不該在人家孝期里頭薦金飾之類的話兒,也不去看警幻餡兒的癩頭僧那黑一陣白一陣的臉色。
警幻素會謀劃,統(tǒng)領(lǐng)太虛境也數(shù)萬年了,大荒山外得道的僧道二人都要恭恭敬敬稱她一聲仙姑,就是早年在太虛境上任主人跟前,也是十分得臉的,哪里受過這般侮辱?那一時間,幾乎都要顧不上薛蟠原也是她選了為歷劫眾人設(shè)下的一枚重要棋子、而出手將這膽敢侮辱她的無知凡人打個身銷魂滅了!可警幻雖心下怒極,卻仍被那股鎮(zhèn)得她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的氣息鎮(zhèn)著,縱是心里閃過一千零八種將薛蟠各種凌虐毀滅的法子,卻偏偏提不起半絲法力動彈一二。
此時保成借著賈敬的眼睛看了好一會,也覺得古怪,被大怪獸壓在爪子下的腿又動了動:“這癩頭和尚怎么古里古怪的?”
賈敬獸趁機拿舌頭在保成□出來的腳丫子上舔了兩口,才用心念告訴他,這位卻不是之前在林家看到的那癩頭僧,而是太虛境的警幻所化。
一提起警幻,保成就想起那石頭記里頭,對于警幻“蹁躚裊娜,端的與人不同”的描寫,據(jù)說是“瑤池不二,紫府無雙”,外頭那個皇帝肉身還好,多年端慣了,還很是穩(wěn)得住,里頭那個湯圓兒神識卻是素來肆意,當(dāng)下也毫不掩飾,口水吸溜個不停,大眼睛里精光直冒,看得抱著他的賈敬又忍不住在那眼邊嘴角親了好幾下,還依他所愿將警幻癩頭僧外皮下的真實呈現(xiàn)與他看。
這一看,保成真真兒是大失所望。
他原想著看到個天上地下絕代無雙的大美人,誰知道,揭開那癩頭跣腳的幻象,里頭的真實卻不是保成期待的美人兒,而是一面精致古樸的鏡子!
卻原來,這才是警幻何謂警“幻”的真相!
湯圓兒的小嘴嘟得幾乎可以掛油瓶了!想他今日,原想著看看林妹妹小小仙株的模樣兒,卻不想看到的卻是個只在腦門兒上留了一撮劉海的光頭小妞子!也好在有林海夫妻都容貌俊麗氣質(zhì)清雅的勉強可為安慰,他自己也促狹心理發(fā)作,想著等日后林妹妹真長成石頭記里那個世外仙株的好模樣,再讓她看看小時候這樣的光頭妞造型,那表情想必比老大嫁人懷孕之后才忽然想起自己雄赳赳氣昂昂的過去還好玩兒,也便罷了??涩F(xiàn)在他想看看“寶姐姐”同樣的光頭妞造型卻沒看到——薛寶釵到底比林黛玉大了些,又恰逢服喪之中不曾剃發(fā),那頭發(fā)已經(jīng)勉強扎得起兩個小丫丫,雖說還是稚氣十足,卻遠不是湯圓兒期待的那光頭造型,這心里本就有點子低落,誰曾想,連警幻都是假的?
什么“瑤池不二,紫府無雙”?原來只是一面鏡子!
湯圓兒低落得大眼睛都黯淡了,賈敬無奈,只得將那警幻平日素慣得幻象弄出來,果然那黑寶石浸水銀似的眼睛立刻亮得像裝了兩顆小太陽似的,口水更是因為忘了及時吸溜,都滴滴答答從嘴角到下巴一路蔓延下來,賈敬好不嫌棄地一一舔舐干凈了,才很是不解風(fēng)情地點破:“幻象而已?!?br/>
湯圓兒這才遺憾地想起,這個香培玉琢、鳳翥龍翔,果然無愧不二無雙稱號的美人兒,原型卻不過是一面看起來古樸精致些兒的鏡子而已。
口水立刻止住了,不過眼中還是精光四射,對著賈敬笑得尤其甜美諂媚:“這樣的容貌,也不可能是無端想象出來的吧?既然是鏡子,多半是取了照過它的人中,最合適的容顏來使用的吧?那真人何在……賈卿賈卿,你一定能找出來給我看看的對吧對吧?”
賈敬享受了好一會湯圓兒甜蜜十足的親親抱抱,才點點頭:“自然,只是需要些時日?!?br/>
湯圓兒也無所謂,能看到就好,爺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