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國城內(nèi)，獨孤承影因不堪承受鉆心之痛直接倒在了侯府門口。
偏偏趕上了東方無邊從侯府出來。
東方無邊白日里得知他回府的消息，估摸他下午要進宮復命?？勺阕阍诮鸬畹攘怂藗€時辰都沒宮人通報，他干脆就直接去他府邸問個究竟。
顏爽稱獨孤承影長期在外身體抱恙，很早就歇息了。東方無邊疑心的很，佯裝在大廳喝茶，卻是在暗中派了幾個高手搜查定侯府，尤其是他的臥房。
顏爽聽見了一些細微的聲響，東方無邊幾乎是同時趕到侯府門口。
看見了躺在地上暈過去的獨孤承影。
東方無邊狠狠瞪了顏爽一眼，剛剛你說的這個借口實在太差勁了。
顏爽自知羞愧難當，編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話沒想到被自家人拆了臺。
另一邊的沈泰憋著笑將獨孤承影扛進了房內(nèi)。
因為經(jīng)常奔波在外，獨孤承影早就請了位名醫(yī)一直住在府內(nèi)。凡出征時間比較長的話，名醫(yī)是要隨軍同行的，要保證他的下屬起碼不會死于重傷不治。凡無需長期征伐時，名醫(yī)自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不會過問太多。
“阡陌先生，將軍這是怎么了？他臨出門前身體并無異樣?！?br/>
這位請到定侯府的名醫(yī)，便是曼陀藥神阡陌。
阡陌雖來自曼陀神域，但看不慣曼陀神域眾神唯我獨尊的個性，更不能忍受神域規(guī)定按階品的高低分配藥物。他不止一次地和神尊提過要改一下這么個不成文沒人性的規(guī)定，神尊也是一次又一次地推諉。
終于在某日，他在曼陀紫宸殿內(nèi)遞交了一封辭呈。
辭呈上聲稱自己留戀其余幾國的山水風光，已對救死扶傷沒有想法了。特來請求辭去曼陀藥神的職務，望神尊應允。
神尊還在詫異間，阡陌已回住所收拾行李了。
阡陌本來想著是去涅塃或是獅駝，一是這兩個國度的臣民都不太多，二是做官掌權(quán)的神仙也比較少。但自曼陀神域出來，他用一次法術(shù)自己身體就損傷一分。剛到玄冥山附近，他只剩下四成法力了，完全不足支撐他到涅塃重新生活。
僅有四成法力的他有幸認識了獨孤承影，還傳授了些許療傷心法。對外他是定侯府的座上賓，對內(nèi)也能擔得上戰(zhàn)侯的師傅。
阡陌借著禤國戰(zhàn)侯的名頭，百余年間混的是風生水起。
阡陌一號脈，發(fā)覺他只是心太痛沒緩過來，身體并無大礙。
“無礙無礙?！?br/>
阡陌剛說完，獨孤承影用手輕輕拽了一下他衣角。
換作以往，他必定是隨意找個借口支走其他人。而當今禤國王深夜來府上應是有要事找他商議，不沾政事的他當然不會給自己惹麻煩。
“王上放心，他一會兒就醒了?！壁淠澳勉y針刺了他的穴，獨孤承影嗖的一下坐了起來。
他看著坐在床上的人，嘴角露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在下告退?！壁淠跋刃幸徊?，稍后顏爽和沈泰也出來了。
房中只有東方無邊和獨孤承影二人。
“臣見過王上。”他準備起身行君臣之禮，東方無邊拉住了他。
“此刻沒有他人，你我二人便還是以兄弟相稱?！?br/>
每次東方無邊都是說私下以兄弟相稱即可，不必在意君臣關(guān)系。他一直銘記于心，且長期遵守這傳統(tǒng)的禮義，無一刻敢相忘。
“不知王上來此，恕臣失儀了?！?br/>
“無妨，孤在宮內(nèi)等了你一下午都沒來，只好自己上門了。你深夜去了何處，孤頗為震驚你倒在了自家門口。孤以為這禤國境內(nèi)無人有這個能力的，是別國的刺客嗎？還是說先前的戰(zhàn)爭你是又結(jié)了新的仇家?”
東方無邊看似對他百般關(guān)切，卻每一個“孤”字都在提醒他是該注意一下身份階級了-凱旋留個帥印不見人影就罷了，回國竟也不去入宮覲見復命。
“是臣思慮不周，忘了進宮復命。請王上責罰。”獨孤承影一直惦記著銀沙的事情，差點忘記了他數(shù)日前剛攻下獅駝這一回事，不忙不迭地準備跪在地上裝個樣子謝罪再請恩。
“算了算了。孤問你，今夜去了何處?”東方無邊早已習慣他謝罪的招式。
“臣去找雪飛天了。”獨孤承影坦白告知。
東方無邊怒拍桌子，指著他大罵：
獨孤承影!你現(xiàn)在越來越放肆，越來越目中無人了!我當年設(shè)了個結(jié)界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她還活著，沒有我的允許你居然擅自去見這個妖女!你知不知道會引來什么樣的麻煩!她可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女阿!
待到東方無邊發(fā)完火，他繼續(xù)坦白：王后也去了。
這一點令東方無邊萬分驚愕。他從未和王后提過雪飛天，更別說關(guān)押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和一名貼身的死侍，也就獨孤承影知道具體方位。
“臣以為，王后和雪飛天應該是舊識，而且她們認識的時間或許很長了。”
獨孤承影成功用王后轉(zhuǎn)移了東方無邊的視線，王上如今沒有別的心思去考慮他去了哪里發(fā)生了什么。單是王后與雪飛天的會面，東方無邊心里已經(jīng)忐忑不安。
東方無邊想起還在候府時，一個陪嫁侍女嘴碎說過王后幼年有一個很好的姐妹，長的也是國色天香，不知為什么就忘記了和王后的幸福歲月。這個小侍女第二天就失蹤了，王后說是她回鄉(xiāng)探親，處理喪事什么的，他也沒放在心上。
莫非，真的是雪飛天?那其實，她已經(jīng)全部知道了我做的一切。
他突然覺得有點輕松-反正她已經(jīng)見過雪飛天了，改日可以找她問個清楚。
他一直渴望玄冰劍的力量。固然現(xiàn)在是禤國王，東邊的滄溟擁有一片廣闊的海域，他甚是想虐奪。獨孤承影為他征戰(zhàn)四方，獅駝已經(jīng)拿下了，北方涅塃也已臣服多年，隱迭只是時間問題。他根本不想和滄溟共享玄冥山，想著有朝一日若能拿下滄溟，那他東方無邊就可以與鬼蜮魔尊和曼陀神尊共同爭奪天地之主這把交椅了。一個魔尊，一個神尊，法力無邊，他一個普通人只有靠他的將軍為他拋頭顱灑熱血，只有靠他的廣袤國土來證明自己在這天地也是能說的上話的。
“王上?”獨孤承影看東方無邊坐著想了很久，不得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天色已經(jīng)這么晚了，王上不如今夜就在臣的陋室先委屈一下。明日清晨，您再回宮吧。”獨孤承影打算把自己的臥榻讓給他，自己去偏殿湊合一夜。
“不了。你好好歇息，明日進宮一趟?！?br/>
東方無邊趁著黑夜，滿懷心事地離開了定候府。
“臣恭送王上?！豹毠鲁杏翱此纳碛爸饾u消失在視線里。
第二日臨出門，阡陌拉他到一旁。
“你這才出去幾日，如何受了那么重的反噬之傷?”
“已經(jīng)好了，不用擔心?！?br/>
“你知道什么……這傷我同你講過，要慢慢養(yǎng)的，不能急于一時?！?br/>
獨孤承影想到那壺怪味道的溫酒，喝過后的確感覺不一般。
“我不過喝了點酒，然后就好得快了些?！?br/>
“真的?沒有強行用禁術(shù)?”阡陌半信半疑，他這個徒弟嘴巴是真的緊。任憑他怎么威逼利誘，他不說實話誰也不能奈他如何。
“嗯。”獨孤承影堅定地說，他只是沒有提及引渡反噬之傷這個事情。
“沒有其他事，我進宮了。”沈泰已經(jīng)備好馬在門口等他了
留在原地的阡陌還在掐手在算什么，并未注意到獨孤承影已經(jīng)離開多時。
這反噬之傷不同尋常，若沒有靈丹妙藥的加持，他不可能活著回到禤國。如果不是他本來的傷，那又是誰的?？善仗熘聸]有任何法術(shù)可以轉(zhuǎn)移此傷。
阡陌有一種直覺，獨孤承影在瞞著他一些事情。莫非是女人？那就有點意思了。畢竟他獨身了幾百年的，也是時候該增加一點生活的樂趣。
禤國宮殿。
一位窮奇面具的男子站在大殿外等了三四個時辰了，一直未侯到召見。
果然還是以前的作風，從不會白白吃虧。
直到酉時，殿內(nèi)才出來一內(nèi)侍請他入殿。
“你與孤說一下，這幾日去了哪里吧?！睎|方無邊端坐在龍椅上，手里還在看來自獅駝的奏本。而桌上另一邊，則是堆起了一個小山丘的禤國奏本。
“臣因遺失了一樣重要物件，又折回了月鳴谷，不幸在結(jié)界里亂了心性。所以回國的時候路上慢了點?！豹毠鲁杏罢f謊的本領(lǐng)和他的劍術(shù)一樣高人一等。
東方無邊詫異于他一個侯爺編了這么個假的不能再假的言論來誆他。
縱然是小時候親眼見過相同的事情，可長大了他不可能沒變過。
“孤記得你小的時候在宮里面丟了一塊帕子，任你母親怎么說也不聽。就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跑回宮里找了一天一夜，還真的給你找到了?！?br/>
“嗯。王上還記得這些舊事?！?br/>
“當然記得了。我們是好兄弟??！”
獨孤承影畢恭畢敬地站在下面，儼然一位遵紀守法的好臣子。
“臣以為，昨天夜里可能是臣眼花了，黑燈瞎火的終是看不太清楚。”他努力讓東方無邊去關(guān)心雪飛天的事情，而不是他的久出未歸。
“這件事不再商議了。孤有分寸，你可瞧見這上面的奏折，都是參你的！”
東方無邊指著那堆積成山的奏本，無奈地搖了搖頭。
參我的？他知曉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太過耀眼，但沒做過一件背信棄義的事情。對于禤國，他自認大公無私；對于敵國，他有仇必報。
以前參他的也不少，東方無邊硬著頭皮都是壓下來了。這次有多嚴重，他都不敢再往下壓了，還跟他抱怨。
“臣不知，是何處得罪了這些大臣們？”
“那孤問你，你當日在獅駝如何取勝的？”
“殺了一個人就贏了?！彼p描淡寫地說。
“殺了一個？那你自己的兵呢？”東方無邊提醒他。
他的兵？在月鳴谷死了將近一半，加之路上的顛簸，折損將近三分之二。
“那是他們甘愿為王朝犧牲的，這份榮耀不是所有人都擁有的?！?br/>
獨孤承影向來不喜他人干涉他對于將士的管理，偏偏朝內(nèi)的這些大臣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各種由頭上奏他領(lǐng)兵無方、隊內(nèi)風氣不佳等種種惡習。
“這些話，你自是可以這樣和孤說。但在朝堂上，在眾人面前，你得擬一個比較好一點的官家說辭?！?br/>
“諾?！?br/>
就這么半打馬虎地混過去了，獨孤承影心中松了一大口氣。
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
獨孤承影回到禤國不過出三日，就傳出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謠言。
聽說，有個俊美少年被雪宮宮主帶離秋玉樓，差點給隱迭帶來滅國之災。
又說，這俊美少年的未婚妻闖入秋玉樓，捉奸未遂。
還說，這未婚妻年紀也不小了，頭上競還插個雛菊花釵。
怕不是說的那個惡狠狠的師姐吧。獨孤承影猜測大概就是這個“未婚妻”了。
“這都是什么狗屁謠言，老子才不信?！?br/>
府中上下幾十人打量著提著幾只燒雞的大夫，罵罵咧咧地進來。
“阡陌大夫，這是誰惹著您了？”老管家忍不住問他。
“承影，這謠言你給我壓下去。誰傳的就撕爛誰的嘴，一個也別放過?！?br/>
阡陌頭一次以師傅的姿態(tài)命令獨孤承影去做這個得罪人的行當。
“哦？這事兒嘛，我可做不了。”他笑著去了內(nèi)院，對阡陌使了個眼色。
“師傅請喝茶?！彼f了一杯剛泡好的雨后龍井給阡陌。
“拿開，不喝?！壁淠巴崎_還冒著熱氣的茶，一肚子怒火難以宣泄。
“我身為當事人都沒生氣，你個局外人倒想不開。”
“你是當事人?”阡陌大吃一驚，果然他是瞞著不少事情。
獨孤承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暴露了他在外的一切行蹤。
他假意躲去房間，被阡陌無情地帶到了另一處小屋中。
“坦白從寬?！壁淠皣烂C起來的樣子，他已差不多一百多年沒見過了。
“我是去了秋玉樓，也自是和雪宮宮主共處了幾日。至于那個未婚妻什么的純屬子虛烏有阿。你知道的，我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況且，他們口口相傳的那個老女人，還頭戴雛菊發(fā)釵的，想必是她的那個師姐吧。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br/>
念及阡陌與他終歸是一家人，全盤托出也沒什么影響。
“啪!”獨孤承影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臉上有了一個深紅的手掌印。
“她哪里老了!你這個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要扒了你的皮，剝了你的筋，打斷你全身上下的骨頭!”阡陌的火就這樣又被點著了，還越燒越旺。
“等等!”獨孤承影攔下來他懸在半空的那一掌，“師傅你是不是和那位老……不，年輕貌美的雛菊發(fā)釵女子是老相好?”憋了很久，他決定還是用年輕貌美來形容才能逃過阡陌的一番毒打。
“咳咳?！壁淠扒辶饲迳ぷ印?br/>
“總歸，她算是你的師娘。別人的嘴能不能堵的上就看你想不想活命了?！?br/>
這個師傅，我就沒見過他這么護徒弟。獨孤承影心想，這個糟老頭子居然算雪宮的女婿，那日后用得著他的地方是多了去了。我就且先犧牲一下好了。
“徒兒遵命。”他當下就行了個叩拜之禮。
“等下，”阡陌仍不放他出去，想起了另一件事情。“這反噬之傷是雪宮宮主的嗎？”畢竟，他第一次去秋玉樓，根本不知道哪里出去以及何時可以出去的。
“是?！?br/>
阡陌先前只是猜想，苦無實證。但這反噬之傷沒有法術(shù)可以代為承受，他如何做到了。除非，是……
阡陌想到了萬年前的事情，理應不會的。獨孤承影只是修行了百余年罷了，空有一身不俗的修為。阡陌還算過獨孤承影的命格，今年應當能遇見有緣人，再過幾年，他會有自己的孩子。曼陀神域的神仙對于推算命運這件事還是靠譜的。
“怎么了？”獨孤承影見師傅久久沒出聲，而且臉上寫滿了疑惑。
“沒事。你的傷且好好養(yǎng)著，過段時間也到了和滄溟世子的比試之日了?！?br/>
阡陌這個善意的提醒讓獨孤承影想起那個約戰(zhàn)。他本是要去隱迭修習幻術(shù)，誰料計劃全被銀沙打亂了。這可如何是好。上次惜敗，他已自知僅憑劍術(shù)怕是勝不了;若是用法術(shù)，不是有違先前的約定。
“師傅，能否傳授徒兒如何勝得了滄溟世子?！?br/>
他回頭想請教一二，房門無情地關(guān)上了。
真是個古怪老頭!
千萬年前，幽冥之主誕生于鬼蜮晝夜回廊。
十萬年前，幽冥之主被神尊封印于白矖淵。
它的魂魄被封印于兩把古劍中，一把至陰之劍赤霄，一把至陽之劍玄冰。赤霄劍靈與玄冰劍靈相生相克，兩劍靈合二為一之時，就是幽冥之主解除封印之日。玄冥山深處的雪宮就保存著其中的玄冰劍。歷代宮主身去前都以自身精元凈化這玄冰劍劍靈的污濁。劍擇主，主祭劍——已成為雪宮綿延千余年的傳統(tǒng)。偏偏這赤霄劍，被神尊用于救治一個女子的性命，女子在生完一個男嬰后，赤霄劍劍靈全數(shù)吞噬了她的元神。在同一個夜晚，赤霄劍竟也不知所蹤。那個呱呱墜地的男嬰成了世上最后見到赤霄劍的人。
希望是我想多了，阡陌不停這樣告訴自己。
獨孤承影是個優(yōu)秀的將軍，也是個正直的侯爺，一心為了禤國，他不該如此。
后來許多個夜晚里，無數(shù)個夢境中，阡陌都看見了一個畫面：
一銀發(fā)少年在一片盛大的彼岸花叢中以全身修為生祭玄冰劍。
他在夢中看不清這少年的輪廓，只覺得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