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神色復(fù)雜,捋著秦青桐發(fā)絲的手忍不住頓了下來。
“這倒是沒什么,鮫人族的不得善始善終與小青桐從人族那些書里看來的應(yīng)不是一個意思。
終,并不是死亡、結(jié)束,而是下一個起點的開始,舊時代的離去。有的時候是死亡,有的時候是卸任王位,全看王位上的鮫王是死還是生。
鮫王亡于王位之上的并不多,不過寥寥無幾而已?!?。
是啊,確實是寥寥無幾,但是這些寥寥無幾幾乎都是十死無生,其中還有一個特別慘。
哪怕大長老沒有說,秦青桐其實也明白了,修剪得宜的指甲嵌進(jìn)肉里,鮮紅的血珠順著指甲一點一點的浸出來,糊弄得秦青桐的手心里一片狼藉。但是平時這個怕疼怕得要命的人像是沒有知覺一樣,只是怔怔的開口道:“他們都去哪里了?”。
迷茫又失落,以及有一點點的期希,希望能得到一個肯定一點不要那么悲慘的答案。
大長老的手撫在秦青桐的后輩上,過了許久才緩緩的開口道:“有的沉睡在彌生之境中,有的英靈托付于謐境,有的或許已經(jīng)轉(zhuǎn)世托生,更有的已經(jīng)與生命之谷徹底融合。生命之谷一日長存,先靈的意志便一日永生。不一而足,每個鮫人的宿命不同,最終的歸途也不盡相同。
小青桐,大勢之下,除了順從洪流,我們能做的寥寥無幾。試圖妄想改變的軌跡,終究都會被推回它既定的宿命上。
好好的長大,或許才是對我們這些老家伙最好的回報。”。
大長老的憐惜之情疼得人心口痛,秦青桐理都不想理他,忍了好久才把到了眼角的濕意逼回去。
“除了父親,你們也會死?”。
不是疑惑,而是篤定,帶著悲痛的篤定,劫難之中誰又能獨善其身?正所謂,能力越大責(zé)任也越大,身為鮫人族的長老、祭司又怎么可能舍棄自己的族人,置身事外?
大長老反而看得很開,安撫似的哄道:“死亡,只是另一種擁抱故土的方式而已。與族存與族亡,對我們這樣的鮫人來說其實是最美好的誓言?!?。
“殘酷到絕望的美好?這種美好我寧可不要,死了就是死了,那有你這樣騙孩子的?你怎么不說,鮫人死了以后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我們這些沒死的?”。
大長老有一瞬間的愕然,小崽子都是喜生厭死,喜聚不喜離的不講道理的小孩子。
至于變星星,他這個老骨頭一時之間竟是有些跟不上小崽子跳脫的想法,大長老只好一本正經(jīng)的解釋道:
“鮫人死后并不會化作天上的星辰。傳聞只有神靈長眠之后才有可能化作星辰。不過鮫人離世之后雖不會化做星辰,然卻會在族地的桑梓嶺生出來一株樹,一顆草,一條藤,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過些日子,小青桐可以隨我去看看,那里很有意思的。”。
縱然桑梓嶺生長了許多的天材地寶,但是從比上古更遙遠(yuǎn)的遠(yuǎn)古、太古至今,鮫人族都沒有去采過幾株,那里是先祖最后一抹靈棲息的長眠之地不應(yīng)該被打擾,至少不應(yīng)該被野心、欲望推持而打擾。
大長老一本正經(jīng)的解釋也是一本正經(jīng)的避而不答,秦青桐有些頹然也有些失落。或許并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無時不刻不準(zhǔn)備跑路,無時無刻不在擔(dān)憂自己的安危,從漩渦之中一點一點得扒拉出來。
“詭辯,你就是會小孩子,好像什么都說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玖川說的對,大長老什么的最討厭了。”。
秦青桐要哭不哭的聲音,聽得人心疼,大長老也不無例外。只是這里面牽扯的因果太沉太重不是她這個小鮫人背負(fù)得起的,更何況上古啊,遙遠(yuǎn)的不似真的似的,誰又知道傳承里的就一定是全部?即便是神君都還有偏愛,更何況是受盡磨難、經(jīng)歷絕望深淵的鮫人先祖,有些東西也不過是糊弄后輩罷了。
“上古之事,離如今已是相去甚遠(yuǎn),也算不上什么要緊的,不過是順了一個因果罷了。小青桐又何必非要深究?你知道的已經(jīng)足夠了,銀溯之靈不會難為你的。
告訴它,寬恕、原諒已經(jīng)沒必要了,這片大陸已經(jīng)沒多少生靈還記得上古之事。如果它愿意,小青桐既然與兩生海的那位結(jié)了靈犀姻緣契,也可以算是寬恕、原諒。
鮫人也好,靈也罷,都應(yīng)該信守自己的諾言,讓它別忘了?!?。
大長老摸了摸秦青桐的腦袋,一臉的慈愛,他們捧在手心里的寶,終究還是捧不住。既然捧不住,她想要高飛,那便扶搖直上。
大長老和銀溯之靈,秦青桐當(dāng)然更相信大長老,至少大長老哪怕是最討厭的時候秦青桐其實也沒有討厭過。但是銀溯之靈,從一開始的哄騙便已經(jīng)觸了秦青桐的逆鱗,之所以選擇隱忍不發(fā)的順從,除了涅生的秘密,便是還有銀溯之靈里還有一半的一千萬鮫人先靈的意志。
對于那一千萬的先靈秦青桐哪怕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最起碼的共情還是有的。她的身上流淌著一半的鮫人血脈,注定她就無法做到冷眼旁觀,更何況她本質(zhì)上也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有自己的善惡是非觀,也有自己的小心眼小狡猾,但是更不缺的是共情,是憐憫,是崇拜,總之一切好的壞的痛苦的悲傷的情緒泛濫又尋常。
閉上眼感受到銀溯之靈的存在,將大長老的話一個不錯的全部復(fù)述,秦青桐就離開了它的域。畢竟,這里,或者說整個極北之地,尤其是顰濼楸,只要它愿意,沒有什么可以逃離它的感知。秦青桐鄭重其事的復(fù)述傳話,與其說是傳話,更不如說是禮儀和鄭重才是。
“大長老,你好像并不奇怪靈犀姻緣契,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除了你還有其他的……嘛?”。
秦青桐有些遲疑,也有些沉重,她其實還是在乎她的族人們的吧!遲疑,不過是因為擔(dān)憂的恐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