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觸感,痛感,聽覺,嗅覺。
身體仿佛虛無。
甚至不是生物。
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他變成了一部手機。
外表破舊,內(nèi)里系統(tǒng)也不怎么樣的智能手機。
現(xiàn)在是月01號,晚上9:40分。
而他所在的世界,已經(jīng)2020年了。
兩者不是同一個世界。
系統(tǒng)很卡頓,這部手機用太久了,他不得不仔細清理其中的無用文包。
內(nèi)存也很小,手機里插的是一個2G內(nèi)存卡。
相冊里什么照片也沒有。
手機里除了基本功能,只有幾個消磨時間的小游戲。
連社交軟件也沒有。
“鈴鈴鈴……”
下課鈴聲響起。
手機的主人——身材微胖,扎著單馬尾,劉海長得蓋住眼簾的女孩將手機拿起,放入口袋。
“誒——,路愉,你等著?!鄙砗髠鱽砗艉奥?,是一個女孩的聲音,語氣隨意,懶散。
仿佛在喊路邊的阿貓阿狗。
手機的主人,路愉,默不作聲停下腳步。
低著頭,過長的劉海擋住了表情。
身旁的同學(xué)收拾好書包,與路愉擦肩而過,嘻嘻哈哈結(jié)伴而去,青春活力。
五分鐘后。
教室里的人已經(jīng)走完了,路愉還低著頭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頭頂燈光昏黃。
窗外夜色籠罩。
“哎,你,過來?!苯淌液箝T探出一張臉,不耐煩地朝路愉喊道。
路愉轉(zhuǎn)過身,慢吞吞又麻木地走過去。
她知道是在叫她。
跟在那張臉的主人身后,走出教室,來到走廊漆黑的一角。
那里站著三個女孩。
穿著校服,或靠墻,或隨意蹲下。手里拿著的東西在漆黑中亮著紅光。
是煙。
許是覺得她動作太慢,靠著墻的女孩走過來,徑直越過帶路的女孩,一把抓住路愉肩膀的衣服,扯著她走到走廊角落。
“走那么慢干什么啊!”女孩推搡路愉一把。
原本蹲坐著的短發(fā)女孩也站起來,走到路愉面前。
“啪!”
重重的耳光扇下,在這棟寂靜的教學(xué)樓里發(fā)出脆響。
路愉低垂著的頭顱被打得偏過去,劉海遮住她的臉,她保持這姿勢,動也不動。
半邊臉上火辣辣的疼。
可能腫了。
“氣死我了!”短發(fā)女孩說著,眼角余光也不曾看路愉一眼,她拿起手上的煙吸了口。
又微微抬頭吐出一條煙霧。
嗆鼻的煙味在空氣中彌漫。
“袁麗瑤那個小x人,整天顯擺,惡心死了!”她聲音尖利,咬牙切齒。
“誰稀罕她那些垃圾貨!”
“艾佳,你氣她干嘛,誰不知道她那些東西怎么來的,還不是給人包了。”原先靠墻的女孩一邊說道,一邊用肩膀碰碰幾個同伴,交換幾個眼神,幾人頓時發(fā)出一陣笑聲。
“是啊,我哪用得著跟那種x貨生氣,我就是看見她就犯惡心!”短發(fā)女孩艾佳說著,氣不過,發(fā)、泄地抬起腿,狠狠一腳踢在路愉肚子上。
腹部一陣錐心的痛,仿佛腸子在里面翻滾,抽搐。
路愉抱著肚子,靠著墻下滑,慢慢蹲在地上,將自己縮成一團。
那四人看也未看她一眼。
或許是看到了,不在意。
路愉不做聲。
她們也不曾理會。
幾人又嬉笑怒罵一陣,只當(dāng)路愉是個路邊隨處可見的垃圾桶,想打便打,想踢便踢,說話也毫不顧忌她。
可能連垃圾桶也不算。
路邊的垃圾桶,還是公共財產(chǎn),不能隨意損壞呢。
艾佳走過來,將煙頭按在蹲在地上的路愉身上。
其余幾人有樣學(xué)樣,笑嘻嘻地過來杵熄了煙頭,背上包,在寂靜的走廊中漸漸遠去。
滾燙,刺痛的感覺從手臂,后頸傳來。
又慢慢散開,蔓延全身。
身體一陣陣發(fā)涼。
血是涼的。
心也是涼的。
漆黑的走廊角落,路愉捂住肚子,撐墻站起。
像將行就木的老人,緩步走出這棟教學(xué)樓。
﹉
“救命!放開我!非禮??!救命!”小巷深處,隱隱傳出掙扎呼救聲,是個女人的聲音。
“臭表子,瞎叫什么,小點聲!”
耳光聲響起。
“吳哥,動作快點,萬一有人來了……”
“怕個叼啊!”
“放心吧,這破地方誰會來,周圍不是混子就是爛賭鬼,聽到了也不會有人來看?!?br/>
“唔!放開我!”
“臭表子,乖乖聽話,說不定我還能對你溫柔點?!?br/>
“吳哥,你動作快點啊,兄弟們也想……”
“急什么!少不了你們的,沒見這臭娘們勁還挺大嗎……踏馬的連衣服都還沒解開……”
路愉走到巷口,腳步停頓。
她抬起殘留幾條血痕,略腫的臉,朝巷子里望去。
巷子幽黑深邃,仿佛怪物張著大口,擇人而噬。
里面……
里面有人,在實施暴行……
要不要救?
救不救?
救……我能怎么救呢。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我也想要有人救救我……
自求多福吧。
對不起。
掙扎聲漸弱。
路愉雙手摳了摳書包帶,又低下頭。
像平時那樣,彎腰駝背,低垂著頭,劉海蓋住大半張臉,走過巷口。
黑夜像重擔(dān)一樣壓在她身上,壓得她肩頭瑟縮,低眉垂眼。
“滴嗚滴嗚滴嗚滴嗚——”
路愉身上突然爆發(fā)出刺耳明亮的聲響。
聲音撕裂這片黑暗,在曲折亂巷上空回蕩。
路愉僵直身體,不敢動彈,她聽見耳邊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她在害怕。
害怕被發(fā)現(xiàn)。
“唔!救命!救命!”受害女子一下來了精神,再次大聲呼救。
“閉嘴!臭表子!”
“該死!是警笛!”
“有人來了,快走!”
“還愣著干嘛,快跑?。”痪齑接心愫霉映浴?br/>
巷子里一陣慌亂,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
那些人朝著另一頭跑了。
跑……跑了?
路愉松了口氣,又有些不敢置信。
就這么簡單的,跑了?
警笛聲還在她身上響個不停。
路愉手忙腳亂從兜里摸出手機,關(guān)到靜音。
手機……為什么會突然響?
“嗚……嗚嗚……”有腳步聲和哭泣聲靠近,是那個受害的女人,她朝著這邊來了。
路愉連忙跑來,她有些無法面對這個女人……
即使這個女人什么也不知道。
一路在漆黑中前行。
才親眼見到發(fā)生了那樣的事,路愉一路走得心驚膽戰(zhàn)。
這里原本有兩個小路燈,不知道什么時候壞了,自那以后,這條路晚上再也沒亮過。
進屋時,刻意放輕了腳步。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漆黑的房間中,沙發(fā)上傳來聲音。
“啪嗒?!?br/>
燈亮了。
黑暗的客廳瞬間被照亮。
路愉微微瞇了瞇眼,有些不適應(yīng)這燈光。
“路愉,你已經(jīng)高中了?!?br/>
“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一點?”
“你看看你,衣服頭發(fā)全都亂糟糟的,哪有一個女孩的樣子?”
“放學(xué)不能早點回來嗎?你天天在學(xué)校里干什么,拖到這么晚才回家,女孩子晚上在外面很危險!”
“唉……你就不能讓我少操心點嗎?!?br/>
“你那爸什么也不管,就知道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
“路愉,媽媽這么多年,可都是為了你,你要爭氣啊?!?br/>
“比你大一歲的黃姚,又考了班級第一。”
“人家舞又跳得好,都去參加歌舞大賽了?!?br/>
“你呢?你什么時候能給我拿回個第一?你有什么特長?”
“路愉,我為你付出了那么多,這一輩子,都為了你了,你什么時候才能出息一回?”
路愉換下鞋子,穿上拖鞋,站在門口,默不作聲。
她低垂著頭,一臉陰翳。
在這明亮的燈光下,發(fā)絲蓋不住臉上的紅印腫脹。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
路愉媽媽只管埋頭一件件數(shù)落她,述說自己的辛苦。
說教一通,看她不吱聲,只當(dāng)她聽了,便唉聲嘆氣地回房。
路愉站在原地,許久不曾動彈。
如同被施了魔法的雕像。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整個人看起來越來越孤寂。
“?!?br/>
手機一聲輕響。
像解除魔法的咒語,讓路愉從長久雕像般站立的狀態(tài)回過神來。
她摸出手機,打開電源鍵。
屏幕亮起。
是一條短信。
來信號碼竟然是八個零。
點開。
【亂巷里發(fā)生了一件事,你聽到了嗎?】
亂巷就是方才路愉經(jīng)過的巷口,那里小巷子又多又亂,還有很多遺棄不用的,就像一個小迷宮,如果不是常年住在這里的人,很容易在里面繞暈頭。
這條短信里說的,是什么意思。
是剛才那個事嗎……
可是,這不可能啊。
為什么會有這樣莫名其妙的信息。
“叮……”
不等路愉有什么想法,手機短信提示音再次響起。
【剛剛,我看見你了?!?br/>
那一瞬間,有深刻的涼意順著路愉背脊往上爬,讓她渾身發(fā)寒。
剛剛,是什么時候?
“亂巷里發(fā)生的事”和“剛剛”……
為什么會看見我,從哪里看見我,那周圍,都是平房,那一片,沒有燈,沒有光……
這個號碼的主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