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昏暗的地下室,聚了一群臉上帶傷,躁動難壓的男人。他們聚集在地下室的一邊,有的抽著煙,有的在活動手腳。
在劇本中,這里是一家酒吧的地下室,也是搏擊俱樂部的總部。隨著劇情的深入,芬奇對群演的要求越來越高,在他眼中,搏擊俱樂部的形成發(fā)展就是一種洗腦的過程,是泰勒一步一步掌握他們思維的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人不應該僅僅表現(xiàn)如一開始加入俱樂部的好奇和感興趣。
他要求他們演繹出一種癡迷狂熱的氛圍,搏擊俱樂部已經(jīng)成為他們的一部分,他需要他們將這種不可分離或不可缺的上癮感展現(xiàn)出來,他們得具有攻擊性,像披著人皮的猛獸,目光中充斥著對血肉相撞的向往。
短短五秒不到的鏡頭,芬奇硬生生拍了三十多條,他甚至用上了在片場播放搖滾樂的方式讓他們的精神亢奮起來。
直到最后,他才滿意這群人表現(xiàn)出來的躁動和兇狠勁,并示意劇組拍下一組鏡頭。他一點也不擔心這群人表現(xiàn)得過于亢奮,會讓之后的氣氛收不住,畢竟下一組鏡頭屬于泰勒,他相信西奧羅德演繹的泰勒絕對能瞬間壓制全場的躁動。
果然,當這個輕狂的男人走下樓梯時,他在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泰勒讓杰克率先走下來,自己則一步一步猶如閑庭散步,狀似懶散無力地慢悠悠走下樓梯,嘴里的口香糖吹起了一個泡泡,舉起右手,豎起食指,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我們俱樂部的人數(shù)最近越來越多,請分析以上命題?!?br/>
原本就難以辨認的德州口音在這種狀態(tài)下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也許是沒聽懂,更有可能是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讓喜怒無常的泰勒滿意,一時間人群安靜下來,他們靜靜地看著他們的組織者,將泡泡吃了進去后,脫下豹紋外套,露出肌肉緊實的雙臂和緊貼在身隱約勾勒出胸腹肌肉線條的白色背心。
“……這說明我們多了很多朋友?”人群中傳出了一個試探的聲音。
“很好的開頭,然后呢?”背對著大家的泰勒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招了招手,一邊隨手將外套扔在角落的椅子上,從表面上旁人根本無法察覺他是否真的在意他剛才提出的問題。
仿佛得到了鼓勵,人群中一個金發(fā)男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泰勒的側(cè)臉,大聲說:“我們的影響力也增大了?!?br/>
聽到這句話,芬奇心下一頓,轉(zhuǎn)頭低聲和自己的助理交流著:“這個演‘天使面孔’的小子叫什么?”
助理立刻翻了翻資料:“杰瑞德萊托,在1995年的《戀愛編織夢》后一直在客串飾演配角?!?br/>
“幫我記上他。這家伙臨場反應能力不錯,貼合場景和角色,西奧肯定也注意到這一點……沒錯,泰勒笑了?!狈移婵粗R頭中的畫面,滿意地摸了摸下巴。
金發(fā)男人的這句話得到所有人的贊同,他們嬉笑地應付著。而泰勒也終于有了少許反應,他嘴角突然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淺笑,轉(zhuǎn)身靠在柱子上,他沒有關注剛才讓他淺笑的男人,只是看向人群,目光卻沒有明確的落點,仿佛在看每一個人,又仿佛沒有在意任何人。
“以及?”泰勒慵懶地拖長了語調(diào),他似乎在笑,那笑容就像是很滿意搏擊俱樂部現(xiàn)在的發(fā)展,但那雙令人捉摸不透的眼,在昏暗陰森的暗處,竟?jié)u漸變成了一種深不可測的深綠。
原本還在嬉笑歡呼的人群在剎那間鴉雀無聲。他們的組織者明明在笑,他們卻感受不到任何笑意,反而是一股莫名而來的惡寒,從腳底升起,讓人頭皮發(fā)麻。
“這說明,你們當中的很多人,都沒能遵守準則的前兩條――不準提及搏擊俱樂部?!币娙巳河职察o下來,泰勒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介于惋惜和不悅之間的無奈神情,“但更讓我遺憾的,并不是俱樂部的違規(guī)者,而是俱樂部越來越多的成員人數(shù),二十八,這個數(shù)字,新人一共有二十八人。你們認為我們能得到這么多新朋友,是一種好事嗎?”
泰勒言語表情中的怒意并不明顯,甚至跟生氣一點也不沾邊。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重,在寂靜的地下室如同千年修道院中古老的鐘聲,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眾人的心底。
此刻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一開始的躁動不安,只剩下寂靜無聲的壓抑。
泰勒的氣場是層層遞進的,他慢慢抓住眾人的注意力,悄無聲息地滲透進眾人的心底,一步一步,一直到最后平靜的爆發(fā)――
“誰還記得我們當初成立搏擊俱樂部的原因?”泰勒走到燈光下,白色的冷光幫他擋住了背后的黑暗,讓他站在光明之下,如同圣者,“我們不是為了體驗拳拳到肉的刺激,不是為了暴力而暴力。我們來到這里,是因為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是唯一能讓我們找到自我的圣地。”
“我在這里看到了最強悍,最聰明的人,但是你們依然出現(xiàn)在這里,為什么?因為你們被限制了,你們的才能,你們的潛力都被浪費了。想想看,你們?yōu)槭裁醇尤刖銟凡??想想看,你們都在做什么??br/>
“在加油站給別人加油,在餐廳給別人端菜,你們的老板對你們呼來喝去如條狗,洗車,擦地,開車,掃大街……這就是讓你們浪費掉的潛力消亡的事情,你們拼命工作,只為了去買廣告商誘惑你們消費青春的無用產(chǎn)品。生活的壓抑讓你們來到這里,不斷增長的人數(shù)是好事嗎?不,數(shù)字只是在向我們無聲地控訴,我們生活的世界是多么可悲?!?br/>
西奧羅德的走位讓他一直處于燈光之下,這是一種暗示,代表著在這里,泰勒就是舞臺的中心,他利用他那出色的人格魅力和演講家般平緩卻直刺人心的語調(diào),讓所有群眾演員就算面對著他的自由發(fā)揮,也能被那一種無形的力量抓住所有注意力,虔誠地看向他們的“舞臺中央”。
緊緊抓住眾人目光的泰勒已經(jīng)慢慢走到之前開口的金發(fā)男人身邊,他掃視著周圍的人,他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發(fā)自心底的贊同。
“我們從小到大就活在一種虛偽的欺騙中,兒時看著電視,看著小說書本,我們以為長大后,我們會成為百萬富翁,成為電影明星,成為搖滾巨星……漸漸的,受這所謂的生活所迫,這種期盼和夢想就變了質(zhì),變成了一種物質(zhì)社會帶給我們的虛假的夢想泡沫,麻木地生活,麻木地為他人而工作,我們成為被遺忘的一代。”
“沒有目標,沒有地位,沒有世界大戰(zhàn),沒有經(jīng)濟危機……我們的戰(zhàn)爭就在我們身邊,它是使你逃到這里發(fā)泄一切的根本原因,真正的危機就隱藏在我們麻木的生活中?!碧├掌骄彽穆曇艋厥幵诿恳粋€人的心中,他看到了這里的所有人不曾看到的東西,他看到了二十世紀末被荒廢的一代人的痛苦,而這份痛苦隨著他最終口香糖泡泡的炸裂聲,從眾人心底破土而出。
他終于轉(zhuǎn)過身,看向了那個金發(fā)碧眼面容猶如天使的男人。
“我們需要的,并非影響力。”他說,“我們需要的,是革命?!?br/>
“Yeah!――”“Revolution”一詞混合著人們心底壓抑已久的憤怒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fā),他們歡呼著,揮舞著拳頭,如同一群愿意為泰勒革命到底的戰(zhàn)士。
金發(fā)男人沒有如同他人一樣高聲附和,他似乎被泰勒的言語和泰勒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所影響而陷入沉思之中,接著他抬起頭,看向他們的領袖,在人群躁動的呼聲中,雙手插/兜,散漫走出人群的背影。
“搏擊俱樂部第一條規(guī)則,不準談論……”
芬奇在此刻打了個手勢,代表CUT。接下來的情節(jié)是酒吧的主人盧知曉泰勒和杰克公然占用他的地盤搞集會,便帶著打手來找泰勒算賬。泰勒為自己的人出頭,并憑借著一股無賴的瘋狂勁成功地將酒吧地下室從盧手中征求過來,并且進一步奠定了他在搏擊俱樂部成員心目中的地位。
“西奧,一個非常棒的演講,愛德華,我喜歡你這張臉露出邪惡的神情,還有萊托?”芬奇在叫到這個名字時故意停頓了片刻,待萊托望過來之后,才微微一笑,“干得漂亮。大家都很棒,要保持這種狀態(tài),休息十五分鐘,然后我們再接著下一組鏡頭。”
芬奇這壞心眼的停頓明顯是想讓萊托緊張一會兒――畢竟在劇本中的這一幕他沒有任何臺詞,只是他被西奧羅德誘導擅自加了這么一句――但西奧羅德卻發(fā)現(xiàn)萊托看向芬奇的神態(tài)中并沒有任何緊張或不安元素,反而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看來這個家伙非常有個性,西奧羅德這樣想著,抬眼又見那個被他歸為“個性”那一類的人,拿著自己的椅子,徑直朝他走過來,從表情上來看他似乎有什么事情。
“你好,泰勒,請問我可以將椅子搬到這邊嗎?”他問道,指了指西奧羅德身邊的空地。
“當然可以。”西奧羅德笑著點了點頭,“以及,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樣稱呼我為西奧?!?br/>
“杰瑞德萊托。”萊托一邊放下椅子,一邊向西奧羅德伸出手,“萊托,杰瑞德,瑞德,杰瑞,湯姆……隨便你怎么叫,不過最后一個我是開玩笑的。”
萊托拿“湯姆和杰瑞”這個動畫開了個玩笑,西奧羅德發(fā)現(xiàn)當他笑起來的時候,他那雙迷人的藍色大眼睛也會變得柔和許多,看起來特別好看。
“哦,我剛想選擇湯姆呢,看來我只能選杰瑞了。”西奧羅德說,“我很慶幸之前你接了我的話,否則我還得想想如果沒人應答我又該怎么辦?!?br/>
“我只是認為這天真單純的天使面孔會這般回答,你瞧,劇本中他的戲份和話不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家伙對泰勒的崇拜和忠誠。”萊托理所當然道,又見西奧羅德一臉笑而不語的神情,立刻反應過來,又笑了,“哦,我明白了,你也看出來了,所以泰勒就是在等他這句話,對嗎?”
西奧羅德聳了聳肩:“誰知道呢?泰勒看似有目的性又反復無常。”
萊托想了想,擰開了自己的水瓶,終于說出了自己的來意:“其實還被泰勒說中了,我和我哥哥一直都想弄個樂隊搞搖滾?!?br/>
“但問題在于,唱片公司看到你之后都想讓你走流行偶像路線?”
“又被你一語中的,泰勒。”萊托微微一愣,接著調(diào)侃了一句,“不過管他們怎么想,如果他們不想出錢讓我做搖滾,那我就自己拍戲賺錢唄。幸運的是接下來的發(fā)展并沒有被泰勒說中,錢已經(jīng)賺得差不多,我正在制作我們的第一張專輯?!?br/>
萊托的夢想是創(chuàng)立搖滾樂團而不是演戲這點倒一點也不讓西奧羅德意外,畢竟這里可是洛杉磯,兩棲明星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西奧羅德多少有些好奇,好奇這個長相偏白凈的男人是否能在他的搖滾上走得更遠。
“那我一定要會買一張你的專輯,說說看,你的樂隊叫什么?你打算第一張專輯中錄多少歌?”
“三十秒上火星,這個名字在最初讓我和我哥想了很久,并且翻遍了整個銀河系已知星球的名字。至于錄多少歌……”萊托說著,微微一頓,看向西奧羅德,“也許十二首,也許十三首,其實還沒有定下來,因為那未定下來的一首,我打算給它取名為‘西奧羅德萊希特’?!?br/>
用他的名字當做歌名,為他定制一首歌?西奧羅德略微有些驚訝,就算兩世為人,他都沒遇見過這種情況――一般詞曲人都會選擇女星為背景做歌。
“我的名字?你想征求我的同意?這倒是很少見,在這之前,我可以知道原因嗎?”
“為什么?讓我想想……大概是因為這很酷吧?!比R托思索著,“你難道不認為自己很酷嗎?你瞧,你的外表就和我一樣,總讓人誤以為你是一個乖寶寶,而很多時候面對公眾你也確實挺隨和?!?br/>
“但是看看你的經(jīng)歷,看看你的選片,伙計,你是一個很酷的家伙,你非常有個性,甚至說叛逆,所以你才會對外界的一切質(zhì)疑充耳不聞,你才會按照你的喜好選片,你過去這一個星期甚至還和明目張膽地和輿論作對,我都有些佩服你了,這是一個隨和的乖孩子做的事嗎?不,你讓我產(chǎn)生了共鳴,我認為你是屬于搖滾而不是其他任何抒情小曲?!?br/>
“更別說幾年前你在《大衛(wèi)萊特曼深夜秀》上對理想的態(tài)度,那些話讓我一直到今天都還記得。我想這就是原因。”萊托頓了頓,而后又很認真地重復了一遍,“這就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