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冷凝,說這話時(shí),語氣卻罕見的溫柔。
顧蒹葭微訝,忽覺來自于他身上咄咄逼人的氣勢,一下子消失無蹤。
她從新打量眼前這位男子,他是李嬤嬤口中總逗自己哭鼻子的表哥,而她卻從他救下自己后,始終有些懼怕他。
此時(shí),在異地他鄉(xiāng)舉目無助時(shí),忽聽到這不算勸慰的話,她身上如同被注入一股暖流,暖意緩緩盈滿心間,倍覺心安。
等她再望向他時(shí),心里甚至多了一絲好感。
她垂下眼眸,壓制住心底泛起的微末漣漪,溫聲道:“謝謝表哥勸慰蒹葭?!?br/>
她說完,見他眼底泄出一絲不悅,又道:“聽表哥一言,蒹葭心里好多了?!?br/>
他頷首恩了一聲,靠近她一步,忽的頓足,抬步朝門外去,不知和守門將士說了什么,須臾,一名將士端來一碗湯面進(jìn)屋,放置在桌案上,悄聲退了下去。
“表妹餓了吧,先吃點(diǎn)湯餅墊墊肚子。”
他若不說,她還不覺得餓,此時(shí),倒是饑腸轆轆了。
以往都是李嬤嬤到時(shí)辰幫她將膳食端進(jìn)屋里,服侍她用膳.....
她鼻頭一酸,勉力壓下想奪眶而出的眼淚,坐在食案前,拿起了筷子,正欲吃面,忽的察覺兩道灼灼的視線盯在自己后背上。
她扭頭,猝然撞入他望來含笑的眸子。
他似是遲疑了下,抬步走到桌案前,與她并坐一桌,似是要看她吃面。
她心頭突突直跳,方才那種心悸的感覺又浮上心頭,正不知所措時(shí),忽的,門外響起一陣焦灼的敲門聲。
他斂了臉上笑意,抬步出了門,不多會兒,又疾步進(jìn)到屋中,朝她道:“表妹待會聽到門外有任何動(dòng)靜,務(wù)必待在房內(nèi),不要出來?!?br/>
她心生詫異,再想到今晚甲板上眾將士把酒言歡,許是怕她身為女眷,夜半出門對將士多有不便,當(dāng)即不再多問,低聲應(yīng)了。
他再不多話,反手關(guān)上門,疾步離去。
.....
夜色漸深,遠(yuǎn)處峽谷兩道萬丈峭壁如同蟄伏在黑夜里的巨獸,在暗中窺探著船上眾將士,似是尋找時(shí)機(jī)伺機(jī)而動(dòng)。
甲板上的眾將士醉的東倒西歪,原先舞劍的將士將劍擲在船舷上,仰頭睡在桌下。
桌上,地上到處皆是空酒壺,殘酒順著瓶口流入,漫過桌沿,淌入甲板上,如同溪流匯集在船舷旁的地下,那處已攤了一層薄薄酒漬。
正是萬物寂靜的時(shí)候,甲板上將士無一例外,全部醉死過去。
此時(shí),忽的從底倉偷偷走來一人,那人穿著胡褐色府兵衣衫,探腦巡視甲板一圈,似是確定無人醒著后,長出口氣,點(diǎn)燃枚響箭(信號彈),響箭如箭簇般急速升空,發(fā)出“噗”一聲尖響。
這聲音不但突兀,甚至是刺耳,可甲板上的眾將士卻毫無所覺,依舊酣睡,顯是被下了蒙汗藥。
那人自燈燭陰影里一笑,一轉(zhuǎn)頭,忽的,眼前白光一閃,一把泛著白光的利刃已架在脖子上。
這一切只發(fā)生在瞬息,他還未反應(yīng)過來,朱會飛已一口痰啐在他臉上,罵罵咧咧道:“他娘的,總算逮到了。”
他說著,三五下將那人捆了,還不忘跺上兩腳。
那人吃痛滾在地上哼唧兩聲,眼角余光瞥向甲板,只一眼,便當(dāng)即駭住,方才已醉倒的將士已逐個(gè)爬起來,面上毫無醉態(tài)。
……
李景喻從近旁船艙內(nèi)渡步出來時(shí),朱會飛已帶著那人下去審問,見到他來,忙快步迎上來,語含欽佩道:“郡王,還是你有辦法,一下子就逮住了下蒙汗藥之人?!?br/>
郡王一早便懷疑當(dāng)日在郡主畫舫下藥之人還在船上,并猜測下藥之人與水匪有關(guān)聯(lián),便將計(jì)就計(jì),在知曉水匪距他們不足三里時(shí),下令今晚眾將士佯裝痛飲,并派他去船上堆放酒水之處盯著看看是否有人下藥。
直到傍晚時(shí),果然有一人鬼鬼祟祟的潛入堆放酒水之處,將蒙汗藥撒入酒水中,并隱身在暗處。
而郡王早有察覺,在下藥之人不備時(shí),令他換下有蒙汗藥的酒水,并讓眾將士佯裝中藥暈倒。
那下藥之人果然上當(dāng),看到甲板上暈倒的眾將士,掏出響箭召喚水匪。
郡王此招極妙,既能抓住下藥之人問清何人要害郡主,二來,還能用下藥之人引來大意的水匪前來誅殺。
他跟隨郡王身邊數(shù)年,深喑他行事總出其不備,以亂取勝,心中那點(diǎn)因水匪數(shù)量眾多而起的憂慮,瞬間消失無蹤。
李景喻并未答話,而是站在船頭,看著朝他們逼近的船只,沉聲道:“命眾將士聽命,一會兒還有場惡仗要打?!?br/>
朱會飛忙湊過去,一眼看到是水匪的船只,已離此處不足半里,心中激蕩,這些年邊境太平,他已幾年未打過仗,腰間那把嗜血的寶劍早已按奈不住了。
他心中一凜,手撫上腰間佩劍。
李景喻卻是突然轉(zhuǎn)頭盯著他若有所思,須臾,說道:“你去保護(hù)郡主?!?br/>
朱會飛驚愕:“啊?”
李景喻眉目倏然一沉:“若郡主有半點(diǎn)閃失,你提頭來見?!?br/>
朱會飛胸腹間那股澎湃激揚(yáng)的斗志,一瞬間偃旗息鼓,脖子梗的老粗。
他不服氣的道:“郡王,行軍打仗是俺的特長,您讓俺去保護(hù)那嬌滴滴的郡主,俺怕...... 俺怕唐突了郡主。”
朱會飛平日便是糙漢子,說話口無遮掩,仗著武力驚人,十分得李景喻器重,是李景喻手下第一勇將,為此,他深感為傲,甚至以往每次都沖在李景喻前面沖鋒陷陣。
李景喻擰眉,朱會飛似是想到什么,眼眸一亮,湊近他說:“俺知道了,郡王是看上了郡主,怕郡主有什么閃失,若是這的話,俺現(xiàn)在就去保護(hù)郡主?!?br/>
李景喻已年滿二十,至今仍舊獨(dú)身,手底下欽佩他的將士不免時(shí)常猜測,郡王是否有心儀之人。
李景喻微微一笑,不置一詞。
朱會飛深覺猜到了郡王了不得的心事,精神一振,再不遲疑,大步朝樓上而去。
....
顧蒹葭吃完面,想到李景喻臨去時(shí)的囑咐,想要尋李嬤嬤問清楚的念頭只能暫時(shí)擱置。
屋中靜謐,甚至一絲風(fēng)都未從窗戶外侵進(jìn)來,她躺在榻上,半晌,突覺不對。
以往此刻,夜風(fēng)大起,從河面上傳來的細(xì)碎破浪聲震耳,可今夜,所有聲音,似是全部停止了。
她下榻點(diǎn)亮燭火,朝門口去,還未邁出兩步,忽的,船身一陣猛顫,她猝不及防,一頭撞在近旁小幾上。
再抬眼,頓覺眼前金閃盈盈。
“郡主,你怎么樣了?”
接著,從門外傳來一聲焦灼的一嗓子。
顧蒹葭一怔,回話道:“無事,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桌子?!?br/>
她話音剛落,門外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接著,慘叫聲,吆喝聲從四面八方透門進(jìn)來。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前幾日,便是這比噩夢還要可怕的聲音傳來,她帶的府兵死了大半,丫鬟悉數(shù)慘死。
憶及此,她霎時(shí)站立不穩(wěn),慘白著臉奔去門口大力推門,可房門似是被人從外鎖上,怎么都推不開。
一道英武壯漢的剪影倒影在窗花上,他舉劍捅在一人喉嚨上,鮮血如同噴泉般在窗花上撒下一道血痕。
“郡主莫慌,卑職奉郡王之令保護(hù)郡主,定會護(hù)郡主周全。”
一道喘著粗氣的聲音傳進(jìn)來。
她心頭沒由來的一慌,若她沒猜錯(cuò),應(yīng)當(dāng)是前來報(bào)復(fù)的水匪登船,與李景喻將士廝殺在一處。
一想到或許這一切因她而起,卻連累李景喻陷入險(xiǎn)境,恐慌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神。
她驚慌的大力拍門。
“郡主這門我已經(jīng)鎖了,你安心等在房間便是,等卑職誅殺完水匪,定放您出去?!?br/>
門外的朱會飛將染血的劍從水匪尸體上拔出,迎上順著樓梯爬上來的水匪,舉劍砍過去的同時(shí),朝門內(nèi)吼一嗓子。
又一道血泉毫無預(yù)兆的噴在眼前鏤空門明瓦上。
顧蒹葭大驚失色,驚叫一聲,跌坐在地上,霎時(shí)手足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