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老板痛快地要了這些盤碗,顧昕慈給他算的價格自然跟李記是一樣的,這些老食攤多少年都在這里營生,每家關(guān)系深得很,她才不會做顧此失彼的事情。
待到給小馬老板把送的勺子小碗揀出來,顧昕慈臉上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的。
小馬老板見她高興,便也笑著說:“小顧當(dāng)家這便高興了?我這大碗不夠使哩,你下次開窯記得給老哥留些?!?br/>
顧昕慈點(diǎn)頭,立馬應(yīng)了下來。
就算她下一次開窯想專做一些精細(xì)活計,卻也要給北碼頭這幾家多少做些盤碗,多少錢的生意都是生意,再說這么多年的老主顧了,丟一個她都舍不得的。
顧昕慈是巳時正從家里出來的,約莫午時便到了北碼頭,這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賣出了大半的盤碗來,她盤算著今日的收入大概有一兩五錢銀子的樣子,就算刨除去成本也能抓一副章安晴的藥,想到這里顧昕慈更高興了。
她這般想著,突然被板車顛簸了一下。
北碼頭這條巷子人來車往,那石板路早就糟蹋得不成樣子,這昨日剛落了雪,今日地上又濕又滑,她一個不留神車輪便陷進(jìn)泥坑中。阿黃是耕地的老牛,雖李家也經(jīng)常用它趕車到縣里,但到底不是專門拉車的牛,這車輪突然陷進(jìn)去拔不出來,阿黃也有些急了,不停刨著蹄子發(fā)出“哞哞”的叫聲。
顧昕慈立馬從板車上跳了下來,索性這個時間碼頭上人沒有往常多,身后也沒有其他牛馬車要通過,她四下看了看,見旁邊的攤子都是沒做過生意的小食攤,心里更有些著急。
她先安撫了一下阿黃,又蹲下身看了看那坑的深度,見并沒有其他東西卡著車輪,才些微松了口氣。
“阿黃,使把力氣,這坑好出來得很哩?!鳖欔看冗@樣對阿黃說著,一邊彎下腰使勁推著板車。
她獨(dú)自一人在外干了這多年伙計,還是有一把子力氣的。
隨著她手里用力,口里也發(fā)出阿黃能聽懂的聲音:“阿達(dá)阿達(dá)?!?br/>
阿黃聽到熟悉的驅(qū)趕聲,仰頭噴了兩口氣,腳下蹄子踏了踏,開始使勁往前奔走。
索性車上的瓷器已經(jīng)賣得沒多少了,板車并不太沉,在阿黃和顧昕慈的合作之下,很快板車便發(fā)出悶悶的吱嘎聲,車輪也終于從泥坑中滾到地面之上。
顧昕慈這才長舒口氣,先叫了兩聲讓阿黃停下,才走到它跟前夸贊了它幾句。
阿黃似能聽懂人語,一雙牛眼盯著顧昕慈看了看,又哼哼了兩聲。
顧昕慈拍了拍它的脊背,坐回板車往前繼續(xù)走了。
她是從北碼頭小巷的西邊進(jìn)來的,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北碼頭的東邊,那里有一大片貨物倉庫,南來北往的商賈經(jīng)常會把籌集到的貨物存放在這里,等待滿艙便可揚(yáng)帆遠(yuǎn)行。
這一片有許多高大的木房,在中央的空地上總有許多的倉主招攬生意,索性空地很大,四周的建筑擋住了寒冷的海風(fēng),雖然陽光并不太暖,但照在人身上還是很舒服。
顧昕慈找了個人少點(diǎn)的地方停下板車,一邊把板車上的草喂給阿黃吃,一邊從車上拿下家里帶的午食。
說是午食,其實(shí)現(xiàn)在時間也還沒到時候,可她早晨出來得早,晚上又很晚歸去,他們這樣跑生意不比農(nóng)家人在田間種地,歸家一趟總是不方便。
所以現(xiàn)在每每出來,她娘總會讓她爹給準(zhǔn)備些吃食,有時候是夾了少許紅糖餡的麥餅,有時是兩合面的饅首,還有時候是家里省下來的雞蛋。
給她帶出來的吃食,已經(jīng)是家里最好的東西了,一開始顧昕慈不肯吃,直到章安晴氣病了,她才軟了下來,母親給安排什么便吃什么。
顧昕慈隨便找了個墻根坐下,仔細(xì)打開食盒外面的花布,那放吃的的竹筐也是她父親腿傷后學(xué)會編的,如果時間充裕,他們家也靠這個掙些微薄收入。
她把盒蓋打開,入眼的是微微有些泛黃的饅首,旁邊還有一小塊南瓜。
羅白面和蒸稻米向來是富貴人家的吃食,他們家吃的多是黃糙米和粗麥粉,偶爾也磨一些蕎麥,攙著麥粉做饅首面餅,加上山藥芋頭南瓜甘薯,一家人也到底可以吃飽。
顧昕慈從食盒里拿出筷子,直接把它j□j饅首圓胖的身體上。
她一個人出門在外實(shí)在不方便洗手凈面,章安晴知她愛干凈,便每次都給她洗好筷子帶上,省得她沒法子洗手吃飯。
可當(dāng)顧昕慈把那饅首“夾”出來,卻又忍不住有些紅了眼睛。
那哪里是饅首,分明是肉龍。
年前她好生賣了一批瓷器,家里他爹和弟弟顧弘毅編的竹筐也多少賣了些銀錢,加上這一年雨水好,屋后甘薯南瓜都收了不少,所以年節(jié)時顧昕慈特地割了一兩肉回家過年。
這點(diǎn)肉讓顧長生煉了一小碗油,剩下的包了兩頓餃子,最后又用和肉陷的盆地蒸了一鍋稍微有點(diǎn)肉味的肉龍。
顧昕慈本來想蒸這個給她爹上山砍柴時帶著吃,沒想到還是給她包了來。
她就這么舉著筷子盯著肉龍看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把它送到嘴邊,小口咬了起來。
說是肉龍,實(shí)際上里面根本就沒有多少肉,只不過層層的饅頭里夾了些許帶了咸香的碎肉末,合著兩合面的麥香味,就算已經(jīng)冷了,卻也依舊好吃。
顧昕慈低著頭,她認(rèn)真吃著父母省著留給她的食物,鼻子都忍不住酸了起來。
就在她低頭吃肉龍的時候,旁邊一把低沉的嗓音打斷了顧昕慈的深思:“喝些水吧?!?br/>
顧昕慈使勁眨眨眼睛,把就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才扭頭向旁邊看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坐在離她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那人手里端著一碗散著熱氣的水,往她這邊推了推。
陽光下,頗有些硬朗英俊的面容映入顧昕慈的眼中,不過短短兩日,竟又碰到他。
這就是昨日顧昕慈上元節(jié)走百病時碰到的同村人,聽人說他姓云,叫什么顧昕慈也不甚清楚。
“你,是……云……”顧昕慈想了想,斷斷續(xù)續(xù)問了一句。
他們昨日才第一次對上了話,說實(shí)在的,顧昕慈并不知要叫他什么。
如果是同村一起長大,叫聲大哥也是可以的,不過這個人每日都為生計奔波,除了給別家打工干活,實(shí)際上跟村人接觸并不多,顧昕慈一下子也想不起他名字來。
那人見她有些窘迫,便低聲道:“我姓云,單名一個瑞字,還未及弱冠?!?br/>
云瑞倒也聰明,知道顧昕慈為何磕磕絆絆沒有說完整話,于是趕忙給她接了下句。
他們家搬到青葉村也得有五六年的光景,村人對他們漸漸熟悉一些,顧昕慈是知道他比自己大了一歲的,因家里也有個重病的母親,至今都未曾娶妻。
說起來,顧昕慈覺得雖然兩家情況相似,但她到底比云瑞要幸運(yùn)些。
她父母雙全,下面還有懂事的弟弟,家里有祖輩留下的手藝,就算日子艱苦貧困,但總能一家人努力過下去。
可這云瑞卻只有重病母親一個親人,他們家住在村子最北面的黃泥草房里,那以前是個老獵人的住處,后來他過世了,房子也就空了下來,恰逢云瑞帶著他母親投奔這里,便跟村長求了這房子來住。
農(nóng)人大多好心,那房子也不是村里任何一家的,因此在無人反駁的情況下他們便從此再青葉村落地生根。
要說這云瑞,端的長了一副好面相。
他身材高大,面容剛毅清俊,為了重病的母親每日努力干些臟活累活,是個極為孝順的人。
如果不是他家條件困難成這樣,顧昕慈想肯定有許多人家愿意把閨女許給他。
顧昕慈這樣想著云瑞家里的情況,又不約而同想起自己來。
自己何嘗不是無人求娶的老姑娘?還是少操心別人家的事情吧。
“小可怎好意思用云大哥這熱水,你……”既然是一個村的,那云瑞是肯定知道自己是個姑娘的,他這般動作,可能也多是可憐她照顧她。
顧昕慈低頭捋了捋灰色棉襖上的褶子,輕聲答了一句。
她很不喜歡同村人見到她這個樣子,也更不喜歡不太熟的同村人這樣可憐她,雖然她心中感動,但并不好總是接受別人的幫助。
就像她現(xiàn)在無論多難都不會跟其他村人借錢一樣,他們家一時半會兒還不上這情分,總欠著那些人情,她晚上會整夜難以入眠。
云瑞默默吃著手里的粗餅子,又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喝完了還能有,大冷天的你喝吧。”
他不太會跟姑娘家講話,雖然顧昕慈此刻看起來并不像個姑娘家,但昨夜里那白衣清秀的樣子他還未曾忘記。
他們住在同一個村,又都在縣城營生,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能照顧一下便也照顧一下,在云瑞看來,這并沒有什么。
見顧昕慈還低著頭沒講話,云瑞想了想,方才道:“這是工頭發(fā)的,不喝白不喝,顧小弟幫個忙吧。”
他這話說到了點(diǎn)子上,顧昕慈猛地抬起頭,見云瑞微深的皮膚上有些泛紅,知他確實(shí)是好心,便索性不再那樣矜持扭捏,她先謝過云瑞的好意,這才端起碗喝了起來。
寒冷冬日里喝上一口熱水確實(shí)舒坦,顧昕慈長舒口氣,把剩下的肉龍三兩口吃完,低聲與云瑞交談起來:“云大哥,你在這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