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江北總督

    作為欽命的江北總督，洪承疇可謂位高權重，但卻從不擺總督的架子，總是笑呵呵的，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

    今日的洪承疇穿了一身便服，還戴了一頂八瓣兒的圓皮帽，看起來就象是個生活富足的財主，而不是統(tǒng)領江北各軍的總督。

    面對著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官員，洪承疇并沒有急于開始正式的“工作會議”，而是命令手下開啟了一壇好酒，給在座的眾人每人斟了一小杯。

    “諸位覺得我這酒怎么樣？”

    總督大人賜酒，當然得說了，更何況這酒確實不錯，入口綿甜唇齒留香，眾人紛紛盛贊。

    “看來各位都是懂酒的行家啊。”洪承疇把玩著酒杯，笑呵呵的說道：“這酒本是山西的姜總兵給宮里貢的御用汾酒，太后又賞給了我四十大壇，還專門用馱馬送給這里來，足見皇恩浩蕩?？上а剑上沂莻€外行，根本就品不出這絕品佳釀的好處。與其平白的糟蹋好東西，還不如給諸位拿去享用。一會兒議事完畢之后，你們每人帶一壇子回去喝了吧……”

    “多謝洪督恩賞，下官等有口福了?！?br/>
    洪承疇哈哈大笑著說道：“什么恩賞不恩賞的，左右也是用太后的東西做水順的人情罷了。雖說這絕品佳釀是賞給我的，可諸位都是實心用事的同僚，還不是賞給咱們大家的么？”

    作為江北總督，洪承疇的使命就是平定江南，但他的做事風格卻和多鐸完全不同。

    同樣是帶著平定江南的使命，多鐸性情乖張喜怒無常，動輒就要殺人立威，而且從不把歸順過來的新附軍當人看，搞的這些新附軍頭目和地方官員戰(zhàn)戰(zhàn)兢兢敢怒而不敢言。相較于暴戾狠辣的多鐸，洪承疇簡直就是一位笑面菩薩。

    他從不擺“總督大人”“欽命大臣”的架子，也很少動用刑罰，哪怕是對一些微末小吏，也總是面帶笑容耐心和藹，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親切感。

    這絕對不僅僅只是故意做做樣子而已，事實上，自從洪承疇成為多鐸的繼任者以來，確實推行了很多改良性質(zhì)的政策：重新統(tǒng)計人口丈量土地，招攬流民分配田產(chǎn)，對于盡快穩(wěn)定江北局勢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這和只知道橫征暴斂的多鐸比起來，無疑高明了很多。

    在對待新附軍的態(tài)度上，洪承疇也更加務實。最重要的一個舉措就是進行軍事改革：取消八旗戰(zhàn)兵的種種特權，把很多分屬不同營頭的新附軍統(tǒng)一改組成為征南軍，雖然還是有很多事實上的不平等，那些個“滿洲太君”依舊高高在上，但卻從制度上實現(xiàn)了軍人之間的平等。

    現(xiàn)如今的征南大軍當中，有不少就是當初多鐸的手下，而劉良佐部則算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洪承疇從不把最近投靠過來的新附軍當做是自己的奴才，而是把他們視為手下，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當初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時候，劉良佐等人看到情形不對，直接就拋棄了多鐸選擇跑路自保。拋棄主帥私自撤出戰(zhàn)場，這本是一項大罪，但洪承疇卻沒有追究，反而替劉良佐等人百般遮掩。

    在多鐸那個時代，數(shù)量眾多的新附軍完全就是懾于清軍的強大才不得不歸順，至于有多高的忠誠度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到了洪承疇主持江北局面的時候，因為種種措施的推行，極大的收復了新附軍之心，忠誠度明顯提高了很多。

    他洪承疇本就明朝的大將，卻投靠了清廷，大家都是半斤八兩，都是改換門庭的貳臣，沒有了主子奴才的區(qū)別，反而沒有那么多的心理障礙。

    “漢生啊，”洪承疇親切的呼喊著一個新附軍頭領的表字，笑呵呵的說道：“我聽說你又納了一房姬妾，還是遠近有名的美貌女子。你的年紀已不小了，可得保重身體啊，別到時候沒有被對手打倒，反而倒在女人的肚皮上……那可就好說不好聽了哦……”

    在一片哄笑聲中，那個叫做漢生的新附軍將領尷尬的笑了笑：“我是什么樣的人，洪督最清楚不過了。我這人沒有多大的出息，就是有點好色……”

    以洪承疇的身份和權勢，適當?shù)暮褪窒麻_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反而更能促進上下級之間的和睦關系。

    “自古英雄愛美人嘛?！焙槌挟犆鎺θ荩f的云淡風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有的事兒，喜好美色也是人之常情，終究不能沉溺其中，畢竟咱們還是有正事要做的……”

    氣氛已經(jīng)掌控的恰到好處，在一片上下和睦的情緒之中，終于說起了會議的重要議題：

    “現(xiàn)如今的江北局勢是什么樣子，我就不必多說了。最要緊的當務之急無非就是兩個字——剿匪！”

    作為清廷一方在江北的最高軍政長官，洪承疇當然不會承認“北伐先遣”的概念，也不說那些四下出擊的小股武裝是造反軍，而是稱之為“匪”，無形之中凸顯了清廷的統(tǒng)治地位。

    “匪亂頻繁，地方不靖，具體的情形諸位都是知道的，我就不再贅言，現(xiàn)在就想說一說如何才能剿滅賊匪的事宜?！?br/>
    剿匪行動已不是一次兩次了，但卻從未在根源上徹底解決“匪亂”的問題，反而越剿越亂，“賊匪”越來越多，已漸進呈現(xiàn)出星火燎原之勢。

    在這個問題上，洪承疇沒有象多鐸那樣大罵屬下無能，也沒有把責任推到新附軍的頭上，而是首先做了自我批評：“既然朝廷將江北軍政都委于我手，沒有能夠盡快平定地方，首要責任在我而不在諸位?！?br/>
    會議剛剛開始，洪承疇就主動把責任攬到了自己的身上，給諸多的新附軍頭目吃了一顆定心丸。

    “匪亂屢剿而不滅，而戰(zhàn)之罪，問是因為地方上頗多刁民與賊匪勾結……”

    這句話一針見血，算是說到了關鍵之處：北伐先遣各部再怎么厲害，終究人數(shù)稀少，而且又是在敵人的大后方作戰(zhàn)，天時地利都沒有優(yōu)勢。單純從軍事角度來看，北伐先遣各部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戰(zhàn)斗力，都不能和正規(guī)的清軍作戰(zhàn)部隊相提并論。之所以屢剿而不滅，不能把責任推到軍隊的身上，因為這確實不是一個軍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當初多鐸在淮揚一帶橫征暴斂殘酷殺戮，雖然以征服者的姿態(tài)占領了淮揚和整個江北，但卻沒有能夠收服人心。尤其是在南京兵敗身死之后，因為江南殘明的存在，江北的百姓大多還是心懷大明，對于清廷有著本能的抵觸心理，所以總是傾向于那些“賊匪”，甚至有不少地方官吏都覺得江南殘明有打回江北的可能，所以做了三心二意的騎墻派，在給清廷做事的同時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絕，往往是陽奉而陰違，這就注定了無法徹底剿滅賊匪的局面一定會出現(xiàn)。

    只要不能盡快平定江南，江北的百姓就始終三心二意。若是想平定江南，就必須穩(wěn)定江北，看起來這好像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huán)，但洪承疇已經(jīng)找到了破解的辦法。

    “諸位反復剿匪，卻總是被賊匪牽著鼻子走，往往會弄師勞兵疲但卻徒勞無功?！焙槌挟犆鎺⑿Φ恼f道：“我的意思呢，是讓兄弟們先撤下來好好的修整修整，為平定江南養(yǎng)精蓄銳做好準備。至于這匪亂么……佟將軍，就要有勞你了?！?br/>
    佟圖賴一叉手，表示了遵從之意。

    “佟將軍帶你的鑲黃旗漢軍剿匪，我再抽調(diào)從正白旗和鑲黃旗中抽調(diào)十一個牛錄的八旗戰(zhàn)兵給你，應該夠了吧？”

    “足夠?！?br/>
    “那就這么定下來吧?！?br/>
    派遣精銳的八旗戰(zhàn)兵去剿匪，這是一個重大的改變。

    八旗戰(zhàn)兵是清軍當中戰(zhàn)斗力最強的那一部分，人數(shù)非常稀少。在以往的時候，尤其是在多鐸時代，八旗戰(zhàn)兵一直都被當做是進攻的主力，不到?jīng)Q定勝負的時候根本就舍不得使用。往往都先利用數(shù)量龐大的新附軍去消耗敵人，最后才讓精銳的八旗戰(zhàn)兵去進行收割。

    如洪承疇這樣，把最精銳最能打的八旗戰(zhàn)兵派出去剿匪，去和散落各處的山賊土匪作戰(zhàn)，以前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的部署。

    用八旗戰(zhàn)兵剿匪，用數(shù)量龐大的新附軍作為平定江南的主力，這樣的部署蘊含著洪承疇的深意。

    江北的新附軍本就是明朝舊部，而且有很多本就是出自以前的淮揚軍。而那些個“賊匪”之中又有不少淮揚軍舊部，作戰(zhàn)的時候難免會有些顧慮，甚至會出現(xiàn)手下留情暗中溝通的狀況。

    把八旗戰(zhàn)兵派出去剿匪，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也不必理會錯綜復雜的地方軍政關系，只要倚仗強悍的戰(zhàn)斗力一路平推過去就可以了。

    “具體的作戰(zhàn)計劃我已經(jīng)擬定出來，大家都幫著參詳參詳……”

    “一切但憑洪督做主，我等無不遵從?！?br/>
    洪承疇呵呵一笑：“朝廷把江北托付給我，我又不是三頭六臂的神仙，還不是要倚仗諸位協(xié)力同心？這江北之事不是洪某一人的，而是需要大家一起扛起來。我先說說剿匪的具體方略，大家?guī)椭纯从袥]有什么疏漏，也好拾遺補缺的嘛……”

    和獨斷專行的多鐸完全相反，洪承疇很重視手下這些帶兵將領的意見，總是把作戰(zhàn)計劃拿出來一起討論，充分聽取一線作戰(zhàn)部隊的意見和建議。

    “這個作戰(zhàn)計劃，最核心的部分就是用精銳的八旗戰(zhàn)兵占據(jù)幾個重要節(jié)點，利用彼此之間的聯(lián)絡將賊匪限制在固定區(qū)域之內(nèi)，讓賊匪無法流躥不能相互溝通。然后充分利用我軍的戰(zhàn)斗力優(yōu)勢掃蕩地方，將其逐一剿滅……”

    “還有，這不僅僅只是兵事，地方官府也要配合。對于誠心歸順我大清的子民，應重加賞賜，至于那些個私通賊匪心懷不軌的刁民，則要重重懲處，以彰賞罰分明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