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無奈地接過紙，掃視一眼，“孩子還沒出生，誰都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這學(xué)名還是等他出生后再說吧。只是……”她的手指指著“安”字說道：“我喜歡這個(gè)安字，做父母的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哪怕傻一點(diǎn)蠢一點(diǎn)都沒關(guān)系?！?br/>
    “我們的孩子又怎么會是呆、蠢呢？”他十分開心地說：“將來不管男女，乳名就叫安安，好不好？”

    幾家歡喜幾家愁，無憂這邊熱熱鬧鬧，張水靈就委屈失落。她頗不甘心。借著肚子里的孩子，逼著張媽三番五次來請洛陽過去。

    六十歲的張媽兩頭奔波，看得人十分不忍。

    午飯過后，張媽又來了，兩只眼睛腫得紅紅，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

    洛陽冷眼旁觀，沒有挪腳的意思。張媽無奈，哭著走了。無憂嘆息一聲，走到他身邊，推了推他。

    “你就去看看吧?！?br/>
    “不去，”他閉目躺在窗下的貴妃榻上，甚至是開玩笑地調(diào)侃，道：“要去你去。”

    無憂臉色一白，惱恨地在他胳膊上狠掐一下。眼睛倏然發(fā)燙。

    他就是這樣，常常傷人而不自知。

    “少奶奶，你又何必哩！”紅柳在一旁多嘴，道：“有些好人是做不得的！你做了好，未必別人會領(lǐng)你這份好的情！”

    無憂無言，獨(dú)坐到梳妝臺前，想梳頭，打開紫檀匣盒子才發(fā)現(xiàn)里面是空的。

    她剛想關(guān)上，洛陽的手就壓了上去。

    “你的首飾呢？”他問。

    無憂不語，拿開他的手把首飾盒蓋上。

    “我知道，你把首飾給了情郎了吧！”

    無憂賭氣地說：“我給了大灰狼！”

    “好啊，我看是哪只大灰狼，敢拿你的東西。抓到后，我非要扒了它的皮不可?！?br/>
    陳洛陽笑笑，掐掐她的臉蛋。

    “這可是你說的，別到時(shí)候舍不得！”無憂擋開他的手，冷笑道。

    她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懟他，洛陽也不惱。下午請來鳳翔金樓的伙計(jì)，拿來各種金銀玉器首飾，讓無憂挑選。

    琳瑯滿目的首飾在房間鋪陳開，耀得滿屋生輝。

    “這個(gè)不錯(cuò)?！彼堄信d趣地拿起一個(gè)龍鳳手鐲，往無憂潔白的手腕上戴去。

    “少奶奶，皮膚白，最適合戴著黃澄澄的龍鳳鐲子?！被镉?jì)眉開眼笑地把配套的金項(xiàng)圈遞過去，說道：“這項(xiàng)鏈和手鐲是一對?！?br/>
    “我不需要！”無憂褪下手里的鐲子塞回到他手里，“我還約了人，不陪了?！?br/>
    說完，她提起包就走，也不顧身后人事什么樣的反應(yīng)和感受。

    秋日的天，昨日還是大雨暴注，城市像汪了海洋一樣潮濕。今天就是暖暖的日陽，天氣無比的好。金黃的銀杏葉片像一把把的小扇子掉落在地面上。走在上面的康無憂落落寡歡。

    剛剛她是不得不逃離，她害怕再靠近，又會淪陷于他反復(fù)無常的溫柔。

    難道她的宿命便活該如此嗎？

    肚子里有了他的貨，要走也便得不那么堅(jiān)決。

    唉——

    無憂來到莫姐姐的裁縫店，來拿新做好的裙子。

    格紋的亞麻貼身旗袍，藍(lán)色波浪狀的方塊格子，盤花對襟扣子，在鎖骨下堪堪扣上。

    “真是好看?！蹦憬愣自跓o憂身后把裙角拉平了，“這塊布料撂在柜子一年多，就是找不到合適的人。無憂你穿，最好不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br/>
    無憂對著更衣鏡深呼吸兩次，輕輕說：“莫姐姐，幫我把胸部改改，現(xiàn)在就有些緊，再過一陣，恐怕會——”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莫老板抬頭，看見她滿臉紅云。

    “你——是不是——”

    “嗯?！?br/>
    無憂點(diǎn)頭，滿團(tuán)紅霞。

    “無憂，恭喜你??！要做媽媽了?！?br/>
    無憂重重嘆氣。

    “懷孕是好事，你為什么還滿臉憂愁？”

    “姐姐，你不懂！”莫凌云端著茶水進(jìn)來，他看著無憂，一臉煞白煞白。然后又低首看著自己的茶盞，說道：“不知道你懷孕了，綠茶寒涼，我去換紅茶——”

    待他換了紅茶回來，房間里只有無憂一個(gè)人。她依在窗邊看街上的風(fēng)景，面目孤寂，像離枝的花朵，脆弱無依。

    無憂看見莫凌云進(jìn)來，忙站起來。

    “來了客人，莫姐姐去前面招待去了?！?br/>
    莫凌云的心顫顫的疼著，他痛苦，為什么每次他剛向她靠近一點(diǎn)，現(xiàn)實(shí)就把他們推得更遠(yuǎn)一點(diǎn)。

    “喝茶。紅茶。暖胃。”

    “謝謝！”

    在掛滿綢布面料的房間，兩人的鼻腔盈滿了新緞子芬芳。

    兩人久久無話，昨日，今日因?yàn)橐粋€(gè)未成型的生命而讓他們恍如隔世。

    外間客人的笑聲越來越濃，留給他的時(shí)間已經(jīng)不多。

    “我先走了?！睙o憂放下茶盞，告辭。

    “我送送你?！?br/>
    他擱下茶杯和她一起出門，從繁華的馬路來到安靜的青石小巷。

    莫凌云鼓足勇氣，從懷里拿出翡翠耳環(huán)，“無憂，這個(gè)耳環(huán)，物歸原主?！?br/>
    她有些驚喜，更多是驚訝。

    “你怎么拿到這對耳環(huán)的？”

    “有些事情，只要肯想，總是有辦法的?！?br/>
    無憂欣喜地收下耳環(huán)，說道：“可是我現(xiàn)在沒有錢，你這賒耳環(huán)的錢，我暫時(shí)沒辦法還你?！?br/>
    “見外！我們之間還需說這個(gè)嗎？”

    無憂笑笑著揶揄，“確實(shí)。等你成了無雪的丈夫，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句玩笑，讓莫凌云從脖子紅到發(fā)頂。他不好說是，更不好說不是。一路無話把無憂送回陳家。

    日落時(shí)分，倦鳥歸巢。黃昏的光影是一天中最不知如何消磨的時(shí)候。夜晚尚未來臨，白晝已到尾聲。

    無憂回到房間，房間里空蕩蕩的。陳洛陽和紅柳都不知去向。

    她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首飾匣子，里面滿滿裝上一匣子的金銀珠寶。

    那密集的滿檔，讓她不禁想起杜十娘的百寶箱。

    當(dāng)年，杜十娘一樣一樣把寶貝撒到江心之中時(shí)，是否就如她現(xiàn)在一樣，把這珠寶棄若糞土。

    康無憂感到一陣心酸的疼痛和無奈，手滑到平坦的小腹。

    新生命把她和陳洛陽緊緊連接在一起，從此往后，真的要是榮辱與共，禍福與共。

    “少奶奶，你回來了?。　奔t柳在門外嚷道：“大家都在等你吃飯呢！”

    無憂收拾起情緒，擦了擦眼角的殘淚。

    活潑的紅柳蹦蹦跳跳進(jìn)來，走在她身后問道：“少奶奶，你看見首飾了嗎？都是少爺給你買的！今天的鳳翔金樓可樂壞了。說少爺一個(gè)人做了他們金樓半年的生意！少奶奶，你試試這鐲子和項(xiàng)鏈吧，還有這耳環(huán)——”

    “不要！”無憂厭惡地躲開，她一看見這些東西，就想起張水靈和他的背叛。

    “少奶奶，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身上太素凈，老太太會問的！”

    無憂從提包里拿出耳環(huán)遞給紅柳，道：“我就帶這副耳環(huán)?！?br/>
    “咿，耳環(huán)怎么又回來了？”

    “你別問那么多，好不好？到底誰是主子！”

    “好。你是主子！”說完，紅柳拂起她耳旁的頭發(fā)，把耳環(huán)小心地戴上去。

    “少爺，還在家里嗎？”

    “少奶奶不是不問嗎？”

    無憂氣紅了臉。

    紅柳嘴巴一嘟，說道：“少奶奶你非要出門，少爺可不就被那些賤人給拖去她屋里了嘛！”

    “傻瓜！”無憂回頭，蔥白玉指在無憂額頭點(diǎn)了一下，道：“他要是不想走，誰能拖得動！”

    可見，他的心還是有一部分在張水靈身上。

    吃飯的時(shí)候，一家人可真算得上是其樂融融，和諧共處。

    老太太在、陳洛陽在、陳展姚在，張水靈也在，這對于陳家是破天荒的。

    舊式大家族中，妾是沒有地位的存在，生的孩子可以上桌吃飯，妾只能站著。老爺亡故，妻子可以把妾或賣或遣。陳老太太又最是講究門第、規(guī)矩、貞潔的人，當(dāng)初風(fēng)，騷十七娘生了洛陽都不得進(jìn)門，而被逼得要去重過皮肉生涯。和她比起來，今日張水靈的待遇要好得多得多。

    這其中大部分也是因?yàn)槁尻柕木壒剩某錾碛肋h(yuǎn)是一根刺，橫在他心上，也橫在陳家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