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蟬凄切、梧桐葉落、金風送爽,宜人的秋色最是慷慨,并未因貴客盈門的陳公館已淪為匪類盤踞的殺人魔窟,而有一丁半點的‘岐視’。
正午陽光下,里外一身黑的明崗暗哨,依然提著盒子炮,把著機關槍,布滿了偌大一個‘七十六號’??缮陨粤粢猓憔蜁l(fā)現,往日的張狂跋扈,已從這些特務身上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幾分惶恐、幾分迷茫。
威風的人倒也還有,在院子里、屋檐下、樓道旁來回轉悠的那些套著綠馬甲的壯漢便個個透著難以言狀的權威感。為首的那個瘸子更不得了,遇到的他‘七十六號’,幾乎沒有不向其點頭哈腰的。
那瘸子卻也不倨傲,滿臉堆笑的一一回禮,有時還會拍著對方的肩膀拉上幾句家常,很把幾個小特務迷糊得受寵若驚、如沐春風。
透過窗子看到這一幕,李士群不禁長嘆了一聲。
別誤會,白斯年近來風頭再勁,充其量也就是個出色前臺打手,讓李副主任郁悶到觸景傷情的罪魁禍首,還是那個扮豬吃老虎的嚴濟民。
回過頭來的李士群惡狠狠瞪著屋子里的一眾親信:“‘二查一反’(查私下敲詐,查收受賄賂、反貪污公款。)要是再這么搞下去,嚴小鬼(嚴濟民的第一個外號,取小鬼難纏之意。)在特工總部的威信就要比我都高了。真到手上的這點實力了,都被人撬光那天,我保證你們一個個哭都找不著墳頭!”說到氣頭上,他把桌上的文具胡亂住地上一掃,:“都當了兩個鐘頭的啞巴了,你們倒是給我放個屁啊!就是一時半會想不出主意,先分析分析總成吧!”
眾人如奉經綸,雞一嘴、鴨一嘴的趕上了集。
“這都得怪老公(對丁默村的篾稱,諷其不陰不陽的象個太監(jiān))太蠢,搞什么全職啊,要是糾察隊還是兼職的,咱們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人給他折散了。我看他嚴小鬼孤家寡人能嘣噠到哪里去?!闭f真格的,吳四寶對白斯年的重新躥起,不只是緊張,簡直就是恐懼。很少有人知道,當日吳四寶沒有斬草除根,并非是顧念那點香火情份,實在是被白斯年早年布下那幾手暗棋所迫。一句話,白斯年那是一條不叫的瘋狗,一條藏起毒牙的眼鏡蛇。
“丁主任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來著,可當初他想經濟封鎖糾察隊的思路還是對的。只是誰也沒料到,嚴專員會那么陰,搞出了一個‘從贓款提成辦案獎勵’的制度來,不但一舉解決了經費問題,還讓糾察隊上上下下都成了他的鐵桿。更可怕是,他把大半贓款都上繳給了中央黨部,自己竟是一介不取,手底下分寸也掌握得極好,到今天為止竟是沒有動用一次肉刑,溜得跟水晶猴子似的,讓你怎么也抓不著半點把柄!”前軍統(tǒng)上海區(qū)的總務科長陳楚明,因為前一段時間‘屢建奇功’,已被任命為‘七十六號’的第一廳廳長。(歷史上,這是王天木的叛變后得到的第一個偽職。)。雖然也被拉進李士群的小圈子??伤犊俊呤枴娜兆赢吘固?,自不敢象吳四寶那樣口無遮攔。再者,自知根基不固的嚴濟民,并沒有動他這個層次的大頭目,陳楚明多少有些事不關己。
“對嚴小鬼是損到家了,就拿那個什么背背靠面面對來說吧,真虧他想得出來!他媽的!老天爺也太偏心,那小子憑什么就長了七十二個心眼!”一個臉上傷痕累細的獨眼龍破口大罵道。這是林之江,‘七十六號’第二廳廳長。
所謂的‘背背靠面面對’,那是嚴濟民在‘二查一反’的之初,為了打開局面所用一種方法。即將那些有重大嫌疑的‘經濟分子’分別嚴加訊問,只要求其揭發(fā)同樣被迅問其它人的劣跡,并假意許諾只要揭發(fā)了就放其出去。
自私是人性的劣根,漢奸特務又是天下最自私的群體。
往往是一堂審下來,一大半被問訊者就同時兼有了揭發(fā)者、被揭發(fā)者兩種身份。再把被迅問人都聚在一些,把揭發(fā)qing況當眾挑明,引發(fā)一場狗咬狗的混戰(zhàn)。咬到最后,往往是各人身上的案子愈來愈多,金額也愈來愈大。甚至還會那些原來沒有被傳訊的特務,也生生的拉下水。
“最狠還是自白室。那個學習班也是個頂討厭的東西?!碧K德成是‘七十六號’四廳的廳長,與李士群是同鄉(xiāng),少時又是同學,一起參加了GCD,一起被送到莫斯科去學保衛(wèi)(特工的別稱),三十年代初一同被折捕后,又一起做了GCD的叛徒,如今又肩并肩的當了日本人的走狗!兩人交情之鐵,比起后世的盛傳一時的‘幾同’來,不知要強上多少。
九月初才整頓過的‘七十六號’,共分四廳二處(財務處、總務處)一室(秘書室),二處一室是純機關,四廳卻各自下轄有一個行動大隊及幾個科室性質的內務中隊,可謂是實力部門?,F下有三個廳長在這,可見李派的實力之強橫。
蘇德成所說的自首室。是嚴濟民對查實無誤、口供人證俱的經濟分子的追臟手段。
具體而言,就一種疲勞戰(zhàn)術,不打不罵,也讓家屬送飯送衣,可就不是讓好好睡覺,耳邊也永遠有不規(guī)律的燥音相擾。
此法看似平平無奇,效果好得讓人咋舌。每每只需兩三日,不是那些平素殺人如麻的惡徒們撐不去交錢消災,就是家屬看不下去流著眼淚來贖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嚴濟民還是很有做綁匪的潛質的。
學習班則是專門容納從自白過、退賠完的‘經濟分子’的地方。號稱是在進行靈魂感化。學什么?自然是學‘汪主席’歷來所發(fā)表過講話了。連九一八前后汪兆銘的一些反日言論,嚴濟民都沒有拉下,美其名曰要完整系統(tǒng)的學習,才能充分領會‘汪主席’艱難曲折的心路歷程。雖說只限于重要講話,可加起來仍有數十萬字之多。誰讓汪兆銘是個職業(yè)政客了呢!說到底,政客不就是靠嘴巴吃飯的!
學習班畢業(yè)的標準,是科學而嚴謹的。除了八張卷子的理論筆試,還要由嚴濟民親自進行口試。就憑那些平均只有高小文化的‘學員’,想通過考試,比獨霸上海灘只難不易。
“有一個問題,各位長官不知注意沒有?”坐在角落里某人怯怯的問了一句。
這位眼珠子骨碌碌亂轉,顯得心虛以極的四旬胡姓文人,從前在報界打混,目下僅是秘書室的一個小小的科員。照理他是斷然沒有參加密議的資格的。只因他與吳四寶關系極佳,又很有些狗頭軍師的天賦,這才被吳四寶給帶來列席!
李士群看了一眼吳四寶,又嗯了一聲,算是批準了姓胡的發(fā)言權。
“我是管文書的,上次治安整肅大行動都過去半個月了,可抓的人犯過半都還沒審結。審都完審完,就更談不上資料匯總了。聽外勤的人說,他們出勤率也不足平日的四成!”
“廢話!三分之一的中下級頭目都被嚴小鬼扯進了二查一反,剩下那三分之二也是成天惶惶不可終日。總部的運轉不出現問題,那才是見了鬼呢!”插話是林之江。為了李士群面前爭寵,他與吳四寶素來不睦,連帶著也瞧不上姓胡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林之江的話已經挨近了事實真相。怪只怪,當局者迷,一干精似鬼、狡如狐的特務頭子都把時下這場風波當成了一場內部權爭,根本就沒有人往其它方面想過。
“之江!讓人把話說完嗎!”李士群輕聲叱道
“嚴專員辦的那個學習班的性質太棘手,我們是反對不得,可日本人卻又不同。您是不是可以工作停頓用由頭,讓村正中尉出面壓一壓嚴專員,把二查一反,特別是那個‘學習班’給他停下來!”姓胡一反之前唯唯喏喏,最后這幾句話說得格外擲地有聲。從中便可知,此人也是有大野心的,只是一直沒有碰到表現的機會罷了。
蘇德成眉頭微皺的置疑道:“姓嚴的小子少年得志,眼下又正得勢,怕是不會買村正面子吧!”
倒是李士群最先回過味來:“妙!村正那人驕橫的很。他在嚴小鬼哪碰了釘子,一定會把事情鬧到他的上級那里去,只要日本憲兵司令部發(fā)了話,我看他嚴小鬼還怎么扛?!闭照f梅機關與李士群的關系更為親密,梅機關的副機關長睛氣少佐,還是李士群真正的靠山??赡魏蚊窓C關正與汪兆銘就‘新政府’的構成、將來日本在中國的特殊地位等等問題展開密談,并不愿在這當口落下公然干預汪派內務的口實。
相對而言,日本憲兵司令部的顧忌就小得多,作風也更直接一些。
李士群都叫了好了,一眾黨羽豈有不隨聲咐和之理。何況,他們也想不什么別的辦法來。
李士群正待親自去村正哪里煽風點火,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李士群的秘書傅也文卻掛了電話來,:“唐惠民正親自陪著怒氣沖沖的村正,朝著嚴濟民的辦公室走去!”
大伙兒面面相覷,臉色古怪之極,都不知該為己方無需出手就可坐享其成,而歡喜慶幸,還是為又一次讓丁派著了先鞭而沮喪頹然。
不過即然都這樣了,他們只好靜觀其了。
僅僅過了一分鐘的樣子,傅也文又打來了電話了:“副主任!村正進去又出來了,垂頭喪氣的,臉上還帶著紅紅的手掌印!”
“那唐惠民了?到底是誰在里面?”并不認為嚴濟民有打村正耳光膽子的李士群驚詫的問道。
“還沒出來?!备狄参呐e著望遠鏡現場直播道:“里面除去嚴濟民、唐惠民,還有一個老女人?!苯又焐暇痛蚱鹆藬[子:“那女人看著有點眼熟,好象是……,好象是……”
“你他媽的說清楚,好象是誰?!崩钍咳杭钡靡咽敲婺开b獰,額上見汗。
“好象是……汪夫人,是汪主席的夫人!”顯是嚇壞了的傅也文帶著哭腔喊道。
這一聲汪夫人,如同睛天霹靂,打得李士群兩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口中嘴里喃喃自語:“完了,完了,母老虎來了,這下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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