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娘娘.該梳妝著準(zhǔn)備去洗塵宴了.”
樓子瑜不理.呆坐在梳妝臺前.不言不語.從前遠在大漠她還可以給自己找借口.自欺欺人地逃避著某些事實.可現(xiàn)在女兒就在眼前.她作為母親.如何能做到視而不見.坐視不理呢.
“王后娘娘.”
“王后娘娘.”
樓子瑜默然.微微蹙眉.宮人的催促聲讓她煩躁不安.
長孫嘯默適時走入.宮人看一眼他的臉色.悄悄退下.
長孫嘯默拿起隨意擺在妝臺前的牛角梳.順著樓子瑜垂落的發(fā)輕輕往下.“子瑜.對不起……”
樓子瑜看著鏡中這對偶人.嘴角慢慢有了一絲笑意.反手將一縷發(fā)拿在手中.仔細摩挲著.“妾身黑發(fā)已白.容顏漸老.謝君不離.”
“子瑜……”
樓子瑜像是自言自語般.“我曾以為愛你是我的全部.是我生命的意義.所以在知道你失蹤消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找到你.找回我生命的意義.離開時.看著那兩個孩子我沒有半點心軟.我一心只想找到你.后來.以孩子為代價.我找到你了.那時候.你胸懷大志.意氣風(fēng)發(fā).受老國王臨終重托.接下越陵國.為了留在你身邊.永遠的陪伴你.我做了與你同樣的選擇.彼時你的心已經(jīng)被越陵百姓.越陵興榮所占據(jù).我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你.陪伴你.”
樓子瑜眼中有淚花閃過.她輕握住他拿著牛角梳的手.“前半生.我放棄所有.為你而活.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夠了.嘯默.原諒我.這一次我想自己選.”
長孫嘯默的手顫了顫.她已經(jīng)發(fā)過誓.在越陵.違背誓言的代價便是不得好死.子瑜不可以死.
“不……”長孫嘯默的聲音細若蚊蠅.卻讓樓子瑜聽了真切.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嘯默.我只是想要一次自己選擇的機會.只是一次……我不想再用的我的后半生來追悔莫及.你明白嗎.”樓子瑜轉(zhuǎn)身.拉著長孫嘯默的衣袖.苦苦哀求.“我求你.就這一次讓我自己選……”
長孫嘯默不知還可以說些什么.他只能狠心拒絕.除了拒絕他沒有選擇.
“長孫嘯默.你沒有心嗎.”樓子瑜終是忍不住哭泣.帶著哭音嘶吼.“你心懷天下.我不攔你.你為民造福.我不攔你.你舍小情護大義.我都不攔你.你可以忘了你是丈夫.是父親.可我無法忘記我不僅是你的妻子.我更是一個母親的不爭事實.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認(rèn)回我的孩子.我只是想要聽到我的孩子叫我一聲娘.”樓子瑜無力地靠在墻上.“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包括.不得好死……”
長孫嘯默終是心軟了.他明白子瑜的性格.也明白她的倔強.他上前抱住樓子瑜.他想她從來都不知道他對她的愛絕不少于她對他的愛.在他心中天下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與她比擬.
“我答應(yīng)你.”
子瑜.既然阻止不了你.無妨.黃泉路上便由我替你走一遭.
朝露殿里處處忙忙碌碌.大臣也都陸陸續(xù)續(xù)地到了.坐在自己席上.低聲談?wù)摮芯謩?
“皇上駕到..”
“宸妃娘娘到..”
安達站在正上方大聲喊著.尖聲尖氣的音調(diào)瞬間讓大殿安靜.齊聲聲地響起一個聲音.“臣等參見陛下.參見宸妃娘娘.”
夏淵與初璇相攜而入.帶著一股強烈的威壓讓眾人屏息斂氣.
“眾卿免禮.”
“謝吾皇萬歲.”
眾臣抬頭.只見宸妃坐于夏淵身側(cè).如此隆寵.宸妃只怕是安夏第一人.
初璇坐得端正.一雙美目在殿內(nèi)四處搜尋.似在尋找著什么.終于.在一個地方停下.夏淵順著她望去.正是越陵國國王王后.
夏淵舉杯.一飲而盡.“安夏向來以和為貴.越陵國與安夏是百年友鄰.今特意來訪.我安夏何等重視.特在此設(shè)宴.為二尊接風(fēng)洗塵.愿我兩國今后千百年依舊友好.強強聯(lián)手.結(jié)盟之心永不更改.”
眾臣見此.全部舉起酒杯.“強強聯(lián)手.永不更改.”
長孫嘯默笑著舉杯.“永不更改.”
初璇的心一陣絞痛.她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了.可惜即使他們知道一切也仍打算扔掉她和初安.
呵.可笑.可悲.
初璇假笑著舉杯.眼里是看不見的悲切.“本宮便敬王后一杯.愿王后福氣長存.兒孫滿堂.”言罷.一飲而盡.
樓子瑜的手微微一顫.“借宸妃吉言.”落入喉間的酒苦澀無比.樓子瑜埋頭.靜默.
此刻.初璇的內(nèi)心波濤翻滾.若非她那日裝睡聽到了.只怕會被永遠瞞在鼓里吧.看著臺下的二人.初璇心痛到窒息.從小到大她一直在寬慰自己.她與初安不是被拋棄的孩子.爹娘只是忘了.忘了回家的路.忘了他們還在家里.看吧.這就是世人的可悲.明明知道真相卻還要固執(zhí)地自欺欺人.一杯杯苦酒下肚.唯有酒意能暫時緩解初璇那窒息的疼痛.
“你醉了.”夏淵在初璇耳邊輕聲道.
初璇垂著頭.“我沒醉.”這種被拋棄的滋味她早已嘗過了不是嗎.習(xí)慣了.習(xí)慣了.
“古樂.陪宸妃出去走走.醒醒醉意.”
古樂上前.扶過初璇.“是.”
初璇搖搖晃晃地走著.外面的空氣真好.混著荷花香總算有了盛夏的味道.
“放開.”初璇將手從古樂處抽出.瞬間恢復(fù)冷然.“你是誰的人.”
“娘娘這是在說什么.奴婢聽不懂.”
“本宮不管你是誰的人.昨日之事本宮不與你計較.只是今后再有一次.不管為了什么.本宮都不會這么輕易饒過你.”初璇怒斥.“退下.”
“是.”就在古樂轉(zhuǎn)身的那一瞬間.突然飛出一塊石頭.古樂便定在原地.
“斬草不除根.春風(fēng)吹又生.”空氣中的荷花香逐漸被一股要想替代.順著聲源追尋過去.初璇看到的是一個白衣男子.精雕玉琢的五官.如瀑黑發(fā).白衣飄然.宛如九天之上的仙人.
男子玩味地看著初璇.“沒想到宸妃是如此良善之人.竟放走害你之人.”
“與你何干.”初璇看著這來路不明的男子.立刻心生警惕.
男子不知何時手里變出一把折扇.“我救了你.你不道謝.反而對我這么冷淡.未免有失禮儀.”
“救我.”初璇恍然.“你是明鏡.”
折扇一開.扇面上寫著兩列詩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猶豫片刻.初璇還是躬身行禮.“多謝明游醫(yī)相救之恩.”
“記住.你這條命是我救的.所以.你的命不僅是你的.也是我的.從現(xiàn)在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死.”明鏡手一揮.一件東西飛出.穩(wěn)穩(wěn)落在初璇手上.是一把匕首.“殺了她.”
“什么.”初璇雖素來心狠.但從未親手殺人.她看向明鏡.希望他只是在開玩笑.可惜.他是認(rèn)真的.
“在宮里.想死容易.想不死.便要心狠手辣.既然我不許你死.那么我自然有義務(wù)教你如何保護自己.只靠盛寵.是不夠的.在世間.帝王也有無奈的時候.所以.我要你有能力保護自己.殺了她.就算是報答我的恩德吧.”
“我怎知你是不是在設(shè)局.”
“若我想你死.便不會救你.”明鏡一笑.“我向來以為以德報怨這四字是廢話.以德報怨.以德報怨.若真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
初璇拿著匕首.心在狂跳.她一步一步靠近.死死地看著古樂.她看到了蔣氏.看到了易湘沫.看到了易名書.看到了所有她恨過的人.
明鏡的聲音如靈般響起.“若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談什么去保護弟弟.”
“弟弟……”初璇猛然回過神.手中的匕首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落在古樂的心口上.
古樂瞪著眼睛.被點了穴的她不能動彈.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fā)出.血染紅的了她的衣襟.匕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緩慢滴落.落在地上開出一朵妖艷的花.
初璇怔愣.明鏡早已不知所蹤.身后的光亮被擋住.她慢慢回頭.是她.
樓子瑜不可置信地捂嘴.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殺人.她……
初璇突然絕望.看到自己的女兒是個如此兇殘的人.只怕她無法接受吧.
“初……初璇……”樓子瑜嚇得有些結(jié)巴.
初璇驟然一笑.“王后叫本宮什么.”
“初璇.我的女兒.”樓子瑜再忍不住.沖上去用顫抖的手替初璇拭去濺在臉上的鮮血.
初璇心里涌上一絲喜悅.卻在看到古樂尸體的那一刻又全然淹沒.“王后大概醉了.才會說胡話.”
“從前有個女人.愛她的丈夫拋棄了兒女.可現(xiàn)在她悔不當(dāng)初.她愛她的兒女.所以她來祈求他們的原諒.”樓子瑜強壓下心中的惶恐.不管她看到多么恐怖的事情.她都要她的女兒.無論她是什么樣子.“她叫樓子瑜.她的女兒生得很美.叫……”
“別說了.”初璇咬著唇.卻依舊抑制不住淚水的滑落.“本宮的父母多年前已經(jīng)去世.本宮.沒有父母……至于王后的兒女是誰.本宮也沒有絲毫興趣知道.”初璇遠去.她殺人了.在母親面前.她親生結(jié)束了一個人的生命.
她寧肯在母親眼里永遠是個模糊的影子.她寧肯成為母親永遠的愧疚.也絕不成為母親心里的負罪之人.她知道母親會認(rèn)她.已經(jīng)足夠.就讓她們母女的相見落在塵埃里.被時光掩埋.被流水忘記.
在母親的記憶里.她只想她是個懵懂無知.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