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他會住這樣的公寓，但是一個人，總會想要這樣一個地方吧。不大，裝潢亦簡潔，墻面上連字畫都沒有一幅。沙發(fā)黑色絨面發(fā)著幽藍(lán)的光澤，十分舒適，人一陷進去就像沒了骨頭。她窩在里面不想動彈，盤膝而坐，舒服得瞇起眼睛：“我就睡這里好不好？”

    他點頭：“你當(dāng)然就睡這兒，你以為我還有床給你睡??？”

    佳期哭笑不得，阮正東去找了新的毛巾牙刷給她用，將浴室與洗手間指給她。唯一的浴室附設(shè)在主臥深處，于是她有幸在他的帶領(lǐng)下參觀了他的臥室。雖然這事聽起來仿佛很曖昧，而實質(zhì)上也就是純粹的路過。但佳期還是覺得有些窘，所以有意地講笑話：“有沒有什么蕾絲之類的香艷遺跡，你趕緊先藏起來?！?br/>
    阮正東笑：“那估計沒有，這房子連我媽都不知道，就我妹妹來過一回?！?br/>
    佳期怔了一下，但本能覺得他并沒有撒謊，于是點頭：“狡兔三窟?！?br/>
    他打開衣櫥，找到一套衣服給她：“新的，我還沒穿過。”

    沒想到他這樣細(xì)心，于是接過去。他打開浴室的門，說：“你用吧，我去打會兒游戲?！?br/>
    洗臉臺上只有寥寥幾樣清潔用品，剃須刀、刮胡水……純粹的男性氣息，空氣里有淡淡的薄荷芳香，令人覺得清爽。她關(guān)上門，洗了個痛快的熱水澡，她將水調(diào)得很熱，滾燙的水線激在肌膚上，帶來輕微的灼痛與舒適。可是洗到一半，她突然發(fā)覺了不對勁。

    這輩子最尷尬、最無奈、最要命的，恐怕就是這一刻了。佳期只覺得哭都哭不出來，她忘了自己只要一用抗生素類藥物，生理期就會突然提前而至。

    天啊天！

    太要命了！

    為什么偏偏要這個時候來？

    欲哭無淚！

    她已經(jīng)完全想不出辦法來，她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如果不是那該死的鑰匙，如果她能找著周靜安，如果她不是一時無奈跑到這里來……可是她要怎么辦？

    是誰說天無絕人之路？眼下這情形，誰來給她指條不絕之路？

    花灑的水還“刷刷”噴在身上，她總不能在這浴室洗上一輩子吧，可是怎么能出去？

    浴室里熱氣蒸騰，她頭腦發(fā)僵，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站在花灑漫散的水注下，急得又出了一身汗。最后終于看到架子上擱著大盒面巾紙，急中生智。

    江湖救急，先出去再說。

    草草地處理了一下，穿上衣服走出去，衣服太長太大，她將袖子與褲腿都卷了好幾折，但顧不上了。步步都像是小美人魚，活脫脫像赤足走在刀鋒上。

    連哭都哭不出來。

    阮正東在書房里玩在線游戲，聽到衣聲窸窣才抬起頭來。一瞬間眼中似是閃過亮光，仿佛一道閃電，劈開沉寂的夜空。她潔白的赤足踏在黑亮如鏡的烏木地板上，宛如靜潭上綻開的白蓮，披散的濕發(fā)垂在肩頭，綴著晶瑩的水珠，襯著尖尖的一張臉，黑的眸子在燈光下幾乎如寶石璀璨生輝。衣服太大，套在她身上空落落的，越發(fā)顯得像個小孩，那臉頰上也洇著嬰兒般的潮紅。沒想到她脂粉不施的時候，是這樣的干凈好看，就像一道清淺的溪流，流淌在冬日的陽光下，純凈得幾乎令人屏息靜氣?！澳莻€……”她怯怯如小孩，“我要去買點東西，附近有沒有便利店？”

    他怔了一下：“買什么？”

    她咬著唇不答話，雪白的牙齒一直深深地陷入殷紅的唇，這個細(xì)微的動作令他突然覺得喉頭發(fā)緊，心里像有一萬只螃蟹在爬，暖氣開得太熱，他渾身都在冒汗，手中的鼠標(biāo)也滑膩膩的握不住。他丟開鼠標(biāo)站起來：“要買什么，我?guī)湍闳ベI?！?br/>
    如果他不立刻出去透透氣，他真不敢擔(dān)保自己會做出什么事情來。“不用，”她窘得幾乎要哭，聲音低低，“我自己去買就成?！?br/>
    他困惑地盯著她。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么窘過。書上老是形容說，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她真的恨不得地上出現(xiàn)一個洞，讓她藏進去，永生永世不要見人才好。

    他突然像是一下子明白過來，他向來是聰明人。她尷尬得要命，他也尷尬起來，他那樣一個人，任何時候都是從容不迫，可是這一刻似乎同她一樣窘迫不安。但不過片刻似乎就重新鎮(zhèn)定自如，說：“我知道了，我替你去買?！?br/>
    她聲音更低了：“我自己去。”

    他轉(zhuǎn)開臉去拿外套，仿佛滿不在乎地說：“你不方便跑來跑去?！笨墒窃谀且粍x那，她看到他臉都紅了。

    明明一個大男人，但臉紅起來還真有幾分可愛。

    他去了大半個鐘頭才回來，拎回整整兩大袋，各種牌子各種型號，他一準(zhǔn)將貨架上見到的全部，統(tǒng)統(tǒng)給她買了一包回來。

    佳期生平第一次失眠，或許沙發(fā)太軟，害她睡不著。

    也或許今天實在是倒霉丟臉，所以睡不著。

    或許是腹痛如絞，所以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最后終于爬起來，躡手躡腳到廚房去，想給自己倒一杯熱茶。摸索了半晌才摸到燈掣，燈光很亮，她的眼睛半晌才適應(yīng)光線，卻是一怔。廚房不出意料的一塵不染，半點煙火氣也沒有，出人意料的是空無一物的櫥柜上，靜靜放著一只空的紅酒瓶子，洗得晶瑩透亮，軟木塞放在一旁。

    在這一剎那，她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身后就是黑沉沉的夜，屋子里寂然無聲，可是廚房里一室橙色的光暈，頂燈柔和的光線照在那只瓶子上，仿佛平面廣告里絕佳的攝影作品，剔透如同一只水晶樽，在聚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她終于只是將紅酒瓶里灌滿了開水，塞好塞子抱在懷中。

    她回到沙發(fā)上去，鴨絨被十分輕暖，整個人仿佛一下子緩過勁來，藉著懷中那暖暖的熱流，疼痛終于隱隱退卻，她睡著了。

    她是被門鈴聲驚醒的，人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渾渾噩噩走到玄關(guān)按開門，按了好幾下沒有反應(yīng)，終于留意到那陌生的可視門鈴，才反應(yīng)過來不是在自己家里，只驚出一身冷汗。這樣的清晨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來的人不論是誰，只怕都會叫人誤會。她跑到臥室前去拍門：“阮正東！阮正東！有人按門鈴?！?br/>
    阮正東走出來，一邊沖她打手勢，一邊急急往玄關(guān)去。她將沙發(fā)上的被子枕頭胡亂卷起，顧不上多想統(tǒng)統(tǒng)塞進臥室去，然后自己身子一縮，也躲進了臥室。

    只聽著外頭的動靜。

    隱隱有人說話走動，她大氣也不敢出，抱著枕頭，緊張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心里只覺得好笑，明明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怎么會像是在做賊？

    那人在外面，只是跟阮正東說話。過了一會兒門鎖“咔喀”一響，她驚得幾乎跳起來，結(jié)果是阮正東，豎起食指在唇邊比了一比，附在她耳畔輕聲說：“我的表弟，突然離家出走跑到我這里來了。你別出去，我騙他說進來換衣服，帶他去吃早飯?！?br/>
    然后她就可以順利地逃之夭夭。她沖他笑，仿佛預(yù)謀做壞事的孩子，不用他交代，請她出去她也不打算出去。他離她太近，她還沒有梳洗，但身上依舊有好聞的淡雅香氣，不是香水的味道，這樣的早晨，只覺得清新如露，叫人錯神?？删驮谶@一剎那，虛掩的門突然再次被推開，探進一張年輕的臉，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帶著頑意與促狹，洋洋得意大聲嚷嚷：“我捉到了吧！”

    【七】

    誰也比不上她倒霉吧？清晨六點衣衫不整，懷里還抱著一個大白枕頭，赤足站在阮正東那張碩大無比的睡床前，而床上被褥凌亂，另一只枕頭搖搖欲墜，被子則從床上一直逶邐拖到地下，怎么看這一幕都能讓人生出無限遐想。

    門外的壞蛋已經(jīng)十分合作地舉手擋住了眼睛，嚷嚷：“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看見?！睆闹缚p間都可以看到眼珠正滴溜溜轉(zhuǎn)。阮正東哭笑不得，將他揪出去：“我們?nèi)コ栽顼垺！?br/>
    “哥，你不換衣服了？”

    “你先下樓去等我。”

    “好……四十分鐘夠不夠？要不一小時？不要緊，我正好可以在樓下晨跑幾圈，你放心，慢慢來，慢慢來啊……”

    阮正東終于忍無可忍，吼：“吳柏郁！”

    “我走了，我先走了啊……”吳柏郁動作敏捷地閃往門邊，最后卻扭頭沖著臥室，賊心不死地高呼：“那個姐姐，對不起??！”

    在阮正東發(fā)飆之前，他順利地逃之夭夭了。

    剩了佳期與阮正東兩兩相望。

    他解釋說：“這小子，跟家里鬧別扭，專門打電話問了我妹妹這兒的地址，跑到我這里來躲他家長。還是小孩子，口沒遮攔的。”

    “呃……”佳期反倒已經(jīng)無所謂了，“我去刷牙?！?br/>
    她還要上班呢，不能遲到。

    結(jié)果那天她還是遲到了，那小區(qū)門口根本攔不到出租車，只得走了老遠(yuǎn)坐地鐵。到了辦公室后還被周靜安的火眼金睛給盯上了：“老實交代，昨晚上哪兒風(fēng)流快活去了？瞧瞧你連衣服都沒換，一臉?biāo)卟蛔愕臉幼?，坦白從寬！?br/>
    提起這個佳期就沒好氣：“我還沒問你呢，你昨晚上哪兒風(fēng)流快活去了？手機不在服務(wù)區(qū)，座機沒人接?！?br/>
    周靜安哀嘆：“別提了，昨天相親去了，卻遇上個極品。吃完飯后連AA都不肯，竟然等著我買單，害我沒錢打的，手機又湊巧沒電，想找人江湖救急都不成，硬是等末班公車回家，太衰了?！?br/>
    佳期好笑：“你怎么凈遇上極品?。俊?br/>
    周靜安“嗖嗖”地拿眼風(fēng)掃她：“你以為人人像你一樣走運，可以遇上阮正東？”

    佳期說：“阮正東除了有錢，有什么好的？”

    周靜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你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br/>
    沒等佳期回答，周靜安已經(jīng)有事被同事叫開，佳期捧著茶杯發(fā)怔。

    自從離開孟和平，她一直以為，自己從此已經(jīng)和幸福絕緣。

    年輕的時候，總有一點天真，認(rèn)為什么都可以把握在手，那些幸福，天長地久。

    孟和平只在東浦待了三天，天氣一直不好，陰冷潮濕，總是下著瀟瀟的冷雨。每天黃昏時分吃過晚飯，三個人坐在那里看電視，她就在爐子上烘芋頭給他吃，還有荸薺。小小的荸薺烤得滾燙，兩只手倒來倒去，剝皮燙得直吸氣。佳期的父親拿旋子溫一壺佳釀，總是分給他們倆每人一杯。就著烤荸薺喝黃酒，孟和平總贊古意盎然。

    孟和平最喜歡吃佳期父親炸的蟹，小小的，比墨水瓶蓋大不了多少，可是酥脆爽口。

    后來送他搭火車回去，佳期專門請父親炸了好多給他帶著路上吃。

    那天下著一點小雪，春運期間的車站人山人海，候車室里人滿為患，說話都要提高了嗓門對方才能聽到。于是他們只是默默相對，過了好久，他才笑了一笑，說：“給我打電話?！焙孟褚膊槐卦僬f別的話了，他要說的，她全都知道，而她想說的，他也全知道。

    他并不是回家，而是去沈陽過年，他父母常年都在沈陽，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

    有些事情他并沒有瞞她，可是告訴她的時候，都只是輕描淡寫。

    到大四的時候開始實習(xí)，“五一”長假也不休息，公司安排她跟幾位前輩同事到沈陽出差，而孟和平正好放長假，比她早兩天也來了沈陽。她覺得很高興，給他打電話。趁著她公事辦完，而火車票是第二天的，還有一下午的空閑時間，于是兩人見了一面。

    同事們早早離了酒店去逛街，他們兩個也去逛街。

    五月的沈陽還有一點春天的影子，路旁的丁香花開得如繁如繡，空氣里似有蜜的香甜。

    兩個人一人捧一大杯珍珠奶茶喝，走到腳軟，后來進了商場，看到賣發(fā)飾的地方，圍著許多女孩子，個個都坐在那里梳頭。佳期的頭發(fā)長，遠(yuǎn)遠(yuǎn)就被人家兜攬：“小姐，來試一試吧，買我們的發(fā)夾就可以永遠(yuǎn)免費梳發(fā)盤發(fā)?！?br/>
    佳期本來不想試，但看中一只玳瑁發(fā)夾，不由久久移不開目光。

    孟和平于是說：“先試一試吧?！?br/>
    早有兩位小姐上來，替她將長發(fā)一一梳起，梳子在頭頂分開發(fā)路，然后順勢而下，一梳一梳，將長發(fā)梳順。她忽然明白古時的及笄為何要那樣鄭重其事，因為將長發(fā)綰起，就代表著成年。

    盤好發(fā)辮，最后用發(fā)夾固定，果然端莊沉靜了許多，仿佛整個人煥然一新。

    真的很好看，她的臉小，這樣一綰，仿佛舊時臨窗憑欄的女子，斜斜簪著梅花。而鏡中可以看到他，替她拎著她的包包，站在不遠(yuǎn)處，欣賞地望著她笑。

    她覺得很安心，因為不必回頭，也知道他在那里等著自己。

    那只發(fā)夾很貴，她說：“還是不要了?！?br/>
    旁邊的小姐說：“買了就可以梳一輩子的啊?！?br/>
    孟和平彎下腰，在她耳畔說：“買下來吧，我喜歡你這個樣子，反正可以梳一輩子?！?br/>
    綰發(fā)結(jié)情終白首。

    她臉紅紅的，終于任由他去付了款。

    買下來后她又覺得不值得，以后又不能經(jīng)常來沈陽，哪有機會天天到這里來梳頭。

    孟和平說：“誰說你以后不會經(jīng)常來沈陽?！?br/>
    言下之意似乎都要說得透了，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快快地走到前頭去。其實那時還是有點傻吧，近在咫尺，孟和平卻無意帶她回去與家人見面，而她竟然也不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