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了柳家的人，麗娘這才出了柳眉的屋子，在自己房里尋出房契和地契以及爹爹臨走時交給她保管的銀票，又當(dāng)著李三娘和鎮(zhèn)長的面，從那一摞銀票里抽出了幾張面值加起來統(tǒng)共一千兩的銀票，然后把余下的東西一并交給了李三娘。

    “喏，如今算是錢貨兩清了，你點點看，有沒有少了什么。”

    李三娘得了這筆飛來的橫財，早就高興得連自己姓啥名誰都不知道了，只驗看了宅子和藥鋪的地契、以及面值加起來差不多有兩千兩的銀票，便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此時忙不迭地點頭應(yīng)道：“沒少沒少，都在這里了?！?br/>
    這樣便算是文書的條件完全達(dá)成了，麗娘再不想看李三娘一眼，轉(zhuǎn)頭對鎮(zhèn)長道：“鎮(zhèn)長大人，這次給您添麻煩了?！?br/>
    鎮(zhèn)長看著那一摞地契和銀票眼有些發(fā)直，像他這樣不入品級的地方鄉(xiāng)紳，每日里汲汲營營，一個月忙活下來，也才十兩銀子的月俸罷了，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好幾十年才能掙出這么多銀子來。

    不過鎮(zhèn)長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只失神了片刻便驚醒過來，頗有些汗顏地朝麗娘擺了擺手道：“這是我分內(nèi)的差使，哪里算麻煩，罷了，事已至此我也沒話可說了，我還有事要忙，先告辭了?！闭f罷起身朝外頭行去。

    麗娘忙說“我送送您”，然后回頭瞥了一眼捧著銀票地契狀若癲狂的李三娘，跟著鎮(zhèn)長出了堂屋門。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門，巷子里寂靜無聲，沒有旁的人，麗娘這才掏出一張面值五十兩的銀票，匆匆地塞進(jìn)鎮(zhèn)長手里。

    鎮(zhèn)長忙抬手推拒，“我不過是做些分內(nèi)之事罷了，哪里用得著這么些銀兩，你們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

    麗娘截住他的話頭，含淚道：“不瞞鎮(zhèn)長大人說，此事其實另有隱情，說不好就會給鎮(zhèn)長大人惹上麻煩，這點兒銀子只有少的，絕不會多?！?br/>
    “怎么回事？”鎮(zhèn)長聽麗娘說得玄乎，心里也有些發(fā)憷，這得有多大的麻煩，才需要用這么多銀子來平息?。?br/>
    麗娘只撿借據(jù)的事情說了，又說自己不過升斗小民，拿衙門里的官差也沒法子，只得想了這么一個不入流的陰損主意，實在是情非得已云云。

    鎮(zhèn)長聽完皺了皺眉，嘆了口氣道：“雖是不入流的法子，但你也是無可奈何，若不是他們逼得太急，你也不會出此下策。再說，你跟李三娘定的文書是雙方自愿的，也沒人逼著她簽，誰能拿這事兒來尋你的麻煩？這事兒我管定了，但這銀子我不能要，你們娘兒倆以后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給一截就少一截，省著些用吧。”

    鎮(zhèn)長說什么也不肯要麗娘的銀子。

    麗娘心中感動，噙著淚道：“鎮(zhèn)長大人，這些銀子您先拿著吧，日后要麻煩您的地方還多著呢，您若是不收，麗娘以后惹了麻煩給人欺負(fù)了，也不好意思再來找您幫忙了。”

    麗娘都這樣說了，鎮(zhèn)長只得收起銀票，搖頭嘆氣道：“哎，你這閨女，罷了，我便腆著老臉收下，多的話我也不說了，以后有事叫人來知會一聲便是。”

    麗娘連連點頭，送走了鎮(zhèn)長，然后掩上院門往堂屋走去。

    還在院子里便聽見李三娘歇斯底里的哭喊：“是麗娘把這些東西分給我的，你們不能搶，我和她是立了文書的?！?br/>
    一聽這聲音就知道屋里鬧得有多厲害了。

    麗娘只覺得腦仁一跳一跳地疼著，沉著臉進(jìn)了堂屋，果然不出她所料，白發(fā)的老祖母正臉色陰沉地坐在堂屋的主位上，眼瞅著底下伯娘和李三娘打成了一團(tuán)。

    “住手！這里先前還是我爹的靈堂，你們要在這里干什么？”

    麗娘吼這一嗓子總算是把兩個扭打在一起的瘋婆子給鎮(zhèn)住了，兩人停了手，李三娘護(hù)著肚子和懷里的銀票退了幾步，小聲嘟囔道：“這潑婦要搶我的東西?！?br/>
    伯娘見到來了正主，頓時氣勢洶洶地指著麗娘罵道：“你個敗家子娘們兒，你爹尸骨未寒，你怎么敢把他的家業(yè)交給一個不入流的小妾？你是瘋了還是傻了？這么大的家業(yè)，你不給你大伯和你堂哥，你交給這么一個下賤玩意兒？”

    麗娘沒有搭理伯娘的責(zé)問，倒是把視線落在了祖母的身上，滿心以為爹爹尸骨未寒，祖母會看在他的面上，護(hù)一護(hù)自己，哪怕只是替她說一句話也是好的。

    卻不料祖母看她的目光竟是透著埋怨和不喜，還有隱隱的憤怒。

    麗娘被她那近乎冰冷的目光看得心中一陣酸楚。

    不管自己再怎么聰慧再怎么努力，也改變不了自己是個女兒的事實，興許在祖母的眼里，只有大伯家的鄭宏和鄭拓兩兄弟才是她的親孫子，而自己不過是別人家的媳婦罷了。

    如今爹爹剛?cè)ィ镉H尚在病中，祖母卻不問緣由，任憑伯娘欺負(fù)自己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麗娘只覺得自己這兩天的疲倦和忙亂似乎在這一瞬間里失去了意義，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

    看了一眼冷眼旁觀的祖母和咄咄逼人的伯娘，麗娘冷笑道：“有什么好爭的？我爹走之前可是欠了李縣令一萬兩銀子呢，伯娘以為這宅子和鋪子能值一萬兩銀子么？人家李姨娘答應(yīng)了要替我爹還這筆錢，你們爭的什么？難道伯娘也想替我爹還那一萬兩銀子？”

    麗娘的話不啻一記悶雷，把在場三人悉數(shù)轟了個眼冒金星手腳發(fā)麻，伯娘和祖母倒還好些，只是臉色難看而已，李三娘卻是臉色慘白地跌坐在地。

    麗娘不想看到那三個面如死灰的女人，轉(zhuǎn)身便去了柳眉的房里。

    這地方真住不得了。

    麗娘不明白，明明房子還是那座房子，人也差不多還是那幾個人，為什么只是爹爹不在了，原本和和美美的家，竟然會一下子破碎成這般模樣？

    麗娘在柳眉的門外站了好一陣，這才擦干了臉上的眼淚，掀開簾子進(jìn)了屋。

    屋里姥爺一家都還在，娘親此時也已經(jīng)醒了，正斜靠在床頭上握著姥姥的手哀哀地啼哭著。

    麗娘忍著心中的酸楚，強作鎮(zhèn)定地問道：“娘，您的身子好些了嗎？要不，咱們搬出去住吧？換個地方住，說不定心里能好過一些?！?br/>
    柳眉止住嗚咽看向麗娘，搖頭道：“這里是你爹買的宅子，我就住在這里，哪兒也不去。”

    麗娘咬了咬嘴唇，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跟脆弱的娘親解釋。

    姥爺不忍麗娘小小年紀(jì)便獨自承受那些連大人都承受不起的風(fēng)雨，厲聲道：“眉娘，這不是你該任性的時候，你以為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麗娘會想到搬出去?。磕愕故侨菀?，只管哭得死去活來，你看看麗娘，這孩子兩天不到憔悴成什么樣兒了？這些事情原本該你這個做娘親的操心，你卻把擔(dān)子撂給這么點兒大一個孩子，你于心何忍？”

    姥爺?shù)脑捳f得有些重了，麗娘怕刺激到娘親，忙不著痕跡地朝姥爺遞眼色，但姥爺卻看也不看她，只皺眉看著半躺在床上的柳眉。

    此時的柳眉睜大了淚眼朦朧的雙眼，眼神空洞，這一瞬間似乎她的神魂已然離體，床上躺著的不過是一副沒有魂靈的軀殼而已。

    麗娘嚇壞了，忙搶到床前，驚呼了一聲“娘”。

    “娘，您別嚇我，我已經(jīng)沒有了爹，再不能沒有您了?！丙惸锓诹忌砩?，哀哀地哭喊著。

    柳眉深深地閉了眼，任淚水沾濕了肩上的衣裳，片刻后再睜開眼時，眼中已經(jīng)多了一份堅定。

    她不止是一個妻子，更是一個母親，一個母親怎么能夠在這種時候撇下自己的女兒，讓她獨自面對人情冷暖，讓她獨自感受人心險惡？

    柳眉面帶愧色，低頭看向懷中痛哭失聲的麗娘，抬手摟住她顫動的肩，柔聲道：“是娘對不住你，你放心，娘已經(jīng)沒事了，這兩日你累壞了，睡吧，等你睡醒，咱們就已經(jīng)搬好了新的地兒?！?br/>
    麗娘的心緒幾經(jīng)起落，已是累到了極致，如今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又被娘親摟在懷里這樣溫柔地哄著，頓時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只小聲嘀咕了一句：“別忘了我房里的包袱，千萬別忘了?！?br/>
    柳眉見麗娘困頓成這樣，不由得悔恨交加，忙顫聲應(yīng)道：“知道了，不會忘的，你睡吧?！?br/>
    麗娘便真的就這么黑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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