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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喜歡最討厭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心眼一緊,狠氣頓生,竟一踹槍把,將那紅布包裹的槍頭豎了起來。雖然蒙了厚布,但烏錐槍頭堅硬無比,仍直指黃三毛的咽喉。在空中的黃三毛已躲無可躲,眼見下一刻,大槍就要穿喉而出。
丁喜歡只覺一陣涼風劃過手腕,手中的槍就無影無蹤了,只看到一個身著白甲的高大背影站在自己的面前,還未來得及多想,這白甲男子輕快的一個盤腿,將剛巧落下的黃三毛踢飛,看著哎哎呀呀摔在草地上的黃三毛一陣嗚咽,白甲男子爽朗的大笑起來。他轉過身一拍丁喜歡的小肩頭說道:“神刀會有門道!竟然藏了這么棵好苗子!”
丁喜歡任由白甲男子攜裹,心里卻在感受著纖瘦的軀體里奔騰不息的力量和那幾欲破體而出的侵略感。自那毒癥上身,他就感覺身體里面豢養(yǎng)了一只猛獸。不知何時,它會咬碎牢籠,沖到人世間,毀滅一切。
周水安慌張的沖出來,單膝拜倒在地,口中卻詼諧道:“紫帥英明,我這小徒孫愛使大槍,末將怕他被人挖了墻角,所以好好藏著,想年后的比賽上來個一鳴驚人,今日卻提前在紫帥面前獻丑了!”
名為紫帥的高大男人哈哈一笑,“老周,你小氣了些。今年這批小娃娃中,不凡者大有人在,你不在這小鬼頭身上下些本錢,怕是難保頭籌?!?br/>
周水安笑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這十年來,童軍正賽中的佼佼者總被盾劍館和白羽社會得去,末將真是不服啊?!?br/>
“你不服?巴虎更加不服,他前日還跑到王大帥面前,說什么月刀,年棍,一輩子槍。這槍術上成才天然就比別的慢。你眼前到有個機會,讓他吃一回憋?!弊蠋浺恢概赃叺亩∠矚g。
周水安道:“不瞞紫帥,我這小徒孫似是十年一出的龍象之體,天生神力。末將并未打算揠苗助長,教授他攻伐上的技能,而是想著眼長遠,讓他在打基礎時盡情發(fā)揮天性,關鍵時稍加引領雕琢?!?br/>
“老滑頭,你是不甘愿這小娃子用一輩子槍吧!”紫帥哼道?!拔业犬吘鼓塑娐弥畮?,練習的都是中正守一的戰(zhàn)場技法,那些江湖伎倆不學倒也罷了。不過這勇武之氣的修煉王大帥最為看重,我看這小娃子出槍透著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很對大帥的胃口,你知道應該怎么辦?!?br/>
周水安點頭稱是,聲音低低的道:“這個月的供奉比上次多了三成,不知為何,外鄉(xiāng)來落籍習武的人越發(fā)多了,我暗中掃了幾遍,沒看出誰是細作?!?br/>
紫帥沉吟道:“是障眼法。真正的動作都在上頭!”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指了指天上。那里,除了幾朵云彩,就是一片干凈的藍天。
打架是顯示勇猛的最好方式。對神刀會來說想要找人打一架,最好的選擇莫過于霸槍會。兩間武館從沒有過什么真正的仇怨。唯一的緣由似是而非:在戰(zhàn)陣之中,當刀對上了槍,那就是決定勝負之時??匆姴粚Φ奈淦骶图t眼,對于常年打打小規(guī)模戰(zhàn)爭的雙陽關軍人來說與其說是習慣,不如說是本能。
所以當神刀會發(fā)現霸槍會的人在山溪中戲耍時毫不猶豫的派人摸上去了。
黃三毛持刀,丁喜歡空手。就他們倆。
對面大約有二十幾個十來歲的青年人正在溪中洗澡,岸上長槍堆成一叢,不少件青藍相間的霸槍會服掛在中間。
黃三毛和丁喜歡各有分工。黃三毛摸到長槍叢處,從腰間拿出一罐火油,又晃著了火折子,油火齊下點著了霸槍會眾的衣物。
黃三毛轉身像兔子一樣連蹦再跳,跑進山林中。丁喜歡從頭到尾站著沒動,任由火光引來的霸槍會眾將自己圍在其中。
“你干的?”其中一個人問。
丁喜歡搖搖頭。
“誰干的?”
丁喜歡一指黃三毛逃走的方向。幾個人赤身裸體追了下去。
霸槍會眾說道:“小兄弟,你是這鎮(zhèn)上的人嗎?”
丁喜歡點頭。
“那你能找?guī)准路???br/>
丁喜歡點了點頭,去了。沒一會兒帶來一個大包裹,里面都是衣服,一看是神刀會的黑紅色會服。
霸槍會眾問道:“哪來的?”
丁喜歡實話實說:“偷的。”
霸槍會眾覺得這小兄弟帥呆了,要不是急著尋仇,真想留個聯系方式。他們穿上衣服,拿上武器,亂哄哄的走了。
事情的結果是:黃三毛手腳被打斷,臥床半年。霸槍會眾因為偷竊衣服,二十幾個人被壓到當陽城吃了一個月的牢飯。
三十里外的當陽城大帥府里,紫帥和一名儒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撫掌大笑?!笆虑榫褪沁@樣。這個周水安,贏了都丟人。”紫帥笑道。
那儒生微笑著說:“周偏將是有些特點的。城中的日常駐防實務應當更適合他?!?br/>
紫帥道:“大帥言之有理?!边@年輕儒生竟是那當陽城的主帥王武夫。
“不過這名叫丁喜歡的小童資質頗為出眾,在這雙陽重鎮(zhèn),英雄輩出,逆天之材時有發(fā)現。然而憑著純良忠直的本性,也值得我等好好教導提攜?!?br/>
儒生道:“國家對這等忠良之輩求賢如渴。紫兄,你可曾聽說北裂圣殿玉江生近日失去蹤跡?”
紫帥擰眉道:“這老妖怪腳踏凡塵仙界,只等得道成仙,為何還問世事?”
儒生道:“誰說不是。這玉江生一共出過五次北境,每次都惹出滔天禍端。適逢吾皇正巡游南疆,在這時機敏感的當口,你我要千萬小心。在祝陽山北麓縱深三百里內,我們的情報眼線要加強。眼下,包括這丁喜歡在內,軍鎮(zhèn)的各莊戶、各武館都出了幾個驚采絕艷的小童子,不如集成一組,找個名頭,送過去潛伏下來,明間在明,暗間在暗,沒準能有奇效?!?br/>
儒生又補充道:“我朱武王朝的明間鐵律天下聞名,因為這鐵律,不少本來的閑棋冷子都自己成了大氣,也讓這小娃娃當明間吧!什么時候能回來,直接給個將軍當當又有何妨?”
紫帥聽了,頓時愣在當場,好半天才勉強稱是。
丁喜歡最近踏實的不像樣。小男孩的心態(tài)是這樣的:這女人有了,事業(yè)也有了,就好好過日子唄……
雖然女人比自己稍微大點,跟著一幫耍刀的學槍也稍微難點,但大方向總是沒錯的,細節(jié)可以調整,他不禁有了人生終于走對路的滿足感。甚至,連那追命般的毒癥發(fā)作,也因為捆綁著甜蜜的男女之事,而變得極有誘惑力。
然而這毒癥每次發(fā)作都更加凌厲一層,下次不知還能否活下來。想到這里,丁喜歡便覺得人長了腦子真是沒用,想的再多也無法參悟人生中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的事。他打定了得過且過的主意,倒更加坦然了。心無雜念,槍法腿腳上的功夫便進展的極快,而那身材暴漲的毒癥只反攻倒算了三兩次,卻再也未出現過,惹得周玉桃丁喜歡師徒兩人夜夜糾結不已。
幾個月后,秋去冬來,朔風陣陣,年關已至。四強爭霸賽如約而至。饒是周玉桃在耳邊說了多少遍比賽技巧、優(yōu)勝獎勵,丁喜歡也沒記住幾條。然而這比試畢竟是軍中演武,帶著點曲中取直的意味,規(guī)則簡單的讓人感覺到魯莽至極。
一個大晴天,周玉桃為丁喜歡穿上了嶄新的神刀會服,又幫他細細擦干凈烏騅長槍,囑咐道:“冤家啊。前幾天說的都不算數,師父今天就只說一句與你——別受傷,晚上回來玩親親?!倍∠矚g聽的腰腿一軟,卻不好意思回應,抄起大槍跑出了門去。
當丁喜歡奔出里許的路程后,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回頭傻傻的看了看那棟讓他欲死欲仙的二層繡樓,心頭竟點染上幾分莫名的空曠。半晌,才重又邁出了向前行進的腳步,再不停頓。
丁喜歡再也沒有回到這里。
比賽在當陽城中心的大帥府舉行。參加童軍戰(zhàn)的丁喜歡和幾名差不多年紀的神刀會弟子走進賽場中央,發(fā)現三十丈方圓的場地中,已經有五十之數的同齡人,持仗著各式武器,劍拔弩張。丁喜歡又看到賽場四周的人們,只見一位位披甲軍士威風凜凜、劍鳴刀響,而十幾位坐在椅子上的大員則連帶輕輕笑意,不時交頭私語,他又看到了爽朗的紫帥站在一位瘦削的儒生下手,更看到了臉帶拳拳期盼神色的師公周水安,最后竟似在聳動的人頭中發(fā)現了父親依稀凌亂的身影。
丁喜歡定下心來,輕輕吐出一口氣,橫舉手中大槍,低低聲音說:“槍啊,你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事。然而我從沒問過你,你最喜歡的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