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涼風颯颯,如這般燦金和暖的陽光,往冬日里是一日少過一日了。
天井下,擺著一架桐木琴,博山爐中青煙裊裊,縈繞在琴旁長身玉立的男子身上,連他那略顯凌亂的天青色外袍,也多出了幾分渺渺仙姿。
只不過,謫仙一般的男子身前,站了個穿著杏色曲裾的俏麗女子,小嘴嘰嘰喳喳個不停,兩只手還十分不安分地想去扯那男子的手。
這一幕,剛好被走至檐廡下的姜蘅看了個清楚,面上不覺泛起了一層黑沉沉的霧氣,頓住腳步定定地望住了正在被自家三皇姐調|戲著的沈廷翰。
“沈公子,你這衣服怎地皺成這樣,本宮最見不得衣冠不整,快讓我來替公子整一整……”三公主不負府中那一摞俊男榜的收藏,見縫插針,就要往沈廷翰懷中貼。
她抱著個卷軸蜷著身子靠過去,哪知沈廷翰向后一錯叫她撲了個空,踉蹌著險些摔了,不禁沉了臉色,將那卷軸丟在了桐木琴上,“沈公子可是正要撫琴?本宮來得這樣巧,不知可否有幸,聽公子彈上一曲?”說著,伸手又要去吃沈廷翰的豆腐。
沈廷翰這回倒是沒躲,任三公主扯了他的手貼在頰邊,只將目光直直望向了檐廡下的重重暗影,了然勾唇,“三公主,這琴不過是擺個樣子,在下倒是不曾彈得。”
得了回應,三公主哪里還顧得上琴,身子水蛇似的黏住了沈廷翰半邊臂膀,嬌滴滴地問道:“沈公子,你可歡喜我這樣待你?”
姜蘅原本要邁出去的腳,突然又了回來,目光一絲不錯地望著沈廷翰,不覺攥緊了拳頭。
“男子自然沒有不歡喜女子這般的,況且這般,吃虧的是三公主你,怎么算,在下也不該不歡喜不是?”沈廷翰說著,側過臉去看向了三公主。
站在檐廡下的姜蘅,再看不到他的表情,便越發(fā)覺得三公主的笑容刺眼。
“對啊,公子自然不吃虧……”
終于——
“你不吃虧,那本宮豈不是虧大了?!”
姜蘅怒喝一聲,走出了檐廡下的暗影,卻是平靜的喚了一聲“三皇姐”,說罷,便用眼刀毫不留情地凌遲起了沈廷翰,“駙馬,你病還沒好,怎么就出來吹風了?”
沈廷翰卻像個沒事兒人般笑了笑。
姜蘅狠狠一跺腳,上前兩步惡狠狠地咬著牙,使勁兒把三公主從沈廷翰的胳膊上扒拉下來,推到了一邊,“三皇姐,這是我的駙馬!”
三公主倒是沒料到姜蘅真來拉她,不禁皺了眉,“五皇妹,你不是不喜歡你這駙馬么?”
“誰說我不……”姜蘅猛然瞥見三公主眼中的得意,話音一滯,當即換了笑臉,“三皇姐來探望,真是叫人受寵若驚呢!只不過,三皇姐多日未曾到我這府中來,怕是不知道,我這日常起居如今都在渺風居,不在銀安殿,下人們不懂事兒,叫三皇姐走錯了地方,回頭我定罰他們!”說著,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下,嚇退了三公主的手,“再說,駙馬前些日子為護本宮落了水,正是體虛要靜養(yǎng),三皇姐還是跟本宮往后面水榭里坐吧?!?br/>
“病了?!”三公主心疼地喊了一聲,終于正眼瞧向了姜蘅,“都怪五皇妹你,招惹什么宋國太子,累得五駙馬傷神勞心,真是罪過啊罪過,不過本宮府上有名醫(yī),要不……五駙馬你去本宮府上小住幾日?也好親自指點一下本宮那俊男榜上的丹青圖啊!”說著,不死心地又伸出了手。
沈廷翰原本是能躲開她這一撲的,只不過,另一邊手被姜蘅狠狠攥著,眼睛也落在她身上,一時分神,沒顧上這邊的空子,教三公主抱了個結實。他原本要掙,卻瞥見姜蘅黑沉沉的目色,心思一轉,便索性任三公主抱著,一動不動了。
“三皇姐,本宮這兒也有太醫(yī),還是不勞三皇姐惦記了!”姜蘅一邊說,一邊拽著沈廷翰跟三公主打太極,勢必不讓三公主碰到沈廷翰一片衣角,只是當著軸心轉得久了,她反倒被累得暈頭轉向,正盤算著怎么一勞永逸,腰間忽然一緊,身子被拖著往后退了兩步,抬頭卻正對上了沈廷翰溫和的眉眼。
“殿下傷還沒好,不該出來吹風?!鄙蛲⒑舱f著,撩起姜蘅寬大的衣袖,自顧把她那有些松散的紗布解了纏纏了解,如此反復,十分親昵。
幾乎是下意識地,姜蘅揚起一張志得意滿的笑臉,看向了三公主,“三皇姐來探望,想是走得急沒帶什么東西,不過我已經(jīng)叫人去迎三駙馬了,想必三駙馬會帶些禮物來?!?br/>
三公主躬身,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卷軸,解開搭扣,似是無奈般嘆息一聲,“本宮不過跟五駙馬請教一下畫技,看五皇妹你小氣得……”那卷軸呼啦啦展開在她手中,濃墨勾勒只寥寥數(shù)筆,便將一個隱帶笑意豐神俊朗的男子描畫出來。
姜蘅感覺到,腰間的手在那畫展開時,緊了一緊,她抬頭瞪了沈廷翰一眼,掙脫了他的懷抱,“三皇姐的畫,素來是好的,駙馬藏拙,還是不在三皇姐面前獻丑了?!?br/>
“五皇妹這話就錯了,”三公主將畫卷丟到琴架上,側身又要往沈廷翰處走,“滿上京誰人不知,沈七郎隨東柳先生游學三年,畫遍山川風情,畫技早已超過了東柳先生,又豈是我這雕蟲小技可比的?五駙馬,你說是不是?”
姜蘅本以為沈廷翰不會接三公主的話,哪知他卻謙遜有禮地拱手道:“不敢當?!?br/>
一股被疏離的澀然,忽的漫上她心頭,想起幾日前自己來銀安殿探他被拒之門外的惱火,再看三公主親手畫的那沈廷翰的畫像,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五皇妹?五皇妹,你快叫人收拾了屋子給本宮住下,本宮要同五駙馬好好討教一下,如何畫那丹青圖!”
不過是一個晃神的功夫,姜蘅突然……只想離開這里。
淡淡應了一聲,便隨著三公主往銀安殿外走。
只是才邁出兩步,手腕忽然一緊,便靠進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中——
“你吃醋了?!?br/>
吃醋?!
“你不是來捉奸的么,站在暗處做什么?”
姜蘅自愣怔中回過神來,正看到沈廷翰搭在她肩頭的手,當即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
“嘶……”
沈廷翰吃痛,卻并未抽回自己的手,滿含寵溺地開口,“讓你咬,你也沒必要下這么狠的口啊……”
姜蘅感覺到,嘴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慌忙松口,卻看到沈廷翰的手腕上,一排細細的牙印,已經(jīng)滲出了四五點血珠。
沈廷翰將手抽了回去,“這回倒是真的傷了,想來再過些日子,殿下一口利齒,咱們后院的阿黃就不用再養(yǎng)著了?!?br/>
阿黃,是一只狗。
姜蘅當即黑了臉,“沈廷翰,你、你放肆!”
“我跟我的夫人放肆,倒也沒跟旁人放肆,倒是公主你,我為了替你打發(fā)宋湛勞心傷神染了風寒,殿下這些日子又做了什么?”
“我……”姜蘅這些天倒是沒胡鬧,只是日日在水榭中聽莫黎彈琴罷了。
“殿下日日與莫侍郎歌舞升平,留我在這銀安殿孤苦伶仃地吃藥,殿下難道一點都不愧疚?”
姜蘅心虛地后退一步,可又想起了藥,惡狠狠地推了沈廷翰一把,“胡說八道,本宮親手替你熬藥,你卻叫甄嬤嬤擋在銀安殿外不許本宮進來,你居然敢說本宮的不是,我還沒問你的罪呢!你、你不讓我進來,卻叫三皇姐進,沈廷翰,你、你放肆!”
“嗤……”沈廷翰居然笑出了聲,“我倒是不知那碗摔了的藥,居然是你親自熬的,可惜可惜……”
“哼!”她才不會說她把他踹進暖玉池讓他著了風寒而心生愧疚特意去熬了藥。
“不過那時我病著,不讓你進來,卻是照著太醫(yī)的吩咐,怕過了病氣。只不過咱們的公主殿下脾氣大,聽見一個不讓進,立馬摔了藥碗扭頭就走,唉……”
他這是在解釋么?姜蘅掃了一眼被沈廷翰握住的手,沒有說話。
“殿下,有這么多人覬覦你的駙馬,可殿下你什么時候,再覬覦我一次呢……”沈廷翰淺淺笑著,晶亮的眼眸定定望住姜蘅,見她不答,話語里便帶上了落寞,“殿下惱了,就去尋莫黎,可我惱了,在銀安殿里擺琴相候,等得那個人卻始終都沒來……”
姜蘅尷尬地咳嗽兩聲,偏過頭躲開了沈廷翰的注視,“那個……你、你又沒跟我說你在等我。況且,我也不知道,你、你還會彈琴?!?br/>
沈廷翰不禁失笑,“譽滿京華這四個字,殿下不會以為,只是因為沈某生了一幅好皮相吧?”
“難道不是?”姜蘅十分認真地疑惑起來,“我只當你皮相好、學問好,剛剛又從三皇姐那兒知道你畫畫也好,呀!三皇姐!”姜蘅一驚,這才發(fā)覺三公主已經(jīng)不見了有一會兒了。
“三公主想必是真的打發(fā)人去收拾屋子了。”沈廷翰握住了姜蘅的手,“我不僅皮相好學問好畫畫好,彈琴也好,下棋也好,比起滿庭芳里的小倌,我還家世清白出身也好,殿下舍近求遠,豈不浪費?”
“浪費浪費……”姜蘅打著哈哈從沈廷翰的懷中掙脫出來,狼狽地捂著臉頰,“我真的派人去請三駙馬了,他倆別再外頭碰上才好……”
這邊才說完,華衣突然跳在了姜蘅面前,“殿下,三公主和三駙馬在外頭打起來了?!?br/>
“這下完了!”姜蘅疾呼一聲,忙不迭往外跑去。
三公主挑得屋子,挨著銀安殿的后頭,另一側剛好挨著荷花池。
是以三駙馬尋到她的時候,也剛巧就是在這荷花池邊的一塊太湖石旁。
姜蘅照著華衣的指引追過來,遠遠地就瞧見三公主一身杏色衣衫十分扎眼地站在那太湖石上,頤指氣使且居高臨下地點著三駙馬的鼻子,惡聲惡氣地指責著——
“本宮說沒說過,沒有本宮的命令你不許出府,誰讓你跟過來的,你跟過來干嘛,本宮難道連自己的妹妹家都來不得了嘛!”
三駙馬一身油綠長衫,腰后頭別了把折扇,舉著雙手不知說了些什么,三公主突然高高得揚起了頭,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身邊跟著的隨從開始上前去拉扯三駙馬。
就在那兩個侍衛(wèi)即將碰到三駙馬衣服的一瞬間,三駙馬突然向前一撲,措不及防地抱住了三公主的腿,“你再鬧,再鬧我真的就跳下去了!”
跑得有些急的姜蘅被三駙馬這有驚無險的一撲,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撐著腰使勁兒喘著氣兒,也顧不上尊卑,指使了華衣上去,先把三公主從石頭上弄下來。
哪知道,三公主被撲了這么一下,還是先瞧見了跟在姜蘅后頭的沈廷翰。
“沈公子!沈公子你可算來了!你瞧瞧我選的這地方,臨湖賞景,又跟你的住處靠的近,多好的地方……”
“姜蓉!”三駙馬突然在三公主身邊站直了身子,拉著她的胳膊就往石頭邊走,“你再嚷嚷,我、老子不活了也要拉著你個花癡做墊背!”三駙馬是真氣著了,白嫩的一張臉氣得紅一陣青一陣,氣兒也喘不順了。
然而,三公主只是不屑地瞪他一眼,仍舊沖著沈廷翰笑得歡快。
“三皇姐你別鬧了!”姜蘅好容易跑到跟前,“你再得瑟就真要下這荷花池里洗澡了!”她是真想不明白,這倆人一個故意氣人,一個故意生氣,鬧騰打架也就罷了,爬那么高做什么。
“五皇妹,你到底要不要我來你府里住,你要是不讓我住的話,我就真跳下去了,還有你!”三公主面色一凜,瞪住三駙馬,“你趕緊回去,要不然,我就跳下去了!”
“跳啊!來,誰不跳誰孫子!”三駙馬一把拽住三公主的衣袖,發(fā)狠往石頭邊拽,嚇得三公主一聲尖叫。
“唐景平你吃錯藥了?。 ?br/>
姜蘅無奈的揉了揉額角,拿眼瞪華衣,“你們幾個干嘛,還不快把人先拉下來!”
“你也先過來……”姜蘅只覺得肩頭一緊,腳后卻不知絆到什么失去了重心朝后摔過去,耳畔只聽得三公主嘶啞的尖叫聲伴著水花撲簌,她正想著回頭太妃問起來她要如何交待,肩頭忽而一暖,緊接著便是無邊的冰冷,透入骨髓般沁入了她的血脈中……
岸邊上,忽而便只剩下了華衣一人,他有些懵,看著下餃子似的荷花池,始終沒想明白,自家主子和駙馬是怎么掉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