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洲大學,南院涼亭。
天邊晚云漸收,淡天琉璃,一輪金黃色的月亮悄然掛上枝頭,穿過稀碎斑駁的樹影倒映而下,為宋南嶼白皙的臉龐打上一層光怪陸離的陰影。
祁平安沉默了一會,垂眸看著飯盒里鮮紅色的肉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道:“這,真是人肉?”
祁平安沒記錯的話,剛剛宋教授才進行了一堂關于燒焦肉塊的解剖課教學,他比任何人都更有發(fā)言權。
宋南嶼緊緊抿著唇,又仔細分辨了一會,半晌不說話。
“每種動物的紋理組織都是獨一無二的,具有不同粗細的肌肉纖維和紋理特征。”宋南嶼沒有直接回答祁平安的問題,而是徑直將飯盒蓋上。
宋南嶼的動作祁平安看在眼里,無需再問,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祁平安看著眼前清冷的男人,收了以往的俏皮,肅聲問道:“宋教授,人肉叉燒背后定涉及重案,你愿意重新考慮加入我們嗎?”
祁平安靜靜地看著宋南嶼,她在等這個氣質清冷的男人回答。
如果幼兒園門口的走鬼檔賣的真是人肉叉燒的話,那便代表著有許多幼兒園的家長和小朋友都曾吃到過,同時,失蹤的小郭師傅和楚君爸爸也有生命危險。
可祁平安沒有說出來,她不想用道德綁架宋南嶼。
宋南嶼能夠僅憑肉眼就分辨出煮熟的人肉,其專業(yè)能力令人嘆為觀止。
如果宋教授自愿協(xié)助偵探社的話,那偵探社無異于如虎添翼;如果人家不愿意卷入危險之中,自然也無可厚非。
畢竟大部分人都只想安靜平穩(wěn)的生活,而宋教授,看起來便像是只愿遠離俗世、不食煙火的那種人。
對于祁平安的問題,宋南嶼雖然沒有直接回答同意,卻也不像之前一樣一口回絕。
茲事體大,他不愿妄下判斷,他說道:“我的判斷不一定對,畢竟叉燒肉經(jīng)過處理,肌肉紋理已經(jīng)被破壞,可能存在偏差。至于這些叉燒是不是人肉,還需進行專業(yè)鑒定?!?br/>
祁平安點頭認可,這是一個學者該有的求真務實的學術態(tài)度。
宋教授不知道前因后果,忽然就懷疑一份叉燒是人肉做的,這實在過于離奇。
于是祁平安又把今天發(fā)生的事和宋南嶼說了一遍,自打宋南嶼聽到幼兒園三個字開始,他好看的眉頭就沒再舒展開過。
為什么偏偏會是幼兒園?如果是希望不被人發(fā)現(xiàn),應該去偏僻的地方進行販賣;反之,有更加多的選擇。
宋南嶼身為老師,無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樣的心理變態(tài)會向一幫可愛稚嫩的學生販賣人肉?
想到此,宋南嶼垂眸說道:“報警吧?!?br/>
祁平安跟著宋南嶼帶著這盒叉燒飯到了轄區(qū)派出所報案,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女民警,一聽說兩人懷疑叉燒是人肉做的,臉上露出了嗤笑。
“小年輕,你們有證據(jù)嗎?胡亂占用警力是要拘留的?!迸窬磧扇四昙o輕輕,連筆錄都懶得做,就想轟出去。
“只要把叉燒肉拿去鑒定就知道了。”宋南嶼不動聲色道。
“你隨口一說鑒定就鑒定???這不浪費警方資源嗎?”女民警不屑一顧,她在轄內這么久,從未聽過如此駭人聽聞的案件。
祁平安氣不過,剛要理論,就見宋南嶼將工作證放在桌子上,肅聲道:“我愿意用我的職業(yè)生涯擔保。”
宋南嶼從不喜歡拿身份壓人,但如果真像祁平安說的那樣,這件事事關重大,牽扯人命要案,容不得半點耽擱。
他相信祁平安,雖然她看起來不怎么靠譜。
不靠譜的祁平安紅唇微啟,有些驚訝。她是第一次見閑云野鶴般的宋教授如此嚴肅,氣場全開,好像換了一個人。
女民警這才挑眼一看,馬上愣了愣道:“海洲大學,那所名校?法醫(yī)學教授宋南嶼,宋……宋南嶼!你是上過海洲都市報的宋教授?”
女民警唰地站了起來,手里拿著工作證左看右看,這才麻溜地給兩人立了案,做了筆錄,又將叉燒肉送去做鑒定,最后還將兩人親自送了出去。
祁平安感嘆道:還是宋教授面子大啊。
搞完這一出,兩人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很晚了。
鑒定還需要時間,祁平安擔心失蹤者的安危,等不及了,她想盡快向許研遠匯報,便急著要走。
“宋教授,改天我再請你吃飯!這個案子很可能跟我們偵探社接的一宗失蹤案有關,我得先回去了。”
“等下?!?br/>
宋南嶼難得開口留了祁平安,他頓了一下,然后淡淡道:“如果有什么我?guī)偷蒙厦Φ牡胤?,你們盡管來找我?!?br/>
“嗯?”祁平安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高冷教授竟然主動提出可以幫助她們!
他是在回應自己剛剛的邀請嗎?
還沒等祁平安開口,宋南嶼便解釋道:“我不是加入你們,只是我也想弄清楚這件事?!?br/>
明明就是想要幫忙,祁平安看見宋南嶼別扭的模樣,笑道:“明白!”
真是個傲嬌的教授。
和傲嬌教授告別后,祁平安以百米賽跑的速度沖回了偵探社,一進門就風風火火地往社長辦公室跑去。
“社長!社長!”
“在?!?br/>
對于祁平安的莽撞,許研遠早有防備,練就了一身能夠分辨她腳步聲的本事。
許研遠起身開門,剎不住車的祁平安迎面撞入他的懷里,結實的胸肌把祁平安撞得七暈八素。
“安安,撞疼了沒有?出什么事了?”許研遠見祁平安滿臉焦急,溫柔地詢問道。
祁平安抬起頭,高挑的鼻梁撞得紅紅的,她也顧不上疼了,一股腦把今天發(fā)生的事都跟許研遠說了。
“社長,我覺得那個賣叉燒飯的女人非常可疑!你說郭哥會不會已經(jīng)遇險了?”祁平安急得跺腳。
許研遠聽完臉色沉了下來,如果宋南嶼判斷無誤,那小郭師傅真是兇多吉少了。
許研遠沉聲說道:“現(xiàn)在鑒定結果還沒出,我們先假設宋教授判斷正確,這個女人能夠像沒事人一樣制作和販賣人肉,她很可能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作案了,而是一個連環(huán)殺人犯,而且是一個毫無同理心的反社會人格,極其危險?!?br/>
一聽到這里,祁平安腦袋嗡了一下,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小郭師傅靦腆的笑容和老郭師傅慈祥和藹的臉。
祁平安越急,卻越快冷靜,她馬上道:“這件事不能讓郭叔知道,他受不了的。我們首要任務是先找到那個女人?!?br/>
許研遠點頭認可,道:“你先別急,找人也不能像無頭蒼蠅那樣找,我們先坐下來好好分析?!?br/>
許研遠聽到祁平安還沒吃飯,便進了偵探社的廚房給她下了個面。他的廚藝很好,一下便將毫無胃口的祁平安的食欲調動了起來。
“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有力氣探案。”許研遠一邊看著祁平安吃飯一邊捋著思路。
“聽你的描述,女屠夫的可能性很大。第一、她必須熟知動物的屠宰和解剖手法,才能順利將人做成叉燒肉。”
“第二、她必須有一處隱秘的場所,供她囚禁、殺人、肢解、烹飪一條龍。這個地方絕對不會太小,而且一定得偏僻無人?!?br/>
聽許研遠說完,祁平安恍然大悟,和許研遠異口同聲道:“查查城郊有哪些屠宰場和養(yǎng)豬場!”
時間緊急,靠人力排查實在太慢了,多浪費一秒小郭師傅都多一秒危險。
于是許研遠打了一通電話,讓正在休假中的社員杜賓趕緊回來。
祁平安見過杜賓幾次,是一個雙肩包不離身的清瘦小伙,明明沒有近視,卻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聽許研遠說,他是自學成材的計算機大神。
還好杜賓就租住在海洲大學附近的單身公寓,不一會便過來了,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祁平安總覺得他像一個戴眼鏡的貓頭鷹,晝伏夜出作息與眾不同。
“社長,不帶你這樣的,我正夢到和女神約會呢?!?br/>
“三倍工資再加今天電腦任玩!”
聽到電腦任玩,杜賓眼前一亮,許研遠趕緊趁機將杜賓拉到偵探社的電腦前,那是一臺改裝過的計算機。
“城郊屠宰場和養(yǎng)豬場……社長你查這個干嘛?拓展業(yè)務的話有點重口哦!你是不是應該征求一下社員的意見?”
“抓緊時間!”
杜賓這才懶懶散散地坐到椅子上,一坐到電腦面前,他就像變了個人,手指快速地敲擊起鍵盤來,不一會,就在紙上唰唰寫了幾串地址。
“喏,應該都在這了。社長大人,我可以玩電腦了嗎?”杜賓推了推眼鏡。
“可以玩游戲,但別進奇奇怪怪的網(wǎng)頁!”許研遠交代道。
他又想起上次一打開電腦彈出來的性感兔女郎,把他嚇得趕緊關了屏幕?,F(xiàn)在社里有女同志,萬一讓祁平安看到,產(chǎn)生了奇怪的誤會他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祁平安好奇地問道:“什么奇奇怪怪的網(wǎng)頁?”
杜賓不懷好意地笑道:“副社長好奇的話,我可以打開一個給你看看?!?br/>
“好??!”
“不可以!”
杜賓被一向溫和的許研遠嚇了一跳,就見他拉著祁平安出去了。
“你先回家,我去這幾個地址看看?!痹S研遠手里拿著地址,對祁平安說道。
“你瘋了嗎?你剛剛才說女人是連環(huán)殺人犯,這么危險你打算自己去?”祁平安攔在許研遠車前,急道。
“就是因為危險,才不能讓你跟著來?!?br/>
“你不答應帶上我,我就自己去!反正剛剛的地址我也看到了!”祁平安也是偵探社的一員,怎么可能答應讓許研遠只身赴險?
許研遠知道祁平安的脾氣,無奈之下只好捎上了祁平安。
許研遠一邊開車,一邊分析道:“根據(jù)你的調查,女人是推著自行車來的,那么我們可以假設女人住的地方應該不會離海洲市幼兒園太遠?!?br/>
祁平安拿著海洲市的地圖對照著地址圈了起來,“這樣的話,離幼兒園最近的是三公里外,一家開了很多年的養(yǎng)豬場?!?br/>
兩人在夜色下驅車前往,車子繞過小村莊,越開越偏僻,終于找到了地址上那家許氏養(yǎng)豬場。附近除了這家養(yǎng)豬場外,并沒有人住。
兩人將車停在較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從門外望去,養(yǎng)豬場似乎還在正常運營,院內亮著昏黃的燈光,看起來里面還有人在活動,但四周除了蟬鳴,什么聲音都聽不見。
而且兩人一靠近養(yǎng)豬場,便聞到一股混雜著騷味的奇異花香,香得令人作嘔。
這個花香,祁平安總覺得在哪里聞到過。
是女人的香氣!他們要找的女人,就在這里!
與此同時,祁平安聞到一股新鮮的人血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