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看了她一眼，斟酌著開了口，“就是前幾日，老爺從太廟回來之后，就說……”
“說什么？”虞若詡心里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說是這一年都沒有俸祿了?！?br/>
虞若詡心里一沉，腦海里又涌回了太廟求雨那一日的回憶。她雖然在后殿跪了將近三個時辰，但隨后也這樣不了了之了。
她還一直懷著一絲小慶幸，以為就這樣混過去了，沒想到是虞仲鈞替她擋了不少的懲罰。
“小姐不用憂愁，幸好閬中金礦那邊狀況還不錯，應(yīng)對現(xiàn)在的開銷還算是綽綽有余的?！肮芗乙娝聊徽Z，以為自家小姐在擔(dān)心府里的生計問題，連忙開口寬慰道。
“是我多慮了。“虞若詡扯出一個笑容，心里有些感懷。
不知道虞仲鈞瞞著她，還替她擋了多少災(zāi)禍。
“對了?！坝萑粼傁肫鸢菰L周遠(yuǎn)照的事情，吩咐道，”你明天替我給周府下個帖子，就說我下月初三會登門拜訪，替爹爹感謝周大人?！?br/>
“是?！惫芗覒?yīng)了一聲。
這一夜有些輾轉(zhuǎn)反側(cè)，到了半夜時分，虞若詡實在是睡不著，干脆起身點了燈，靠在床上看起書來。夜色如水，隱隱約約能聽見外間秀兒的呼吸聲，不知為何，她竟有些心煩意亂，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卻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小姐，小姐！”李阿福的大嗓門傳來，隨后傳來“嘭嘭嘭”用力的敲門聲，把虞若詡和秀兒都嚇了一大跳，秀兒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邊穿衣服邊罵，“大半夜這么大聲音干嘛？！真是嚇?biāo)廊肆恕?br/>
“小姐，廂房那邊走水了，老爺讓小的來叫小姐！”李阿福的聲音也有些著急。虞若詡一驚，“啪”的一聲合上書，披上外袍就跑了出去。
“爹爹呢？”虞若詡想起虞仲鈞在夜里幾乎什么都看不見，顧不上自己披頭散，衣冠不整的樣子，拉著李阿福急聲問道。
“小姐莫慌，老爺在前面的天井里歇著呢。小的這就帶小姐和秀兒姑娘去找老爺。“說完，李阿福伸手想去拉虞若詡離開。虞若詡一怔，像觸電一樣往后退了一步，秀兒在一旁怒目圓睜，”你個活膩了的，竟然敢拉小姐……“
“行了，先出去再說?！坝萑粼偞驍嘈銉旱脑挘瑢畎⒏Ｕf，”我和秀兒知道怎么走，你先去廂房那邊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br/>
李阿福有些訕訕的，聽到這話連忙點頭，“小的明白。“說完拔腿就往廂房跑。
虞若詡帶著秀兒去天井找虞仲鈞，一路上看見家丁們提著水桶，匆匆忙忙地向廂房趕去，還不斷大聲嚷嚷著“走水啦”她望向廂房的方向，天邊隱隱迎著橙色的火光，還傳來“噼里啪啦”燒斷木頭的聲音和丫環(huán)仆婦們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
“若詡！“
虞若詡看見虞仲鈞在裴長遠(yuǎn)的攙扶下，三步并作兩步地朝她走來，寬厚的大手扶住她的肩膀，“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驚嚇到？“
虞若詡見他也是只披了件外袍，眉頭緊皺，飄忽的眼神掩飾不住一臉焦急的神色，連忙勸慰道，”我沒事，爹爹呢？“
“長遠(yuǎn)現(xiàn)走水之后，就立刻就通知了為父?！坝葜兮x聽她雖然氣息有些急促，但聲音并不虛弱，懸著的心終于可以放下了。
“怎么會走水的？“虞若詡看向裴長遠(yuǎn)，沉聲問道。
“小的也不太清楚，只是今晚負(fù)責(zé)巡視書房，大概丑時三刻左右，廂房那邊就鬧了起來，接著就看見火光了?！芭衢L遠(yuǎn)答道。
虞若詡看了眼廂房那邊的火光，火勢貌似已經(jīng)被壓住了，只是隱隱約約還冒著煙霧，“爹爹，我想去廂房那邊看看情況。“
“去吧，你自己小心些?！坝葜兮x知道她放心不下，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見，只有無奈同意了。
虞若詡吩咐裴長遠(yuǎn)照顧好虞仲鈞之后，帶著秀兒就往廂房那邊走。
廂房是府里的丫鬟婆子們居住的地方，位于整個虞府的西北角，和堂屋相比自然偏僻了些。虞若詡看到不少丫鬟仆婦們滿臉煙灰地站在一邊，瑟瑟抖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憫。
“你，那邊還有點兒火苗，再來一桶水把它給徹底熄了！“
“還有那邊，你沒看見還在冒煙??！“
管家站在院子里大聲指揮著家丁和粗使婆子們滅火，整個廂房連帶著后面的院子幾乎都被燒成了廢墟，時不時還傳來房梁倒塌的聲音，嗆人的濃煙從里面滾滾涌出，熏得所有人涕淚直流。
“小姐來了！“有丫鬟看見虞若詡和秀兒從書房方向趕來，不禁驚喜地喊道。
管家一怔，見虞若詡頭都沒有來得及梳，披著一件月牙色的外袍就匆匆趕來的樣子，頓時嚇了一跳，“哎喲我的小姐，這里這么亂，您怎么來了??？”
“這邊情況怎么樣了？”虞若詡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柕馈?br/>
“火勢已經(jīng)壓下去了，小的正在派人清點丫鬟婆子們的人數(shù)，看有沒有失蹤的。至于這院子……“管家頓了頓，”怕是得廢了?！?br/>
虞若詡打量了一下已經(jīng)燒得黑乎乎的廂房，“東邊靠近庫房的地方還有幾間空置的屋子，你趕緊叫人收拾一下，騰給她們住。“
“可那是咱們的客房……“管家有些猶疑，”恐怕不太好吧？“
“難不成叫她們睡在院子里？“虞若詡反問道，“就這樣辦吧。”
“小的遵命！”管家奈何不了她的倔強(qiáng)性子，只有轉(zhuǎn)過身去吩咐一些看起來還比較清醒的粗使婆子，“張媽媽，李媽媽，你們帶幾個人去東院那幾件客房收拾一下，小姐說了，大伙兒今晚暫時在那邊安置！”
眾人一愣，異口同聲道，“多謝小姐！”不少人跟著張媽媽和李媽媽往東院走，這時一個個子瘦小的二等丫鬟突然尖聲道，“劉媽媽呢？大伙兒看見劉媽媽了嗎？”
虞若詡心里一沉，只見所有人都在搖頭，還有人在議論道，“那劉婆子，整天神神叨叨的，不知道現(xiàn)在又躲到哪里拜野神仙去了！”
“管家，管家”李阿福踉踉蹌蹌地從屋子里跑出來，驚恐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有個婆子死在里面了，哎喲喂那個樣子嚇?biāo)牢伊耍浲臃稹?br/>
“這么大驚小怪地做什么？！”管家一聽死人了，心里大駭，“是哪個婆子死在里面了？”
“這我怎么知道啊，我今天第一天來，連臉都認(rèn)不全……”李阿福被煙灰熏得滿臉烏黑，卻掩飾不住那驚懼的神色，“您還是進(jìn)去看看吧……”
管家正準(zhǔn)備破口大罵，看見虞若詡一臉蒼白地站在旁邊，堪堪忍住怒意，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見虞若詡說道，“人都燒變形了嗎？”
“這倒沒有?！崩畎⒏４丝跉猓卮鸬?，“就在那邊第一間，好像是被燒斷的房梁砸死的，眼睛瞪得老大了，看著特別瘆人……”
“第一間？”虞若詡向里面走了幾步，秀兒連忙拉住她，“小姐，應(yīng)該就是劉媽媽那間屋子，上次咱們現(xiàn)后院有小鬼的時候不是來過一次嗎？奴婢記得的就是那里。”
虞若詡仔細(xì)打量了一番，雖說整個廂房都被燒焦了，但劉媽媽那一間屋子似乎毀得特別厲害，門窗都被燒得精光，透過黑漆漆的窗戶還可以隱約看見里面燒斷了的房梁和椽子。
“最先是誰現(xiàn)起火的？“虞若詡轉(zhuǎn)身，對那一堆丫鬟婆子問道。
“是奴婢?！皠倓偰莻€問劉媽媽去向的瘦弱丫鬟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奴婢今夜忙著趕一副繡樣，所以睡得晚了些，剛剛熄燈躺下，就聞到一股子煙味。奴婢嚇都要嚇?biāo)懒耍饋硪豢船F(xiàn)劉媽媽那屋子起火了，一下子就燒到我們這邊來了……“
一聽到火是從劉媽媽屋子里燒起來的，眾人像是炸開了鍋，一個婆子恨恨道，“這劉婆子真是不消停，肯定是又在燒頭，這次把咱們一起燒了了事！”
“就是?！绷硗庖粋€婆子附和道，“之前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時間，這段日子又開始癔癥說什么府里又有小鬼了，還偷偷燒頭驅(qū)鬼，掖著藏著以為我們不知道……”
虞若詡聽著丫鬟婆子們的吵嚷聲有些頭疼，心里感到蹊蹺，卻還是有些怒意，沒想到劉媽媽又背著她偷偷做這些事，“秀兒，我們進(jìn)去看看?！?br/>
“小姐！”秀兒一聽這話，心里頓時怕得不行，“里面太危險了，咱們別去了吧，奴婢……”
“那你留在這里，阿福你陪我去?！庇萑粼偯畹?，“你不會也不敢吧？”
李阿福一臉為難，但還是咬了咬牙，“小的遵命！”
虞若詡點頭，跟在李阿福身后進(jìn)了第一間屋子。李阿福把散落在地上的窗欞和房梁大致清了清，理出了一條窄窄的過道，伸手指向一片廢墟“小姐，那婆子就在那兒?！?br/>
虞若詡艱難地舉起手里的燈，雖說有心理準(zhǔn)備，還是忍不住唬了一跳。
劉媽媽被一條巨大的橫梁攔腰砸中，嘴角都是血，顯得面目格外猙獰，離她不遠(yuǎn)的地方還可以看見一小縷散落的頭和燒盡了的蠟燭。只是劉媽媽那一雙眼睛朝著窗戶的方向，瞪得宛如銅鈴，像是看見了極為恐怖的東西。
“小的沒說錯吧，這眼睛瞪得太嚇人了，小的剛剛進(jìn)來的以后冷不丁地瞧見這婆子的死狀，簡直魂都給嚇出來了……”李阿福在一旁一邊念阿彌陀佛一邊絮絮叨叨。
虞若詡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也不能讓她的尸就這樣擺著，一會兒你多叫幾個人把這橫梁給挪開，找個地方埋了吧?！?br/>
這劉媽媽跟著她和虞仲鈞從閬中來到京城，沒想到會以這般的慘狀客死在異鄉(xiāng)。
“小的明白。”李阿福點頭。
虞若詡又看了一眼燒焦的屋子，便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看樣子的確是劉媽媽燒頭的時候不小心引燃了屋子，造成了這次的廂房大火。只是她隱約覺得不對勁，劉媽媽仿佛臨死前看見了什么極為可怕的東西，所以才會這般死不瞑目。
回到院子里，她看見管家還在那里候著，便吩咐道，“你準(zhǔn)備一些銀兩給閬中劉媽媽的家人送過去吧?！?br/>
“是?！惫芗尹c頭，“對了小姐，那些丫鬟婆子都去東院安置了。另外小的已經(jīng)派人去京兆府尹衙門口守著，等有人來了馬上報官，請仵作過來瞧瞧。”
虞若詡點頭，“今夜你辛苦了?！?br/>
“小姐說哪里的話?！肮芗屹r笑道。
她看了看院子，丫鬟婆子們都去了東院，所以顯得有些空空蕩蕩的，只剩下李阿福站在她身后。她感到有些奇怪，問道，“阿四呢？他去哪里了？“
“當(dāng)時廂房后面的院子也燒起來了，小的就讓他去那邊看看。“管家也有些疑惑，”這倒是奇了怪了，這小子怎么磨蹭了這么久還不……“
“啊“管家肩膀一抖，只聽后院傳來一聲沙啞的尖叫，男子驚恐的聲音響徹整個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