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處,清瓊漫不經(jīng)心道,“你說的不錯,前塵往事不可追,此間想必是丞相深藏在心里的一個人曾經(jīng)居住的所在罷,如今你在這里,可見你與丞相也是有緣的了。二·五·八·中·文·網(wǎng)”清瓊說完此話,果然見清玨神色一僵,眉頭蹙了起來,神情已經(jīng)帶了幾分緊張的防備,“姐姐問我這些,怕不是閑話罷。就算真的如姐姐所言,姐姐又預備如何呢?”
清瓊臉上浮出一個笑容,似乎帶著一絲悲哀。她望著久別重逢的,輕聲說了一聲,“對不住。”還不等清玨反應過來,清瓊便拂袖揮落桌上的油燈。桌上原本放著一枝五鳳祥云的燈盞,五只鳳凰口中銜著的五盞油燈瞬間傾覆,點染了四周的幔帳?;饎菟查g便起,順著墻壁向墻上的畫卷襲去。
清瓊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就好像她方才打落的只是一盞茶水,而周圍的火焰和煙氣都不存在似的。她坐在那里,一邊將方才清玨替自己斟的一盞茶慢慢喝完,一邊注視著自己的妹妹。若是她心里的猜測準確,清玨,還有這間屋子里的一切,對于韓勁節(jié)來說都是極為要緊的。這是她對這個素未謀面的丞相唯一的了解,也是她為了見到避而不見的他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如果她的猜測不錯,片刻之間,他就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眼前。
清瓊心里悲哀地想,此時此刻,她沒有別的選擇。她只有這樣,將自己的性命,清玨的性命,還有這間屋子里韓勁節(jié)珍視的一切都拿來做籌碼,才有可能贏得一次機會。貳伍捌中文.清瓊內(nèi)心充滿了歉疚,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殘忍。面對著蘇衡的生死,她竟然能夠?qū)⒆约阂黄痖L大的妹妹的性命,拿來做一場沒有把握的賭博。清瓊對自己說,她必須見到韓勁節(jié),必須從他手上換來三日的時間,不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她相信他不會對這一切坐視不理,可是眼看著那火勢越來越大,她又不敢想,如果他真的不來,那么她自己,還有無辜的淸玨,是不是真的就要葬身火海?清瓊聽得見四周竹木燃燒起來的嗶嗶啵啵的聲響,卻聽不見外頭是不是有人到來。她心里涌起慌亂和恐懼,卻又強壓著自己安然坐在那里,就好像是曾經(jīng)在閨閣中,那些巴山夜雨敲窗的時節(jié),與清玨還有清玫相對閑話的光景。
時間過得極慢,好像度過了千年萬年。卻又像是極快,不知不覺之間,火焰已經(jīng)封住了出口,如今就算她想要出去,也出不去了。清瓊感覺到火的熱度和氣味,隱隱約約之間,好像聽見外頭婉瑩的呼喊聲。進門與清玨交談之前,她曾經(jīng)囑咐廂房中等候的婉瑩,若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叫她務必想法子逃出去告訴澎淶先生。當時她看見婉瑩望著自己,眼睛里滿是憂慮,卻鄭重地點了頭。
也許她一語成箴,她失算了,又或者那個人正巧不在,或者來不及趕到。就因為她一瞬間的決定,清玨很可能就要和自己一起死在這里。清瓊望著火光里清玨的身影,心里無力地想,如果真是這樣,那么自己為她殉葬,也算是一種賠罪了。清瓊苦笑起來,她從不曾想到自己竟然會死在這里,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選擇,她只是在想,就算是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卻仍然不曾救出蘇衡。
清玨跪坐在屋子正中,懷里抱著幾卷書畫。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將這些東西救了下來。方才在一瞬間的失神之后,她立刻明白了發(fā)生了什么?;鸸怏E起,她卻并未向外奔逃,而是飛奔到墻壁跟前,極力地想要將那些書畫取下?;鹧鎺缀跏亲分鹬宦吠埃灰俾囊徊?,那火焰就會順著薄脆的舊宣紙,蔓延上她的衣袖。而在最后一張畫卷的一角開始泛起焦黃的時候,她終于將所有這些都抱在懷中。
那一瞬間,她仿佛覺得這些東西比她的生命還要珍貴。其實她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覺得,母親在她的生命里,不過只存在了短短幾年,漸漸地面目都模糊了。而韓勁節(jié),其實也不過是母親口中的一個名字罷了。
在火焰往中心蔓延的時候,清玨覺得自己或許就會死在這里。這一刻她才明白,其實她認為至關(guān)重要的,并不是母親,更不是母親的記憶,只不過是她自己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證明。她只是不想像過去的那些年一樣,在所謂的故鄉(xiāng),所謂的家人身邊,無聲無息地被所有人遺忘。清玨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恍惚間覺得被大火封住的門前,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清玨微微笑起來,心里想,也許她死在這里,比活在遙遠的蓉城,更能叫人記住她的存在罷。
連日的陰雨天之后,京城終于迎來了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或許是被雨水洗過的緣故,整座城在晨光之中,顯得透亮干凈?;食菛|寧門外,大金水河沿岸的楊柳,翠綠里已經(jīng)漸漸帶了些金黃,卻還不曾叫人覺得頹敗,反倒多了幾分富麗似的。河水在初生朝陽的映照之下泛著金燦燦的光,緩緩地一路流過,如千百年間一貫的從容。大金水河對岸,皇城內(nèi)的宮殿被朝陽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在厚重的城墻映襯下顯得愈發(fā)輝煌。
御河上青石筑就的東寧橋,經(jīng)歷了數(shù)百年的滄桑,仍舊靜靜守護著河對岸的皇城。雖無嚴令不得接近,連戍衛(wèi)都只布置在河對岸,但尋常百姓從不肯輕易靠近。平日里還有出入的朝廷官員,如今圣上生死未卜罷朝多日,朝野上下一片混亂,連官員們唯恐落人口實惹禍上身,也都避之不及,此間更顯得寂靜無人。
東寧橋上,婉瑩獨自一人望著河對岸守衛(wèi)森嚴的城門。她每日都到這里來,從日出一直站到日落,等著城中之人的消息,到今日已經(jīng)有三日。清瓊拼上性命,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這三日,如今已經(jīng)到了最后一天。如果今天城中還沒有消息傳出來,會如何呢?婉瑩不敢再往下想。其實她也并不明白究竟會發(fā)生什么,她只記得自己臨去韓丞相府之前,澎淶眼中嚴肅的神情。如今他就在那里面,跟著南安王一起隨侍在皇帝身邊。這三日里,他不曾從這宮門中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