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華已將副駕駛座椅調(diào)了個舒服的角度，仰躺在上面閉目養(yǎng)神，聞言有氣無力的答道：“我從昨晚上開始值班，昨天夜里兩個急診（手術(shù)），今天白天三臺擇期（手術(shù)），最后一臺是急重癥胰腺炎，術(shù)中出了問題，緊急會診，手術(shù)延長……給白書記手術(shù)之前，我還在那個手術(shù)室忙，連軸轉(zhuǎn)了將近二十四小時，中間就喝了一次水吃了一頓飯，你說我怎么那么憔悴？！”
陸俊偉默然，醫(yī)生就是這樣，值班、熬夜、連軸轉(zhuǎn)……統(tǒng)統(tǒng)都是家常便飯，有時候忙起來十幾個小時不能進水進食休息，全憑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堅持下去，當(dāng)然，這倒不是說醫(yī)生的情操多么高尚偉大，只是表明醫(yī)生這種職業(yè)的格外艱辛，但偏偏很多患者及家屬不理解，遇到任何問題都先對準(zhǔn)醫(yī)生開炮，他們并不知道，很多時候醫(yī)生也只是被推到前臺的替罪羊，嘆了口氣，道：“要不我先帶你去吃點？”
周麗華搖頭道：“我現(xiàn)在只想睡覺……別跟我找話說了，到了再叫我。”說完偏過頭睡了。
陸俊偉并不認(rèn)識周麗華家，不過周麗華上車后就告訴了他，是在市南區(qū)南部近海一條不太知名的小路上。那小路兩旁沒有小區(qū)，只有近現(xiàn)代以來所建成的別墅以及民居，還有幾座名人故居。小路雖然名聲不顯，卻是實打?qū)嵉狞S金地段。據(jù)說那里隨便一座小院，價值都要上千萬，而只需一百萬就能在市區(qū)買套不錯的房子。
一路無話，由北駛?cè)肽菞l南北向的小路后，陸俊偉將周麗華喚醒，讓她指認(rèn)具體位置。不一會兒，座駕穩(wěn)穩(wěn)?？吭诼肺饕蛔▓@式小院門外。院墻花藤纏繞，院里一座二層高的紅瓦青石小樓。
“車停這兒行嗎？”
“行！”
“好，那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br/>
陸俊偉下了車來，站在路邊要攔出租車，忽然聽到背后“哎喲”一聲輕呼，轉(zhuǎn)頭看去，見周麗華已經(jīng)消失在視線中，吃了一驚，快步繞過車頭，卻見伊人已經(jīng)跌倒在馬路牙子上，忙到她身邊將她攙扶起來，關(guān)切問道：“怎么摔倒了，你沒事吧？”
周麗華幽幽嘆了口氣，道：“腿酸腳軟，站不住了。”
陸俊偉暗暗自責(zé)，自己明知道她的身體狀態(tài)，可把她送到家門口后卻不管不顧了，這可實在對不起人，攙扶著她走向院門，道：“走吧，我送你到家里。”
陸俊偉不認(rèn)識周麗華家，卻大體知道她的家庭情況，她早已離異，獨自帶著女兒生活，而且女兒還總是住在姥姥家里，大多數(shù)時候都和姥姥、小姨一起生活。陸俊偉能知道這些，全是拜那丫頭的小姨、也就是周麗華的小妹所賜。周麗華曾將小妹周麗娜介紹給陸俊偉，兩人處了一段時間后便分了手，周麗華差點變成陸俊偉的大姨子，可能就因著這層關(guān)系，二人比較親熟。
陸俊偉也就是因為知道周麗華家里只有她一個人住，所以才敢說送她到家里。
周麗華只走了兩步便忽然停下，驚呼道：“鞋……”
陸俊偉低頭看去，見她左足上高跟鞋已經(jīng)脫落，打橫歪倒在地，她左足踩在上面，足尖居然還穿在鞋里，也不知道如此高難度的動作她是如何完成的，看后差點沒笑出來，蹲下去道：“抬腳?！?br/>
周麗華幽怨而凄苦的道：“抬不動，一點力氣都沒了……”陸俊偉嘆道：“那你扶住我?！敝茺惾A將左手扶在他肩頭，道：“你把鞋擺正，我自己……”
她話未說完，陸俊偉右手已經(jīng)握住她的腳踝，小心提起，左手拿過那只高跟鞋，小心翼翼的為她穿在腳上。周麗華腳丫生得雪白纖瘦、曲線玲瓏，和她人一樣的美，陸俊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穿好鞋子后陸俊偉起身，重新扶住周麗華，道：“走吧?！?br/>
周麗華卻不應(yīng)聲，只是厭惡的看著他。
陸俊偉看到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問道：“你這么看著我干什么？”
周麗華發(fā)作道：“你不知道女人的腳不能隨便碰嗎？我都說了你把鞋擺正就好，我自己穿，你又多什么事？”
陸俊偉無辜的道：“我沒隨便碰啊，是你自己沒力氣?！闭f完有些不忿，補了一句：“你以為我愿意碰你的腳？臭了吧唧……”
周麗華更不高興了，怒道：“你腳才臭呢?！标懣サ溃骸笆前。夷_是臭。”
這下周麗華無語了，恨恨地瞪他一眼，鄙夷的偏開了頭去。
陸俊偉暗暗好笑，扶她前行，穿門，過院，進樓，到了客廳。此時周麗華已經(jīng)堅持不住了，若非陸俊偉右手臂死死箍住她的瘦腰，她早就癱倒在地了。
陸俊偉把周麗華扶坐到沙發(fā)上，關(guān)心的看她半響，問道：“你還行嗎？行我就先撤了?！?br/>
周麗華緊閉的雙眸緩緩開啟，俏臉上浮現(xiàn)出苦惱之色，道：“又是這樣，太累了到家反而睡不著。幫我拿下那瓶酒，我喝一杯再睡?！?br/>
陸俊偉順?biāo)抗庹业搅瞬妥郎弦黄垦缶疲哌^去倒了一杯，拿回來遞給周麗華。
周麗華輕啜一口，又喝下一大口，抬眼問他道：“你不來一杯？”陸俊偉一怔，道：“我？我對洋酒無感?！敝茺惾A勸道：“你倒一杯吧，我恭喜你?！标懣シ浅Ｆ婀郑瑔柕溃骸肮参沂裁?？”
周麗華閉上眼眸不再理他。
陸俊偉無趣的搖搖頭，從茶幾上拿了個水杯，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酒，回到周麗華身前，遞酒杯到她面前，道：“恭喜我吧?！闭f完有些好笑，都不知道恭喜的是什么，就讓人家恭喜自己。
周麗華睜開美目，看看他的酒杯位置，端杯湊過去和他碰了下，道：“恭喜你明天就可以回到二院了，還有，你即將成為全市衛(wèi)生系統(tǒng)的模范人物，功成名就指日可待！”說完自顧自喝了一口酒。
陸俊偉對她后半句話沒什么感覺，驚疑不定地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可以回到二院了？”
周麗華淡淡地道：“院長讓你明早去找他，不就是說這個？”
陸俊偉默然半響，語氣誠摯的說：“這全賴你熱心襄助。謝謝你，萬分感謝！”說完看看杯中酒，舉到嘴邊兩大口全干了下去。
周麗華又已閉上眸子，仰靠在沙發(fā)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卻拿在手中。
陸俊偉看了她一會兒，想要提出告辭，但眼看她似乎睡著了，又不好吵醒她，又看她一陣，確認(rèn)她是真睡著了，便湊前拿下她手里的酒杯，放回茶幾上，想把她放倒在沙發(fā)上，可留意到沙發(fā)的真皮質(zhì)地，又擔(dān)心她睡上一宿會上火，想了想，轉(zhuǎn)身走進房子深處，挨個房間查看，很快找到一個臥室。
陸俊偉也不管這是不是周麗華本人的臥房，回到客廳，想攙扶周麗華起來，可又擔(dān)心把她弄醒，猶豫片刻，索性將她攔腰抱起。周麗華已經(jīng)入睡，加之疲憊困乏到極點，被他抱起竟然半點知覺都無。陸俊偉把她抱到那間臥室床上輕輕放下，又為她脫下高跟鞋，拿過夏涼被，展開來為她蓋好，最后看她一眼，準(zhǔn)備走人。
可就在這時，周麗華倏地睜開美眸。陸俊偉嚇得差點沒跳起來，定了定神，道：“你睡你的，我走了?！?br/>
周麗華看了看身上的夏涼被，問道：“幾點了？”陸俊偉抬腕看了下時間，道：“十二點半。你睡吧，我走了?！闭f完轉(zhuǎn)身走向門口。周麗華忽的問道：“你家在咱院家屬樓？”陸俊偉停步回頭，道：“對啊，怎么了？”周麗華目光飄忽的說道：“離這不近，這么晚了也不好打車，要不……你住我家吧？我家房間不少。”陸俊偉心頭溫暖而又歡喜，嘴上卻問：“方便嗎？”周麗華閉上眼眸，疲乏的道：“別說廢話了，我要睡了，給我關(guān)門?！?br/>
陸俊偉笑著看她一眼，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給她關(guān)了燈，出去把門關(guān)好，到洗手間簡單洗漱一番，出來找了間有床的臥室，進去躺下睡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陸俊偉朦朦朧朧中看到一個須發(fā)花白、慈眉善目的老者來到床前，笑問自己道：“小陸，你當(dāng)年在我面前發(fā)下的誓言，現(xiàn)在做到了嗎？我可一直等著呢！”
陸俊偉羞愧地對他道：“老主任，這兩年我更加努力了，但是……”
老者不等他說完，笑道：“呵呵……”嘲諷的笑聲中轉(zhuǎn)身飄然離去。
“啊，老主任，你別走，聽我說完，老主任……”
陸俊偉失聲驚叫，睜眼醒來，面前哪有什么老主任，只是驚鴻一夢而已。
五年前，陸俊偉剛?cè)肼毷卸翰痪?，就有幸以市青年醫(yī)學(xué)高端后備人才的身份，受邀參加了年度“市十大優(yōu)秀青年醫(yī)生評選活動”頒獎典禮，去后卻發(fā)現(xiàn)“十大”里面沒有麻醉同仁入選，好奇之下，便詢問同去的科主任辜三懷，麻醉科醫(yī)師是不是不在十大評選范圍之內(nèi)。
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的辜三懷隨口答道：“在啊，怎么不在？”
陸俊偉便又問：“那為什么本次這十大，沒有麻醉醫(yī)師入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