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不存在真實的只真實于一次的時間，更不存在真實的只真實于一次的地點?！钡包S說這話的時候，我正躺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左上角一個突兀的凹陷發(fā)呆。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蔽艺f。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看著門，身體沒有動。
叮咚——叮咚——?！恕?br/>
“可能是外賣。”蛋黃懶洋洋的說。
我跳起來拎起它朝門口走去，蛋黃懸在半空中掙扎著怒吼：“放老子下來！”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保養(yǎng)得體但神情疲憊的中年男人。
“找劉蘇的貓？”我問。
陸燁呆呆的點點頭。
“被噩夢纏身？”
陸燁又呆呆的點點頭。
“那個女孩叫小花？”
陸燁頓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咣咣磕了兩個響頭?！按髱煟仪竽憔染任野?。”
我將目光鎖定蛋黃，等待它給出一個解釋。
蛋黃沖我翻了個白眼：“時間的過去和時間的將來，那些本來將要發(fā)生的和已經(jīng)發(fā)生了的，都在指向一個終點，那終點就是現(xiàn)在?！?br/>
“說人話?！?br/>
“喵?！?br/>
我氣結(jié)。
陸燁還跪在地上，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戳丝簇?，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貓。
我嘆了口氣，請他進來。
……
一切重新來過，我們又回到了那間出租屋。
陸燁看著眼前，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剛要張口開始喊：“這……”我趕緊捂住他的嘴。
“別喊，一會下樓裝好行李，借口送自行車離開，我會帶你去找小花。”我對他說。
陸燁驚恐的看著我，使勁點了點頭。我松開手，拍了拍他肩膀，遞過去一個保重的眼神，抱起貓先下樓去了。
“說說吧，怎么回事？”等陸燁的過程里，我終于有時間蹲下來逼問蛋黃前因后果了?！皼]什么大不了。正如你所見到的，老子是只非常有能力的貓?！钡包S蹲坐在地，一臉倨傲。
“好吧”，我認命的點點頭。依照這只貓的德行，即便我繼續(xù)追問它如何能夠穿越時空之類的事情，九成九也是再給我扯出一堆形而上學的哲學理論來。
“那你就說說陸燁是怎么回事兒吧，為什么他不記得之前曾經(jīng)來找過我了？”我問。
蛋黃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斷我的智商。
“簡單來說呢，就是我們之前曾帶著A時空的陸燁，暫時替換了B時空的陸燁，去挽救小花的死?？墒茿時空的那個陸燁沒有挽救成功，結(jié)局小花還是死了，于是B時空的陸燁又受到同樣的困擾，就再度來找我們了。”
我默默捋了一遍，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那擁有A時空那段回憶的陸燁去哪里了呢？”
“他或許在過去某一時間，也或許在敲門那一刻，更或許已經(jīng)去到未來，走向死亡。只是你不會再見到他了?！钡包S說。
“為什么？”我果然還是問出了這個白癡的問題。
蛋黃也果然露出了看白癡的眼神。“因為我們之前回到A的過去時已經(jīng)改變了事件走向，而事情一旦發(fā)生更改，就再也沒辦法回到同樣的未來。哪怕時間還在繼續(xù)往前推進，那也已經(jīng)存在于另一個時空里了。”
好吧。我大概聽明白了?？偠灾褪侨绻覀儾煌炀刃』ǖ乃?，陸燁就會一直來敲門，我也就一直等不到我的外賣。
我站起身來，決定速戰(zhàn)速決。既然已經(jīng)有了上一回的經(jīng)驗，我們這一回大可以直接去找小花，也省了不少麻煩。
陸燁朝我小跑過來，臉上寫滿逃離的惶恐。
“你為什么這么怕你老婆？”帶著陸燁往小花那里走的一路上，我忍不住問。
陸燁一臉諱莫如深的瑟縮著脖子，沉默不語。
“你要是有什么難言之隱，不說也沒事。”我看著他準備就義一般的表情，趕忙給他找了個臺階下。畢竟活這么大歲數(shù)，誰還能沒點不可告人的隱私之類的。
陸燁看著我，似乎有幾分忌憚。他兩只手的手指糾結(jié)的纏擰在一起，直擰到指節(jié)發(fā)白，才好像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閉上眼重重嘆了口氣：“她……家暴?！?br/>
……
陸燁一直覺得一個男人被家暴，這事傳出去挺丟人的。
第一次家暴是他們剛到美國后不久。有一天安沒課，宅在家里睡覺，陸燁臨出門前，安囑托他回來的時候順道去超市買廁紙。
陸燁答應了，但由于回來太晚，不小心將這件事情給忘得一干二凈。晚上安上廁所，發(fā)現(xiàn)廁紙用完了，而此時超市早已經(jīng)關(guān)門，再出去現(xiàn)買也來不及了。于是安出了廁所便開始疾聲厲色指責陸燁，大罵他是個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陸燁聽到妻子這樣指責，也很委屈，出言辯駁了幾句，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安的一頓抓咬和撕打。
人們都說，家暴只有一次和無數(shù)次。
后來陸燁開始常常挨打。安讓他去刷碗，他稍有磨蹭要挨打；規(guī)定回家時間，他回來晚了也要挨打；安每月虛弱那幾天，他照顧的不夠周到，要挨雙倍打。
時間一久，陸燁整個人的精神就變得些萎靡不振起來。終日里郁郁寡歡，唉聲嘆氣。因為安管的嚴，最后逐漸連自己的社交圈也喪失掉了，每天只圍著安一個人轉(zhuǎn)。
可即便這樣，安還是不滿意。動輒對他又掐又擰，還不斷言語羞辱他是個吃軟飯的，朝笑他沒有男子氣概。
陸燁說起這些，眼中透露出濃濃的悲傷和驚恐。
“我這輩子，算是完了?！彼f。
“既然這樣，你干嘛不離婚呢？”
陸燁苦笑著搖搖頭：“她說的也沒錯，我本來就是攀高枝，吃軟飯。在美國的時候，一切仰仗她，不敢離婚，之后回國，有了孩子有了事業(yè)，沒法離婚。再說，好歹她人長得漂亮，又能力出眾，離婚了，我恐怕再也找不到像她那么好的妻子了，或許這就是人無完人吧……”
陸燁的聲音飄散在風中，好似一聲絕望的嘆息。
“無論何時，人也不能通過降低自己去愛別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理由，能讓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面前跪下來，以愛之名也不行。”蛋黃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