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二樓廊道走動，忽聽見屋里傳來說話聲：“彥希，你今天的運氣可不好啊?！?br/>
“那小紅的運氣肯定不錯?！绷硪粋€人又說。
莊蝶驚訝道：“是瞿穎嬌的丈夫，大才子章彥希?！?br/>
“還沒去找他，竟在這里碰到了，”莊云鋮說，“她口中的‘小紅’肯定就是他的情人殷紅了?！?br/>
“難怪少有人找得到他，原來在這里打牌，我們再等等，興許還能見見他和他的情人?！?br/>
這一等，竟然等到深夜，莊云鋮和小蝶聽見里面的摸牌聲，仍然清脆響亮，也不知道他們會打到什么時候。
眼看公館里的人漸少了，莊云鋮攔住一個送水的人，問：“他們得打到什么時候？”
“這可不知道，有時候現(xiàn)在就完了，有時候玩到下半夜，更有打通夜的時候呢?！?br/>
“漬，那他們時常來嗎？”
“最近幾乎天天來，偶爾才不來。”
“那里面的人，你都認(rèn)識嗎？”
“認(rèn)識，坐在北方的是舊朝官僚的落魄兒子，叫趙守荀；南邊的是當(dāng)今的才子，章彥希；東邊的是個寫書的文人，叫林之笑；西邊的是章彥希情人殷紅的哥哥，叫殷灝。”
莊云鋮掏出幾塊錢給他，說：“這水，我給你送進去吧?！?br/>
侍者欣然接受。
莊云鋮又問：“殷紅也在這里嗎？”
“在，她與眾位夫人太太也在摸牌，”侍者指指第三間房說，“她就在那個房間里?！?br/>
莊云鋮點頭，侍者便離開。
“我進去看看這章彥希長什么樣，你也去看看殷紅吧?！鼻f云鋮說。
“好?！毙〉饝?yīng)著。
莊云鋮進去，把水放在桌角，四個人只顧打牌說話，對其他事不聞不問。
莊云鋮看向這個南邊的人，他就是章彥希了，薄嘴唇，瘦削臉，丹鳳眼，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但目光堅定，此時他手中的牌吃緊，他凝神皺眉，一副嚴(yán)肅的樣子，看起來頗有些不近人情的樣子。
“我吃了?！币鬄蠼械馈?br/>
所有人都泄氣，章彥希卻笑道：“今晚運氣實在不好，難以繼續(xù)了?！?br/>
“哎，這才幾點，彥希你不要掃興嘛。”趙守荀說，“反正你們都是一家，他運氣好，也是你運氣好嘛。”
殷灝又說：“才十點半，也太早了，小紅不一定走呢。”
“好吧?！闭聫┫Ｕf著同他們繼續(xù)打牌。
消遣的時光迅速流逝，莊云鋮替他們端茶送水也來回兩三次了，十一點四十五，章彥希以為莊云鋮是這里常送水的侍者，于是說：“你到那邊去問問小紅，看她什么時候走?！?br/>
莊云鋮答應(yīng)著去，走到門邊敲門，里面應(yīng)聲叫他進，只是她們?nèi)灾活櫭普f笑看也不看一眼，莊云鋮見小蝶竟然坐著也在摸牌，莊云鋮從后面推她一下，她才回頭看，嘻嘻地笑了笑。
莊云鋮不認(rèn)識其她三個，就悄悄問：“誰是殷紅？”
小蝶眼神示意是對面的一個女子，莊云鋮看去，她說笑，逗趣間，眼波輕快流轉(zhuǎn)，不時蹙眉沉思神情凄婉，莊云鋮不自覺地將她與瞿穎嬌做比較，兩人完全不是一種氣質(zhì)，瞿穎嬌持重端正，顧盼深情；殷紅時而歡快跳脫，讓人感到親近，時而肅穆清冷，眼神中的孤高讓人敬畏，她的情緒和氣質(zhì)神經(jīng)質(zhì)般轉(zhuǎn)換，使人難以捉摸。
“殷紅小姐，章先生問你什么時候走?！鼻f云鋮走在她身邊問。
殷紅只顧看牌，問：“他要走了嗎？”
“是?！?br/>
“幾點了？”
“快到十二點了，章先生今晚牌運不好，玩著無趣?！?br/>
“哦，好，跟她說打完這一圈吧?！?br/>
莊云鋮點點頭，又去回章彥希。
十幾分鐘后，眾人散了，殷紅叫住小蝶，說：“陳太太明晚恐怕也不會來，你還過來玩吧?！?br/>
“好。”小蝶欣然地笑道。
殷紅才走幾步，看見章彥希在樓下等著，于是下去挽著他胳膊，一同回家去了。
“你怎么學(xué)會打牌了？”莊云鋮驚問。
“看她們打了幾圈就明白了，那個杜夫人要走，她們就叫我頂替?！?br/>
“你真聰明?！鼻f云鋮捏了一下小蝶的臉。
“嘿嘿?！毙〉阉帜瞄_，然**著。
“輸錢沒有？”莊云鋮又問。
“輸了點，她們可厲害，是經(jīng)常打牌的人?！?br/>
“輸點好，你與她們又不熟，要贏多了，倒疏遠你?！鼻f云鋮又問：“你看這個殷紅怎么樣？”
“只在我現(xiàn)在看來，她也沒報紙上描述得那樣壞?！?br/>
“畢竟是個才女，如果她能喜歡上一個沒有婚嫁，沒有成名的人，哪里會被人詬病，也不會承擔(dān)這么大的輿論壓力了?！?br/>
“是這樣……不過，我們該回家了。”
“是啊，太晚了?！?br/>
兩人隨后回家，允蕓在學(xué)校住了，莊云鋮慶幸，如果讓她知道這么晚回來，又引她不快。
但是他知道，此類事情以后會頻繁地發(fā)生，隱瞞不了多久，自己現(xiàn)在做的事，她遲早會發(fā)現(xiàn)，“她能接受我這個如今為達目的，甚至可以殺人的親哥哥嗎？”莊云鋮想，“她還是幾年前的她，我已經(jīng)大不同了……”
接下來，煩擾的思緒侵吞他的睡意，東方漸白時他才沉沉瞇了會兒眼。
第二天，佐佐木的房間被硬撬開，他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日本駐中大使的兒子被刺身亡，當(dāng)局震驚，桃園公館被封，隨即展開全面的調(diào)查。
莊云鋮得知消息，嘆息道：“事先沒有想到這個后果，現(xiàn)在同時失去了與長通商大臣野澤和章彥希、殷紅的聯(lián)系。”
“時間不多了，英國人的慶生宴在三天以后，現(xiàn)在的情況不容許再等下去?！?br/>
“只得先拿下長野澤，無論結(jié)果如何，車到山前必有路?！鼻f云鋮說。
隨后，從肖金宇這里得知了長野澤的住所，趁長野澤的夫人外出，小蝶大搖大擺地進去，長野澤也出來迎接。由于他沒有查清莊蝶的身份，仍對她的神秘保持著一份尊敬，所以對她也客客氣氣，以中國的茶道招待她。
兩人在一炕上相對而坐，長野澤想試探她，于是說：“櫻雪小姐，不知你聽說沒，佐佐木先生被刺身亡了?！?br/>
“當(dāng)然。”櫻雪正襟危坐，看著他，冷冷地說：“是我殺的?！?br/>
“??？”長野澤驚掉下巴，多年政治生涯的經(jīng)歷積淀使他盡量保持冷靜，他不可置信地問：“是你？”
“是?！睓蜒┖纫豢诓瑁辆彽胤畔峦辽牟璞?。
長野澤眉毛倒豎，臉色黯淡下來，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女人竟然殺了一個高官的兒子并且不動聲色地與自己談?wù)摗?br/>
“他對我無禮，我絕容不下他，況且長野先生也憎惡他，你應(yīng)該感謝我，并且感到高興才是?！毙〉f。
長野澤嘴角抽搐兩下，對面前的川島櫻雪充滿敬畏，細想下她的確做了對自己有利的事，但她站在身邊，便成了一把刀，他擔(dān)心這把刀會把刀尖對準(zhǔn)自己。
“冒昧地問一句，櫻雪小姐究竟是什么人？”長野澤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
“來到中國，只有一個人知道我的身份，他是我的直屬上級。其他的人，想要試探的，或已經(jīng)猜到苗頭的，都已經(jīng)不存在了。”
長野澤心想她定是高級特務(wù)，只是不敢再說，不敢再問，他知道特務(wù)是什么，那是一柄長劍，冰冷而鋒利，就像眼前的川島櫻雪。
忽然，櫻雪聽見一聲“哐當(dāng)”的聲響，問道：“什么聲音？”
長野澤起身去看，原來是一個中國長工在建造花壇，他不小心將青石板摔碎。
長野澤怒不可遏，他提著寬大的裙帶，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瞪著眼，一腳踢在中國長工的肚腹上：“混蛋！”
這個長工措手不及，退了幾步倒在地上，捂著肚子，煞白的臉立刻變得青紫。
“混蛋！”他踹了一腳。
“混蛋！”他又踹了一腳。
“可惡的支那人！”
“該死的支那人！”
……
工匠、其余長工都被嚇跑。
櫻雪走到他身后，沉沉問道：“長野先生，你叫他什么？”
長野澤通紅著臉，轉(zhuǎn)身說：“支那人，中國人都是下賤的支——?！?br/>
話音未落，他果然看到一把刀的刀尖對準(zhǔn)自己，刺進腹部，他的手抓住櫻雪的胳膊，死命搖拽，櫻雪看著他驚恐又絕望的眼神，波瀾不驚。
“給你?！睓蜒⒇笆壮槌鰜磉f給這個失了魂魄的中國長工。
他卻只顧呼呼喘氣，連滾帶爬地跑了。
櫻雪掰開長野澤的手，他緩緩地蹲到地上，然后橫躺下，嘴角浸出一絲黑紅的血，圓鼓鼓的眼睛始終睜著，里面爬滿樹枝狀的血絲。
小蝶看著那個逃跑的長工，搖著頭自言自語：“中國人從不下賤，只是太懦弱。”
趁著沒人發(fā)現(xiàn)，她從后門翻墻而出，徑直回家。
下午，長野澤的死訊傳開，長野澤與佐佐木兩個重要人物接連被刺身亡，日本駐中國政治力量勃然大怒，除督促北洋當(dāng)局政府加緊調(diào)查，并另調(diào)動日本特務(wù)組織獨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