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庭柯回國,對于閔家來說是件天大的喜事,因此婚后極少回娘家的閔家老大閔素筠更是早早的回來幫著張羅,事事親力親為,唯恐下人們做事不盡心,想不周全也是有的。弟弟又是老實沉悶的性兒,有什么事只裝在心里不肯說,要是回了自己家還受委屈,那可真是枉費了她的心意。
“阿喜,九少爺的房間收拾好了沒?”見下人從二樓一間房里出來,剛坐下沒一會兒的閔素筠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臉關切地站起了身。一身暗紫色的絨料旗袍,胸口用黑色的呢絨線繡制著幾朵精致的木蘭,肩膀上斜搭著一條灰色的披肩。她嫁人后連生了兩個兒子,體態(tài)豐腴,身材自然不能和做女兒時相提并論,只不過因為保養(yǎng)得宜,兼之膚色紅潤,顯得極是富貴氣派。
從樓梯上緩步下來的粗衣小丫頭立刻停住步子,“回大小姐的話,九爺的房間已經收拾干凈了,您要上去看看嗎?”
閔素筠輕輕搖了搖頭,右手托了托腦后精心盤起的頭發(fā),唯恐散了不好看。人雖過了四十,皮膚依舊緊繃細膩,眉眼也是細細畫過了的。阿喜聽她沒有吩咐,彎腰行了一禮正要走,聽得她突然又問,“床單換過了沒有?”
“換過了。張嬤說九爺愛干凈,讓給換了床米白色的床單。”見閔素筠還要再問,立刻又加了句,“是新的?!?br/>
“嗯,行了?!遍h素筠這才放心地擺手讓她下去,她閉著眼想了想,突然又叫,“張嬤,張嬤!”
聞著聲音,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匆匆從后廚跑了出來,因走得急,手中還拎著打了一半皮的茄子,“大小姐,怎么了?”
“上個月老三是不是派人送回來幾盆洋草?”閔素筠拍手叫道,“聽說那東西對睡眠最有幫助,庭柯坐了幾天幾夜的船,人肯定又累又乏,我又擔心他換了床睡不著……”
“是,小少爺是有認床這個毛病?!睆垕咚闶情h庭柯的半個奶媽,對他的習慣自然了如指掌,“頭前兒三爺送回來的洋草,說是法租界里貴人送的,他不愛這些,就叫人拿了回來,我瞧著顏色好,就給安排種在后花園了。”
“命人起出來兩棵,找個精致的花盆栽好,放到庭柯的床頭去!”閔素筠說完,張嬤就一連聲的答應著跑開了。說到閔庭柯的事情,她比誰都認真著急。
這邊正安排著把花挖出來,那邊閔庭柯的車子已經進了大院。
閔家的大宅原是九年前安排著買下的,那時閔老爺還在世,閔家也正是輝煌鼎盛的時候,選地建宅自然格外上心,連請了兩三位法師看了風水,都說是寶地,既旺財運又興后人。閔老爺再三衡量之后,終是咬牙買了,花了不少大洋,后蓋了這座宅邸。也是仿得最流行的西風,一座優(yōu)雅別致的別墅,共有三樓,每一層格局也都不一樣。
進了大門,兩邊碧草茵茵,車子圍著小花園繞了個圈,在別墅的正門前穩(wěn)穩(wěn)停了下來,不等福生跑下去開門,閔庭柯已經心急的先一步下了車。此刻院子中幾盆梔子開得正好,空氣中全是清新恬淡的香氣。還沒等細看周圍的變化,就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廊里傳了過來,一個小丫鬟扶著閔素筠快步走了出來,“庭柯,庭柯……”
“大姐?!彼哪晡绰牭竭@樣情真意切的呼喚,猛一見到親人,閔庭柯心中也是一酸,眼圈頓時紅了,“你怎么出來了?”
“有下人緊趕著過來告訴說是接你的車回來了?!遍h素筠走上來親熱地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將他一陣打量,“怎么樣,一路都還順利嗎?我瞧你比出國之前清瘦了不少,在那邊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敢情你寄來的信上所說‘生活無憂’全是騙我們的?!?br/>
不等閔庭柯回話,福生已經在一旁笑嘻嘻的接口道,“大小姐問的也真是……若是不順利,九爺這會兒能平平安安站在您面前說話嗎?”
“死猴崽子,一邊去?!遍h素筠笑瞪了他一眼,“庭柯自小就內斂,有什么心事也不往外吐,我怕他吃了什么辛苦不肯說,面上還裝作沒事人似的?!彼撮h庭柯的眼神格外柔和,又要哭又要笑,情緒十分復雜。
“小少爺!”張嬤一聲驚喜的尖叫在一旁炸開,她正指揮著兩個長工小心捧著花盆往這邊走,猛一見到閔庭柯,激動地快步奔了過來,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小少爺!”呆呆站在閔庭柯高大的身前,眼圈立刻紅了,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喃喃又叫了聲,“小少爺!”
“張嬤?!遍h庭柯親切地叫了她一聲,見她頭發(fā)已經有些散亂,必定是張羅了一天,就為她把額前的碎發(fā)捋到耳后,柔聲道,“幾年不見,張嬤也老了,都有白頭發(fā)了!”
“張嬤這白頭發(fā)都是因為惦記你才出來的,如今你回來了,她一開心,白頭發(fā)說不定能少些?!遍h素筠抽出手帕抿了抿眼角,“你剛出國那年,張嬤一夜夜的睡不著覺,擔心你吃不飽,穿不暖,受人欺負。如今你成了大人,又學有所成,她也能放心了?!?br/>
閔庭柯聽著也感動,拍了拍張嬤的肩膀,“怎么就這么沒出息?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br/>
張嬤笑著道,“小少爺別聽大小姐的,她自個兒不也天天哭得像是個淚人?”
“還不是擔心你不會照顧自己?!遍h素筠斜了他一眼。身側的小丫頭阿喜貼心提醒道,“大小姐,外頭悶熱,九爺大老遠漂洋過海趕回來,必定辛苦極了,還是進客廳坐下,喝些爽口的茶水,你們姐弟再慢慢說話不遲。”
“是啊,瞧我這性子,管顧著說了!”閔素筠一拍額頭,牽著閔庭柯的手就往客廳走,張嬤跟在身后不住地贊嘆,“小少爺真是越發(fā)俊朗了,這身衣裳也好,又得體又氣派,氣質也好,到底是喝過洋墨水的人?!甭曇粑㈩D,又緊張地問,“小少爺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閔素筠把臉一沉,“庭柯才回來,你就說些走啊走的,徒勞讓我煩心?!睆垕咭仓约赫f錯了話,低垂著頭。閔素筠又說,“你別站在這兒了,趕緊去后廚看看,晚餐準備的如何了,庭柯坐了幾天的船,早就餓壞了?!币徽f這個,張嬤立刻點頭,沖著閔庭柯一行禮,低著頭往廚房跑去。
閔庭柯看著姐姐一副緊張不已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好笑,一瞥眼,只見兩個長工一人捧著一盆紫色的花往樓上走。他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沙發(fā)上,好奇地問道,“那是什么呀?”
“你三哥上月派人送回來的洋草,我記著在哪本書上讀過,那東西對安眠最有幫助,就讓他們送兩盆去你房里?!遍h素筠忙著為他倒茶,頭也不抬地說。
“哦,這不是什么洋草,洋人都叫它薰衣草,的確是有安眠助睡的好處,不過要經過提煉才行,這么一盆送上去,怕是用處不大!”閔庭柯剛一說完,閔素筠就道,“用處不大也是有用處的,是吧?有點兒用處就比沒有強。”說著把茶杯往弟弟手中一送。
閔庭柯從大姐手中接過茶水啜飲了一口,明亮的視線落到姐姐身上,忍不住感嘆道,“好像就是一晃的功夫,姐姐也老了?!?br/>
“多大的歲數了,還能不老?那不成妖精了?”閔素筠輕輕一笑,目光分外柔和地看著閔庭柯,“你也大了,送你走時才到我的肩膀,如今比我還高,要揚著頭才能看了。聽你三哥說,你在國外的學校里出類拔萃,很得老師們的看重,還拿了學位證書?”
閔庭柯靦腆地點了點頭,“家里拿了錢送我讀書,總要拿些成績才有臉回來,不然怎么見江東父老?”
“爸爸若是還在,見你這樣,也一定高興。他這些兒女之中,屬你最爭氣了?!遍h素筠說完,借著喝茶的功夫輕輕嘆了口氣。
物是人非,閔庭柯也有些觸景傷情,四下里看了一圈,只見大宅還和從前一樣,沒什么變化,“這里也越發(fā)安靜了……”
閔素筠順著他的視線望了望,“是啊,自從父親過世之后,這里就沒有什么人回來了?;钪鴷r熱熱鬧鬧恨不得每天都開舞會宴會慶祝才好的,人一沒,幾房姨太太分了錢,也都出去過了。若不是每個月還要回來領生活費,怕是至死都不會踏進這扇大門的?!?br/>
“是嗎?”閔庭柯端起杯子斯文地喝了口茶。
“慢點兒喝,又沒人搶?!遍h素筠一挑眉毛,“父親的那幾個姨太太你又不是沒見過,之前一個個就爭得天翻地覆,父親一沒,她們也沒什么可爭的了。幾個人促在一起,互不順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都出去了也好,清凈。今日若非你回來,我也不愛來,每次見到這空蕩蕩的房子,再想到從前風光的閔家和一生要強的父親,心里就格外難受。”
閔庭柯放下茶杯,凄然一笑,“他年輕時還是頗威風的,只是沒想臨老會如此落魄?!?br/>
“也怪他自己,姨太太、孩子多了,心就分得多了,生意上用不上什么心思,甩手交給了下屬,這東西不是自己的事情,誰會那么上心替你籌謀算計?家里又成天打鬧成一團,讓他心煩,到后來整日酗酒,腦子渾渾噩噩的,生意落敗也是正常。不過……”她湊近身子,握住了閔庭柯溫暖的手掌仔細端詳起來,“他最后的一步棋,走的還是很好的。把你送出國,不染這邊的煩惱,我很喜歡?!?br/>
“對我好的,你都喜歡?”閔庭柯哈哈一笑,“三哥和六哥如何?”
“你三哥還是老樣子,你六哥那邊……”表情微微一變,閔素筠笑起來,“你剛回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是不是餓了?”飛快站起身,“張嬤,飯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張嬤跑出來答道。
“嗯,快點兒吧,庭柯怕是要餓壞了?!遍h素筠沖她一點頭,就要往廚房里走,驀地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頭交代道,“你剛回國,要緩緩精神,暫時就別出去轉了,老實呆在家里,我讓張嬤多給你燉些補養(yǎng)品,瞧瞧你都瘦成了什么樣子?對了,要是用車,你就讓福生送你,這車我今兒不帶走,就留給你用,如今兵荒馬亂的,又有饑荒,街上什么人都有,我不許你一個人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就是要了我的命。而且……”聲音微微一頓,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就算是在街上碰到了那些雜碎,你也不用搭理,白白掉了身價,知道嗎?”
閔庭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閔素筠又問,“知道了嗎?”他只得老老實實點了點頭,“知道了?!边€像從前那個不懂事被長姐教育的孩子一般。
閔素筠這才放心。
雜碎?大姐也真是。閔庭柯心中好笑,都是父親的孩子,怎么能稱作雜碎?就因為是姨太太生的?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