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青云派來的家臣卻一口咬定主人的命令,大聲說:“龍嶺一大早就吃不下飯,說:十幾年都沒發(fā)過狗瘟了,要是狗瘟蔓延,可不得了。你們這些獸醫(yī)怎么連狗瘟都不認識?不是狗瘟,誰敢跑到龍嶺家藥狗?!”
狄南堂揚手招他,走之前給他扔了句話:“龍嶺家的狗還真是被藥倒的。那個罪魁禍首送到掌獄百戶那了。你們讓斷事官給他定罪?!?br/>
那家臣摟著兩個袖子送一陣,回來給大伙說:“你們都在這。我去掌獄百戶那里看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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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的大獄又叫“獵穴”,原先專門用于獵物的保存和馴養(yǎng)。
殘酷的戰(zhàn)爭給它帶來一種特殊的獵物——人。但主人們對此并不區(qū)分。一樣把他們投放其中。那些被“馴化”的奴隸們九死一生,出來時尤冠以諾阿斯黑、阿克那、鹿等低賤姓氏。他們代代不忘其間恐怖,代代擺脫不了低賤的姓氏所帶來的恥辱,讓這片民風淳樸的土地上的人深受影響。
即便是現(xiàn)在,還有上了年紀的人記得龍百川剛繼任家主,試著模仿中原監(jiān)獄所引發(fā)的自殺悲劇和小規(guī)模的叛亂——幾個戰(zhàn)爭中犯錯的巴特爾說什么也不肯接受關兩天的懲罰,有的暴躁地自殺了事,有的則拉上親友叛亂。
反抗無疑是飛蛾撲火,僅僅讓龍百川改改關押輕型犯的地方名。
而今,刑獄訴訟又變了。
但它依然令狄阿鳥這年齡的少年談虎色變,狄阿鳥口中的“寧愿死”倒也不是說說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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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房里冷得讓人難以置信。
狄阿鳥裹著阿爸的厚暖衣物,一進去就蜷縮到墻角里發(fā)抖。
他抬起淚眼看看,只見數十個將被提審的人犯蓬頭垢面地臥在對面的草堆里,靠擠成一團取暖,早已哆哆嗦嗦,便再次確信自己已經坐在大獄里了,絕望地想:哪有送兒子進大獄的阿爸?要是人家知道我狄阿鳥進了大獄,還改名叫阿克那阿鳥,可怎么辦。
聽到門“乓”一聲,對面已有人迫不及待地站起來。
他們用野獸般的目光盯住飛鳥身上捂就的厚衣,獰笑著往跟前攏。
狄阿鳥雖然知道他們不懷好意,一時只顧藏起自己的臉想:要成奴隸了,要成阿克那阿鳥啦!
當他再次抬頭,面前已多出十幾條人腿。
伴隨著巨大的陰影壓迫,他感覺到自己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胸腔窒息,連忙往后退縮,緊張地問:“你們都是大人,不會打小孩吧?。俊?br/>
他硬著頭皮看他們的臉,希望在里面找個認識的,卻一個也不認得。也沒有人認得狄阿鳥。當地施行贖買,這個天氣,還關起來的往往都是一些犯了重罪的奴隸和窮人,不是殺人、放火就是家里人都不再管死活的慣偷、無賴,這么冷的大冬天,著實需要御寒之物,尚未動手便已自相擠攘。()
有的說:“你這么又大又暖和的衣裳是偷來的么!拿來給阿爺看看?!庇械膭t沒有一絲掩飾,惡狠狠地威脅:“識相點。把衣裳給我!”
狄阿鳥頭皮發(fā)麻了一陣,相信誰也不會現(xiàn)身來救,反而感覺到幾分冷靜,似乎聽到阿爸的聲音在反復鼓勵:“不要怕。站起來,像我們家的長子?!?br/>
他這一剎那恨死阿爸,在心底酸酸地回答:“等我的尸體掛出去。誰都來不及,坐牢把我坐死,讓你沒兒子!”
進了班房,人犯不能攜帶兇器。
但狄阿鳥卻是他阿爸硬塞給掌獄百戶的,腰上的短刀未被收去。他把右手下移,一握到阿爸皮袍下面掩著的短刀,突然之間充滿力量和信心,因而咬牙決定:這么冷,衣裳就是命!這么多人,踩也把我踩死,拼吧!
他早早地把自己的腿蜷到身下,便于一撲而起。
一群人犯卻當他過于害怕,并不在意。
他們擠過同類的肩膀,兇神惡煞的面孔居高臨下,野獸般的獰笑震耳發(fā)聵,爭相探出的手臂極像阿修羅界里垂涎鮮肉的鬼爪。
狄阿鳥幾乎可以想象到他們掙奪衣物時的兇殘,連忙弓起身子,喘出野獸的氣息,冷冷地說:“誰敢?!可別后悔!”
他的話沒起到作用。
一位魯莽的大漢一把扯到他的厚袍,使勁往后掙,且歡喜地嚷:“真是好衣裳,快拿來吧!”
他拉扯的氣力很大,幾乎把狄阿鳥掙翻。
狄阿鳥緊緊地繃住身,再不敢等第二人伸來胳膊,吼了一聲便撲。他打算一刀刺到對方的胳膊上,稍稍震懾場面,然后,脫掉最外面的衣裳,讓他們你掙我搶,自相殘殺。不料,對方用勁甚大,竟把他扯到懷里。他前面撞到一面軟鼓般的肚皮,僅猶豫了一下,后面就被另一只手扯住。
接著是第三只,第四只,這幾股扯力方向全然不同,幾乎把狄阿鳥撕成幾瓣。
狄阿鳥最擔心的事未能避免。
也許就在下一剎那,他就會被掙倒,被一群搶奪衣物的男人踐踏于腳下;而這一剎那,他卻格外地冷靜。他在計劃的落空后只猶豫了那么一下,就在自己還沒有離開第一個大漢的懷抱前,把刀子剖開頂回自己的軟腹。
隨著一股涌泉,第一個扯他衣裳的大漢嚎然大吼。
大漢扎著奪衣的架勢,一只胳膊在屁股上,一只胳膊在揚著,兩條腿都拔著地用力,竟不能還擊,一個勁地往后退。狄阿鳥腦海一片空白。害怕報復的恐懼讓他一不做二不休,他一手抓住對方的前襟,跟按而上,一手使勁地剖劃。垂死的大漢瘋狂地往后掙,用全是鮮血的大手推狄阿鳥的臉,一聲長一聲短地哀號。
在場的人生生被震住。他們猛地向四面八方退讓,呆若木雞,看著鮮血不斷從那條大漢的腹部涌現(xiàn),熱氣騰騰;又看著被剖開的肚子里涌出大量的腸子,一涌出來就往下墜,被緊跟不舍的狄阿鳥踩在腳下,拉出數尺長;再看著那大漢轟然倒地,離別人世。
狄阿鳥一回頭。后面不遠站著的人打了個寒蟬。
狄阿鳥向前看一眼。幾十人你擠我扛地攘成一團。
狄阿鳥更害怕他們一涌而上的報復,脫掉礙事的大袍,沖進身側的人群就是一氣狂砍。隨著幾聲慘叫,人避得過的過了,避不過得張牙舞爪地按他。一人把他持刀的手腕夾在腋下,大吼道:“打死他!”
立刻,暴風驟雨般的拳腳從四面八方落在他頭上。
狄阿鳥知道自己不能倒,倒地就完了,更知道自己手里的刀不能讓人奪去,便把拳腳牽引向握住自己手腕的人。人流沖涌不定力量,只一下就把夾住他手腕的人沖開。狄阿鳥趁機收回胳膊,把刀插到拽住自己前胸的手掌上,又向前猛捅。耳朵邊是一聲一聲的慘叫。面前的人頂不住他的利刃,呼啦啦地向外逃散,騰出大量的空間。背后的人們卻怕他得勢回頭,自背后扛了他倒地。
一人掄起鐃鈸大的拳頭,騎上便砸他腦袋,怒聲喝道:“打死你個亂咬的狼崽子!”
狄阿鳥趴在一個兩手按地的人身上回不了頭,干脆在他身上下刀剜剖,惡魔般嘶吼:“搶我衣裳,別怕死?”片刻工夫,他竟在大喝狂問中抓出一條人腸,回手甩捂在背后那人臉上。那人驚起,帶退了好幾個人。
狄阿鳥趁機掙扎起身,一手拿刀,另一手竟挖出一顆人心。
人心還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掙脫他那發(fā)抖的手掌。他怕拿不住,竟不由自主地往一名人犯臉上塞……
有人挺不住了,大喊:“弄不死他。他非把我們殺完!”
狄阿鳥第一個反應就是讓這樣的喊聲消失,這就揚著短刀往上攆。他陷入瘋狂,眼前只有人影的晃動和紅黑一片的場景,直到被幾個沖進來的守獄武士摁在地上,還感覺自己在夢里,聽著武士們一個勁地喊:“阿爺。阿爺。冷靜點。”才驚恐地問:“他們搶我衣裳,你們按住我干什么?”
武士們面面相覷,說:“松了手,你可別再傷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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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獄百戶站在外面給龍青云的家臣叫苦:“狄?guī)X硬把他唯一的兒子送到我這,要我看兩個月。我想,他藥的畢竟是龍嶺家的狗,斷事千戶給不給定罪得問問龍嶺,就一口答應了。哪知道這小寶特天生勇悍,一進來就殺傷一片人,掏出人心攆人犯……”
那家臣兩眼一緊,二話不多說就跑。
他沖進門,龍青云早他一步知道狗是被人藥倒的,正用長長的鞭桿輕輕敲擊狗倌答林不厄的腦袋,每敲上兩下問一遍:“大意了不?大意了不?”
答林不厄跪在地上痛苦流涕,百般悔改。
幾個武士紛紛說情,嚷道:“也不能怪他。那小寶特連我們都騙過了?!?br/>
沖進來的家臣不敢驚動這場面,一步一步走近龍青云,在他耳朵邊低聲說話。龍青云停住哼哼的笑聲,一臉不敢信地扭過頭,問他:“真的?”家臣連連點頭,說:“奴才是親耳聽見,親眼所見?!饼埱嘣粕锨肮戳舜鹆植欢蛞荒_,要他起來,問:“你說你攆上了他,讓他當著你的面逮走一只狗?”
答林不厄胸口起伏不定,掉著眼淚叫委屈:“我打不過他,警告他,他也不聽。晚上竟還敢來偷——狗……”
龍青云看看答林不厄的個頭,扭頭“哎”地一聲笑,嚷道:“你哭什么?你打不過他就對啦。要是打得過,我還不高興了呢?!?br/>
他又給身邊的家臣說:“給答林不厄十只羊。讓他回家玩一天?!?br/>
這還是懲罰嗎?答林不厄不敢相信地搗了一陣頭,再一抬頭,主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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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被掌獄百戶送去龍青云那兒,傻乎乎地爭辯,聲音透著粗瓷的質感和啞脆:“是他們先搶我的衣裳!我不想凍死,拿刀捅了一氣?!?br/>
龍青云上下打量一陣,見他鼻青臉腫,樣子早已慘不忍睹,僅不經意地“嗯”了一聲,就刨問起他的年齡:“你幾歲啦?”
狄阿鳥心想:他們先搶我的衣裳,我保護我衣裳,怎么會由龍妙妙的阿爸審我呢?!不會還是因為他家的狗吧。想到這里,他連忙見風轉舵,趴在地上磕頭求饒說:“我只有十三歲。因為年齡還小,貪玩,不懂事,這才不小心逮了你們家的狗。你就看在我阿爸的功勞上,原諒我這一回吧?!?br/>
龍青云腦海里的英姿少年被狄阿鳥這番卑躬屈膝的話破壞得一干二凈,心頭只剩一句話:怪不得大女說他膽小,二女說他無賴。
他面色一變,不容置疑地問:“聽說獄中死了好幾個人,都是你殺的?”
狄阿鳥想:要殺人償命了!
他一緊張,瞪眼瞎說:“按說?他們是——自殺,而死的!”
他心說:“那些人很冷,看到我的衣裳又厚又暖和,心中暗想:凍死是死,搶東西被人殺死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搶那個小孩一回,他殺不死我,就自己凍死,殺得死我,就幫我自殺……這難道不是在借刀自殺嗎?!?br/>
龍青云實在不明白這樣的一個孩子怎么殺翻幾條大人,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心想:他畢竟是狄南堂的兒子。即使是他家的家臣帶兵包圍班房,把里面的人殺個一干二凈,誰也不好說什么。一定是掌獄百戶哄了我,一來好不讓他家報復,二來逢迎他和他父親的意愿,早讓他獲得“巴特爾”的稱號。他又想:按說,他能在這么多人的踐踏中活下來,已經很不簡單了!
他盯得狄阿鳥發(fā)毛。
狄阿鳥只好用蠅子一樣的聲音哀求:“龍妙妙和我是同窗;龍琉姝是我的一師阿姐。你就放我回家吧。我以后聽阿爸阿媽的話,再也不敢惹是生非了……”
龍青云驚嘆他拉扯上自己女兒的無恥,笑道:“還想做瓦里格嗎?”
狄阿鳥把兩只手都按到地上,低著頭不吭聲。
龍青云當他心里愿意,說:“改日和我一起去狩獵。你來指揮大大小小的孩子!”
狄阿鳥連忙抬頭問:“那你先放我回家吧?”
龍青云點了點頭??伤粗野ⅧB縮著脖子,摟著被扯爛的寬大衣袍,搖搖晃晃地往外走的樣子,心里卻又很不是滋味,便隨手招了倆人去送,心想:我既然見了這孩子的慘象,就不能輕易饒恕那些人犯。想到這兒,他要來掌獄百戶,問:“百戶大人?死了的人犯當真是他殺的?”
掌獄百戶苦笑說:“那還有假?”
“你哄我就哄我了!可以下犯上,該殺的還是要殺!”龍青云停頓半晌,又說,“把消息放出去,最好讓他阿爸知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