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良校長吃完便起身吩咐。
“麗末,又會兒你帶李天龍去學(xué)校,我再去縣府,”那么大的學(xué)校,那么大的cāo場,校長也許永遠都這么忙。
吃完飯要上學(xué)走時,李天龍被師母叫住。師母小聲說:“天龍,我昨天看了你的連搭里,是準備上學(xué)的細軟,我呢,把這幾樣?xùn)|西放在你連搭里。”李天龍這才看見師母手中拿著金釵和十幾塊大洋。
“這是孩子他舅送來的,他爸不讓我要這東西,嫌來路不正,可一家人總要吃飯啊,放在你的連搭里,就說是你帶來的,這樣就免得被他爸給扔掉?!眲傉f話時,涂麗末就站在天龍身邊的,李天龍想在涂麗末這兒找答案,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可就在李天龍眼睛找涂麗末時,涂麗末卻不見了。
李天龍萬分為難,如果同意,校長知道后一定會斥責(zé)自己。如果不同意,師母這里會很失落,而且又關(guān)乎一家人的吃喝。
事情很嚴重。在李天龍猶豫不決時,終于在門后看到了涂麗末,涂麗末和李天龍對視了一眼,又把眼光投向了別處。
這時的李天龍象是受到了某些鼓勵,爽快答應(yīng)了師母。
“行啊,放在一起吧,那你得替我經(jīng)管。”師母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哎?!敝劣诶钐忑堅谕葵惸┑难劾镒x到什么,這就李天龍自己很久很久也沒找到答案。
聽了李天龍響亮的回答后,涂麗末從門后走出來,和李天龍一同上學(xué)了。
學(xué)校已經(jīng)不再空曠,學(xué)生三三兩兩,或嬉鬧或交談,或眺望或佇立,樣子令人玩味。
涂麗末將李天龍領(lǐng)到辦公室,對著一個留著小胡子的人說:“校副,我爹讓你給他分班,他是新來的?!蓖葵惸┱f完,對李天龍笑了一下,就退出了辦公室。
小胡子笑笑。
“很好很好,你家在那里,私塾念過什么?”李天龍說:“我家在一古,私塾學(xué)的是千字文,百家姓,還有論語等。”
“很好很好,你背誦論語一些?!崩钐忑埦椭v論語中的‘鄉(xiāng)黨’一個小節(jié)。
“孫子於鄉(xiāng)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庭,便便言,唯慎爾?!北惩曛?。
小胡子抬眼看李天龍,表情很是驚奇,并不住點頭。
“很好,很好,你就上五年級班吧。”說著起身走出去,李天龍不知如何是好,小胡子突然回來,把頭探進屋里叫。
“來吧,來吧。”李天龍隨校副來到正在上課的班級,校副小心地敲門,門開后,校副對出來的人說:“朱先生,這個是新來的,入你班?!敝煜壬鷮⒗钐忑垘нM班里,并指著后面說:“去那里坐。”李天龍到后面的一個空位上,待李天龍坐定四下看去時,發(fā)現(xiàn)側(cè)桌的位置竟坐著涂麗末,還給了他一個甜美的微笑。
原來他們是同班。實際上,這所學(xué)校是近似當時的國高學(xué)校,與私塾不同的是分科施教。
從課程表就知道科目有七八個,竟然還有ri語課,但比重最多的還是國文課。
教國文的是那天接待李天龍的的老師朱子目,朱先生很文靜很瘦弱,上課時候非常正sè,他不象教ri語的老師曲豆麻。
“西馬的干活,干活的西馬?!边@樣調(diào)笑。講起課文來非常投入。諸如:“**鏜,錚錚韻,悠爾悠爾,氣宇軒昂——”抑揚頓挫,平仄起伏,非常準確,分發(fā)式的頭發(fā)根根的動,有頭發(fā)溜達到額前,朱先生便會瀟灑地一甩,非常氣派。
講到杜甫的
“國破山河碎”時,朱先生聲音會暗啞了許多,神sè也突然渺茫起來。
“現(xiàn)在的中國,就象現(xiàn)在的我,滿腹人文,卻體質(zhì)羸弱,有心殺敵,卻無力拿槍。說是可悲,實際是可恨??晌以趶姶?,我每天都在吃飯,我在憤怒,致使我不**,北滿之傀儡,早晚會被取代,亡國之象,以yu昭然?!边@些東西實際是不便在課堂上說的,可激情所致,朱先生就無所顧忌了。
課后,班長羅瑞逐個囑咐同學(xué),不要將先生在課堂所說的話亂講。唯獨沒有囑咐李天龍,頗感落寞的李天龍有些不服,便對著羅瑞說:“說又如何?事實皆如此,掩蓋有何用?!绷_瑞有些不悅,聲音很高。
“說可以說,就是別被有心的小人利用,把老師當了反滿份子,那悲痛的不是你,而是我們?!绷_瑞一下就把界限分開,令李天龍十分懊惱,而反駁。
“你說什么話,老師是我的老師,學(xué)校是我的學(xué)校,清風(fēng)吹來也吹去,太陽照你也照我,你只要是人,我就不是鬼?!崩钐忑埑鮼碚У娇傆行╊檻],話到舌尖又收了回去,要不會有更惡毒的話出來。
兩個人火氣都很足,羅瑞接著說:“你不是鬼最好,免得生靈涂炭?!€老師學(xué)校都是你的,你怎么不說國家是你的?!崩钐忑垐远ㄕf:“國是我們的,當然也是我的。”羅瑞用鼻子打氣,神sè鄙夷,但聲調(diào)變小了。
“哼,支離破碎,國將不國,情何以堪?!崩钐忑堃膊缓迷俑吆吧先?,再加上涂麗末等過來勸,一場爭議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課余,涂麗末找李天龍到一個榆樹下。
“李天龍,今天羅瑞怕是董周雷和王剛八他們回家瞎說,他們的父親在jing察局和縣府上班,那樣他們會來學(xué)校滋事找茬,朱先生必會受調(diào)查,出于對先生的愛護,羅瑞才挨個囑咐,沒有囑咐你是因為你家不在此,讓你生疑惑了。我替羅瑞先生說對不起?!边@樣一說,讓李天龍不安起來,李天龍使勁摳著身邊的草地,手指深陷草根之下,還不停掘挖。
“是我唐突,不知狀況便胡言亂語,該是我象羅瑞道歉為對,對不起?!蓖蝗涣_瑞從榆樹后跳出。
“嗨,道什么歉,只是一場誤會而已,實際我和你吵,也是把話說給他們的?!绷_瑞上前來拉李天龍的手,李天龍只好把沾滿泥土的手遞過去。
一只泥手,一下子變成了兩個泥手,兩人執(zhí)手大笑,一旁的涂麗末也掩嘴暗笑。
一場誤會瞬間解除,三個人又重新坐下。涂麗末問:“李天龍,你們那里是沒有學(xué)校嗎?”
“當然,我和妹妹念的是私塾,是媽媽親自教的,我家老院旁也是好多老榆樹,chun天過后,榆樹錢象雪花一樣落下?!崩钐忑埧粗@的榆樹就想起了老家的榆樹。
“我們每天早上要背誦兩遍千字文的?!绷_瑞問:“你母親也會教你術(shù)科嗎?”
“不會,母親就教我們國文,詩詞歌賦。好心情時候和我們唱兒歌?!毕肫鹉赣H李天龍臉上充滿陽光。
“你記得是怎樣唱嗎?”涂麗末手拄著下巴,樣子十分期待。李天龍笑笑,仰著頭唱。
“大毛叫,二毛哭,三毛睜眼叫姑姑,姑姑上房找四毛,掉下糖葫一嘟嚕?!崩钐忑埑暮苡茡P,又很女氣,他在極力模仿母親當年的摸樣。
“好聽,好聽。”涂麗末拍著手。
“你呢,羅瑞,你會唱兒歌嗎?”
“當然?!囬镛A菜,圓又圓,李家姑娘耍金錢,金錢疙瘩金錢扣,金馬金車十五六,十口豬,十口羊,十口駱駝擺大墻,大姐出牌大姐莊,一點不敵全輸光,留下姑娘淚汪汪?!_瑞說的很快,象是在說一個女子耍錢故事。涂麗末用兩手一邊壓著李天龍另一邊壓著羅瑞。
“我也說一個,我也說。小妹妹,剛十七,跟著姐姐走親戚——”
“當——,當——,當——?!币皇巧险n的鐘聲響起,那三個人的話題絕不僅僅是兒歌的。
哥哥李天龍很快融入到學(xué)校的生活中,他們恣肆放縱,他們審慎收斂,在李天龍的眼里青chun是一把鋒利的劍,舉到陽光下才會熠熠生輝。
不久,盧溝橋變,ri本大舉進軍東北,然后,侵略向關(guān)里。四處是逃難的人群,人們把自認為是寶貝的東西裝進壇子里,深埋地下,然后畫了圖標裝進兜里,待然后回來好找,可此去無國,何處又是家??!
ri本飛機好象是故意跟著逃難的人們,在天空吼叫著顯示著他們的yin威。
飛機馬達震耳yu聾,低空飛行得幾乎要碰到房子,驚得人們四處逃竄,有的鉆進草堆里,露著半個屁股也不敢動彈,有膽大的抬眼一看,直覺得黑暗如鍋底一樣罩下。
——山河淪陷,不過如此。雙城小縣雖然未幸免,但相對比較平靜,縣府率先豎起了膏藥旗,并把一隊ri本兵迎進了縣城。
縣府還下通告與縣民,家家都掛膏藥旗,實在沒有的,就用一塊白布,坐上碗底,沒有紅sè,就咬破嘴唇,把一口口帶血的吐沫啐到白布上,一口口的鮮血,一口口的憤怒。
淋漓盡致于白布上??h府讓縣民掛旗的理由極為堂皇,縣吏入戶通告時說:“小縣雖然不古,但一朝傾覆,百年遺恨,為了免遭涂炭,應(yīng)屈尊就勢,消除抵觸,舉手歡迎,還一方一個平靜,還民眾一個安寧?!痹谟觬i本兵進城的儀式上,已經(jīng)成為偽縣長的陶包德站在土崗上,雖然有慷慨之心,但卻沒有可陳之詞,只是含糊地說:“小城有滿洲國之先見,縣民之自覺,我縣有大多數(shù)的人都會喊。撒又娜拉——”陶包德很紳士地一鞠躬。
激起了人群一片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