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上的少年騎馬疾馳,風(fēng)揚金盔,連發(fā)三箭,箭箭十環(huán),這一年他十五歲,生平志愿是以文武全才治天下。
立年二十一,海妖作祟,江山巍巍,山君漠視不治,百姓流離失所,少年為解海妖禍亂棄政修道,閉關(guān)頓悟十六日一無所獲,孑然趕赴戰(zhàn)場。
隔年,奔赴仙門拜師學(xué)藝,于神殿前替同為凡體的師弟仗義執(zhí)言,鞭四十,進大獄。
年三十八,雖入宗門學(xué)了些許心道仙法,卻因肉體凡軀始終突破不了大能之境,而身邊同為修仙者的世家弟子卻已位列明堂。
同年,家鄉(xiāng)忽然海水倒灌,死傷百人,少年白發(fā)作青絲,克敵無法,最后只好以身獻祭,身死道消。
方寄草盯著祭壇紅光處,突然,畫面一轉(zhuǎn),金鱗的身體正在慢慢消失。
幻術(shù)消失了。
“比起金鱗,他更不該死?!?br/>
“他”指代的是幻境中那名少年。
低沉聲在耳邊響起:“讓像他一樣的凡人獲得仙力難道不是造福蒼生?留那些只會阿諛奉承、高傲自大的烏合之眾有何用?就因為他們是仙門血脈?”
“呵呵,天道不公,吾便逆天而行!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眼前小小的犧牲算得了什么?”
“吾既然要做名臣,如今就只能做小人?!?br/>
“不擇手段做事還找為私心找到心理平衡,你的確是個小人?!狈郊牟菹胍膊幌?。
也許是劣根性太重,亦或是自我催眠太深,對方幾乎在她話音將落時便冷嗤道:“難道你就沒有一丁點私心?”
“有?!?br/>
“說說看?”
方寄草脫口而出:“我想喝奶茶,吃炸雞?!?br/>
“什么?”對方口齒突然不如先前伶俐,許久沒再放聲。
或許是這一番博弈觸發(fā)了【洞己之道】的固有技能【照見術(shù)】。
方寄草收起半開玩笑的話,感受著真氣在體內(nèi)暴漲,手指輕抬,攢起一縷雷電之光,落在玄天之海,浮光幻影再次出現(xiàn)在兩人眼前。
照見術(shù)需要消耗許多靈力,她修為太淺,還不能操縱完整的術(shù)法,但只讓對方看見自己心中所想的畫面也足夠了。
春天,嫩芽好不容易頂著碎石的壓力破土而出,迎風(fēng)生長,朝氣蓬勃,可不巧,沒幾日,一群蚜蟲經(jīng)過此處,將這片綠意盎然的青草地啃食了個干凈。
綠洲變荒漠,弱肉強食實乃意料之中,對面的陌生人冷哼一聲。
接著,蚜蟲吃干抹凈,成群結(jié)伴繼續(xù)前行,途徑一段巖石山的時候,撞上了一伙瓢蟲,蚜蟲不敵瓢蟲金鋼鐵甲,轉(zhuǎn)眼間就被消滅一空。
這時天上一聲刺耳長鳴嚇得瓢蟲怔在原地,片刻,匆忙趕往巢穴,但它們短手短腳,哪里是飛鳥的對手,飛鳥毫不費力,如閃電一般快速出擊,享受味覺盛宴。
飛鳥在前,狐貍在后,它貓在暗處等待這一刻已經(jīng)太久了,餓急了的狐貍在飛鳥落在巖石上的那一刻猛地竄出草叢,一口要在了它的脖子上。
鮮血從獠牙流出,狐貍飽餐一頓。
春去秋來——
狐貍壽終正寢,腐蝕的身體成了蒼蠅的餐桌,蒼蠅吃飽喝足,飛過池塘,不甚被青蛙吃掉,青蛙產(chǎn)卵又被小魚吃掉。
對方看得有些不耐煩了,搖頭暗道:“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把戲而已?!?br/>
言畢,下一個畫面卻讓他愣住。
大魚被岸上出沒的黑熊吞噬入腹,黑熊穿山越嶺,走到荒漠力竭而亡,它死后,腐爛之下重新長出了一片嫩芽。
嫩芽顏色正好,刺得對面之人睜不開眼,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在沉默中沸騰。
最后,畫面逆轉(zhuǎn),百草作祟,吸干了大地所有的精華和滋養(yǎng)卻不知饑飽般瘋狂向天際生長。
蚜蟲不再能克制它們,逐漸滅絕,理所當(dāng)然,蟲群和飛鳥也慢慢退出視野,野草成了天地霸主,新的食物鏈誕生。
這是他想要的結(jié)果嗎?
“優(yōu)勝劣汰沒錯,可別忘了,這些留下來的劣根之人,也曾經(jīng)是勝者的后代?!?br/>
在這個動不動就死人的世界,更是如此。
方寄草還想告訴他,她理解他惜才愛才的心情,但不正當(dāng)?shù)氖侄尾皇撬茉鞛跬邪畹奈ㄒ环椒ā?br/>
不過她不認為自己有說教的本事,更不喜歡白費口舌。
手捏血線之人目光頓然,被方寄草一通說辭震得無言,半晌才道:“何意?!?br/>
方寄草指了指腦袋:“意思就是說,你這里沒有達爺牛逼,所以少管閑事。”
江面上恢復(fù)了往昔平靜,岸上尸骨有人有妖,但絕大多數(shù)的百姓已經(jīng)被白虎衛(wèi)引走。
泰媼緩緩回過頭,身體吸收過多靈壓有些難捱,她必須找個安全地界釋放出來。
與此同時,方寄草看見自己的手也在慢慢消散。
回魂仙夢正在失效。
她看向不知名的遠方,許久,聽見一道千里傳音:“本座不是在替一個人謀幸福,本座是在為這個世界創(chuàng)造更多的可能,既然結(jié)局未定,你我不如靜觀,看看孰對孰錯?!?br/>
聲音消彌,充斥在周圍的靈力也不見了,方寄草的視野驟然被黑暗包圍。
天啟亂葬孤墳,法力無邊的修士和滿臉倉皇的百姓都不見了,方寄草置身在夜色中,鼻息中全是熟悉的感覺。
——這是……
“寄草?你醒了?”
鬼道書生秀美的長發(fā)頂冒著濃煙,緩了好一會兒,方寄草看向被銘文電過的位置,沒有出現(xiàn)謊痕,這人沒撒謊。
回憶回魂仙夢中方家人的對話,她好似的確有一個小姨,甚至還有叔父一家活在人世。
可她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丁點記憶,黃冊上更是只言片語都不曾有。
“你都想起來了?”鬼道書生扶著她坐起身。
方寄草不知所問和她所見是不是一回事,點頭簡單回答了個“嗯”。
“那就好?!惫淼罆詾樾」媚飫傁肫饋磉^往,心中悲慟地說不出話,撫著她的頭道:“姨夫答應(yīng)過你姨娘,要好好照顧你,從前是姨夫輕信了你那叔父的鬼話,這才害你被他們賣掉,以后姨夫都不會讓你被人欺負了!”
“他為何要賣掉我?”方寄草抬起一張無辜的臉,仿佛不相信親叔父會對自己下死手。
鬼道書生沉著臉,雙手在膝上攥拳:“你年紀(jì)還小。有些事本不該讓你知道,可你是方家大房的嫡親血脈,如今又進縹緲宗學(xué)了仙術(shù)……”
回魂仙夢只能讓當(dāng)事人想起一段過往,但能不能回憶起全部還看個人。
方寄草這么問,顯然沒想起所有的事,鬼道書生便解釋給她聽。
“因為方和平發(fā)現(xiàn)你生出了靈根,所以才派管家趁夜半三更帶著你去了河邊準(zhǔn)備淹死你?!?br/>
“可是管家看著你長大不忍加害,但又不敢違背家主的命令,最后便喂你喝了一碗黃粱一夢,借昏迷時將你賣給了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妻?!?br/>
“可他不知道那對夫妻是專門賣獸奴賺靈石的人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