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老宅。
無風來了一天,剛出門透透氣,依靠著拱門看虞氏子弟內部切磋,一抬頭,就見兩個白色身影走進了院子。無庸和三百應該是剛剛從外面回來,平日謫仙一般拒人萬里之外的無庸公子笑意柔和,這許多年來,無風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輕松溫柔的樣子。
大抵是心愿已了,人也無牽無掛了吧。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握了握拳,走到二人面前行了一禮:“主子,無邪姑娘?!睙o庸看著眼前一身黑衣的無風,原本柔和的琥珀色眸子冷了些,三百則是沒想到無風會來一時愣住了,身后虞氏子弟練功的呼喝聲把她從恍神中拉了出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虞氏老宅,淡淡應了一聲。無庸知道自己妹妹的性子,只是看了一眼,就聽三百低聲道:“哥,你先回去吧,我跟師兄走走。”
“也好?!睙o庸點了點頭,路過無風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似是讓他寬心,又好似讓他自重。
“正午太陽烈,我們去山后林子里走走吧?!比龠@么說著,輕輕一笑,翩然轉身。
無風和三百一前一后走向后山,一開始還偶然能碰到幾個虞氏子弟,越往深處走人越少,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葉遮的嚴實,三百的長發(fā)上只有些許金斑躍動時,那白衣女子終于停了下來。
無風靜靜的看著眼前曼妙窈窕的背影,忽然有些悵然:不知不覺,那個喝藥都會嫌苦的女孩,已經長成了堅韌的女子、可以獨當一面了。他心里感慨著,三百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平靜的看著他,明明就在兩步之外,卻生生有種被漏下的陽光隔在兩岸的錯覺??傆腥藢⑷俦茸靼俸匣?,純潔天真,可無風卻在那一瞬間,覺得那雙清澈的眸其實看得比誰都通透。
“師兄,我知道你喜歡我?!毖垡娔侨擞忠惚芩频囊崎_目光,三百輕輕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無風緊緊握拳又松開,他不想反駁,心里卻忽然有股勁兒直沖腦門,在他反應過來前,他已經習慣性的笑了:“三百,你別鬧,我對你只是——”
“你對我到底是什么感情你自己心里清楚?!比倮湫α艘宦暎抗饫锿赋鲆唤z憐憫和淡淡的輕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勉強,就能把這拒絕隨口拈來——“師兄,你身上我最討厭的一點,就是你永遠在躲。你躲什么呢?死你都不怕,你怕我?”
“......”無風皺了皺眉,神情有些冷:“三百,明天就是你大婚之日,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沒必要。我一直將你當妹妹,虞家主視你如珍寶,我的心思和你哥哥是一樣的?!?br/>
他話里有幾分不耐,是以往不會對三百說話的語氣,好像被侵犯了領地,也好像被人揭開了一直以來的偽裝,把心血淋淋的捧出來給人看。三百抿了抿唇,心海翻騰,卻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在那黑衣男人轉過身時,淡淡開口:“無風,從我十八歲起,我就發(fā)現我喜歡上你了。我慣是敏感,一廂情愿還是兩情相悅,我看得出來??墒亲詮木鋪砹藣u上,一切都變了。我原以為你是在意我父親對你做的事,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br/>
“你想過和我白頭到老,可是什么讓你退縮了?讓你變成這樣,連看我的眼睛都不敢?”
“你說得對,沒必要了。我今天叫你出來只是想告訴你,這決定不僅是我做的,離開是兩個人的事,只不過難過不是。愿你余生都好,愿你離開了我,少些忌憚,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再有另一個人到你眼前,就別推開了?!?br/>
因為進一步退一百步,真的太折磨人了。
三百和他擦肩而過,沒有再回頭,也沒有看見無風袖擺里的手緊緊握著,微微抬起,又放下。
他沒有立場去拉住她留住她,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將她推開時就放棄了挽留的資格。是他抱著一絲惡劣的幻想,以為三百可以一直喜歡他到他不得不離開人世,從頭到尾,自私的人都是他。
“愿你......琴瑟相和,白頭偕老。”
虞氏。
“哥,我右眼皮一直跳,總覺得鎖妖塔要出事?!庇萏戽⑽櫭迹瑸榱吮砻髯约赫f的是實話,還伸手揉了揉。虞天和剛忙完了一天好不容易落座,聞言一臉生無可戀:“你呀,別自己嚇自己。驪山鎖妖塔的封印是我們年初才重啟的,怎么可能出事?”
虞天姝撇了撇嘴:“好好好,我不烏鴉嘴?!?br/>
虞天和苦笑一聲,想著最近虞天姝消停了不少,也開始學著打理虞氏,便不愿打消自己妹妹好不容易來的積極性,道:“你想的縝密些,也好,我會讓師姐留心的?!?br/>
“對了哥,沈前輩和上官前輩都沒來,你和嫂子的證婚人定了誰?”虞天姝忽然想起來。
“君落?!?br/>
一個不愿聽到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名字。虞天姝皺了皺眉,還是什么都沒說。虞天和也聽見了三百當時說的話,現在不追究,無非是因為自己大婚在即分不開心,關于君落和黑先生的事還是等大婚結束再跟自己哥哥說吧。
如此說來,不知道送去夏氏的藥到了沒有,若是夏充醒來,還可以問問清楚,當時蓬萊島上是否有個可疑人物。
“多謝虞小姐施以援手,夏菡謹記在心?!鼻嘁屡酉蛎媲暗牡挠菔系茏由钌钜灰荆瑧T常清冷的容顏因感激多了幾分煙火氣。虞氏弟子連忙回禮:“青蓮仙客氣了,小姐說了,只希望等夏充醒來第一時間告訴她,她再來拜訪。小姐有些事,想要請問夏充?!?br/>
夏菡心中苦笑,面上卻只是淡淡點頭:“舉手之勞,若是哥哥真的醒來,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虞小姐。”
“既然如此,在下告辭?!庇菔系茏有卸Y退下,自有夏氏女弟子送他出谷。夏菡看著虞天姝送來的藥材,揉了揉眉心:“阿玲,你將這些藥驗一下,確認無礙再給我拿過來?!彼砗蟮呐茏宇I命,一時流嵐廳重歸寧靜,除了夏菡再無一人,空曠的讓人有些害怕。
縱使夏菡喜靜,可這般毫無人氣的、壓抑的寂靜,還是讓她幾欲崩潰。
她不知道虞天姝抱得什么心思,她也不想知道。現在誰能幫她一把,誰就是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