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厚,涼風薄,夜那么深,那么寒,她一個人,拖著地上那么重那么血淋淋的尸體,艱難地緩慢地,慢慢退著。
慕容令就這樣輕易地走了,將一個爛攤子,毫不猶豫地留給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顧忌。
也許,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就不過如此罷了。
“你殺人了?”
突然,她只聽身后響起一聲低沉的聲音,嚇得她將手中的尸體一放,半天站著沒動,不敢轉身望去。
“是我,你別怕?!?br/>
少年走到她的前面,一把抱住了不停發(fā)抖的她。
是他,中山王慕容沖。
說來也是奇怪,怎么每次她最傷心無助的時候,總是能遇上他。
鳳陽門下,她剛知慕容令已娶妻,心若飛花,散散落下,遇見了他。
皇宮門前,她驚聞宋府被封噩耗,心憂兄長,跪殿求情,遇見了他。
今夜,她悲傷難言,六神無主,也遇見了他。
他的懷抱很溫暖,至少在這樣寒風瑟瑟的深夜里,是她唯一能汲取的溫度。
她雙手鮮血,垂著不敢動彈,生怕弄臟了他高貴華麗的衣衫,但是她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是受了驚嚇嗎?是受了委屈?還是想起了慕容令決絕身影的心痛?
她不知道,但是悲傷,卻那么濃,那么濃。
“發(fā)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為什么,望見她的淚水,他的心中,竟莫名一緊,連聲音,都放得如此輕柔。
她哭著,卻未作答。
“是你殺人了嗎?”
她搖了搖頭,不愿將慕容令冷漠的一幕,告訴他。
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就明白,這些人,一定不是她所殺,而她的難過,只能和他有關。
所以,他也沒有再問,不想她的傷心,再痛一次。
宋凌,你還不明白,從你不顧一切跟著慕容令的那一刻起,你就錯了。
他給你帶來不了快樂,只有無盡的傷痛。
總有一天,你會看清的。
“你要將他們安葬了?”他輕聲問道。
這一次,她點了點頭。
他不再問,而是卷起了那高貴的衣袖,幫她拖住了沉重的尸體。
“殿下。”
她一驚,怎么能臟了中山王的手呢,他可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啊。
“你這么慢,是要等到天亮,讓別人發(fā)現(xiàn)嗎?”
他沒有理睬她,猛地使力,行了一大截。
宋凌不敢耽擱,緊緊跟在他的后面。
“殿下,你怎么會來沙城?”她望著他,不禁問道。
“我為什么會來?就知道你根本勸不住慕容令,他到底還是攻打了威德城?!?br/>
慕容沖眸光一沉,若陰云飄過,遮住了冷月清輝,話語中,盡是對慕容令的失望。
“是,是我無能,沒有勸住世子?!彼瓜骂^,默默自責道。
“他的野心,肯定不會止于沙城和威德二城吧?”他試探性地問道,心中卻早已看穿一切。
她一愣,“殿下,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慕容沖突然停下了腳步,冷哼一聲,“真不知道慕容令給你灌的什么迷湯,讓你這么為他死心塌地的,不惜和整個朝廷作對!”
“他答應過我,會很快停息戰(zhàn)事的?!?br/>
她自顧自說著,聲音卻莫名小了下去。
“你信嗎?”
“我……”
“宋凌,我本以為,你是個絕頂聰明的姑娘,現(xiàn)在看來,是我高估了你?!?br/>
他望了望手中那血肉模糊的尸體,冷冷發(fā)問道,“能讓你宋凌心甘情愿半夜處理尸體的人,怕是只有慕容令吧,你要拼盡全力護著的人,也是他吧?!?br/>
“我不知道他們犯了什么大罪,竟受到這樣的酷刑,不過一個對部下如此殘忍的人,我想他的承諾,也提不上什么價值。”
“殿下,你不知道,當時發(fā)生了什么?世子他,有他的難處。”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理虧,但是站在慕容令的角度,在那個憤怒的當下,縱然他錯了,也是無心的。
臨陣殺將,雖是萬般不妥,但是若讓這件事傳了出去,他慕容令的顏面要往哪里放,這樣傷痕累累的將士一入隊,軍心也會亂啊。
“宋家怎么出了你這個傻姑娘,我看你大哥,是個挺精明的人啊。我是不知道當時發(fā)生了什么,只是若你覺得慕容令沒有錯,又何必此時黯然神傷?”
“我……”她說著,竟驀地嘆了口氣,一時答不上話。
“縱然我勸不住慕容令,是不是現(xiàn)在,連你也根本勸不???”
宋凌啊宋凌,你既然已知道自己選錯了,何不回頭?。?br/>
“你不顧危險,從威德趕往沙城,是為了來勸我的嗎?”
她抬頭望向他,慢慢問道。
清冽的月光正好照在他俊美絕世的側臉上,恰好映白了那一閃而過的紅暈。
慕容沖不禁冷笑一聲,以此來掩飾心中被點破的慌張,“宋家大小姐,你真把自己當回事了?!?br/>
“我是來勸慕容令的,最后一次勸,若不是皇甫大人苦苦相托,本王真的,懶得費這個心力?!?br/>
“是啊,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讓中山王殿下,跑這一趟?!?br/>
不知道為什么,聽他這樣一說,她的心中竟劃過一絲失落。
“可能,我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br/>
她不禁又想起了剛才的一幕,她在慕容令的心中,其實,什么也算不上吧。
“宋凌!你敢與我動手,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在你慕容令眼里,是什么身份?”
“宋凌!”
“你說??!我在你眼里,是什么身份?”
“宋凌。”
望著她那眼中劃過的沉沉失落,他不禁心中一悶,她是怎么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她這才微微緩過神來,“殿下是來勸世子的,只是,我怕有些難度啊?!?br/>
她不禁又想起,慕容令對龍城勢在必得的眼神,就算她苦苦哀求,也難改絲毫。
“本王說了,是最后一次勸,若他慕容令死不悔改,下一次,就是朝廷的鐵騎來問候了?!?br/>
他長身而立,孤傲的眼神遙望沙城四方,此間心緒,恰如深夜寒風。
慕容令,這是大燕給你的最后機會,是朝中有識之士的重臣給你吳王父子最后的期望,若你當真選擇一錯再錯,那你的結局,你自己該清楚。
“那這樣吧,殿下先去龍水客棧住下,我來安排一下吧?!?br/>
望著他此時的眼神,她多少感受得到,慕容沖,應是想幫他一次吧。
世子現(xiàn)在陪著受了驚嚇的世子妃,怕是抽不出精力來,就算這二人此時相見了,恐怕也要發(fā)生一頓口角,還是等世子冷靜一些了,他們二人再好好坐下來談一談吧。
“好,本王就信你一次?!?br/>
寒夜深,沙石盡處,他們終將那三人好生埋葬了,還好這漫長的一夜,有人陪她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