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萬不得已,在淮南千萬不要提起有關(guān)少林的任何事,記住了沒。”
周余生在紫火觀的最后一夜,竹染語重心長的再三告誡自己。
起初他還在思考著少林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的時候,回想起那天,竹方遇到淮南史的那份恐懼,他忽然猜到了些什么。
半個月前,竹方是顧家奸細,在整個少林傳的沸沸揚揚,以至于少林不得不放棄少林在清水境的分觀。
那日的靈竹峰,離別氣氛籠罩在整座紫火觀,無星,無月,只能聽到離人的黯然神傷。
他那幽怨的目光,正癡癡的望著前方,似乎陷入了悠遠的回憶。眸色中流露出對漫長往事的追憶,又飽含了對浮光掠影的流年的深深眷戀。
“點到為止!”
隨著這寂靜夜空下,最后嬌咤一聲,赫然響動整片蒼穹。
她單手負劍,蓮花般輕點腳下虛空,那如水的眼眸中,那柄劍尖溶于秋水中,一柄劍鋒激起片片漣漪,水波蕩漾,一片凌厲劍光,向著周余生爆射而去。
周余生手腕一陣翻轉(zhuǎn),那已成陀螺般,震顫不定的劍鋒,腳下落葉伴著劍尖凝聚的風流,縈繞在周身,下一刻,他的眼神一變,那無形的劍鋒拭著那柄來勢洶洶的雪劍。
呲~
兩股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尖嘯,在觸碰的剎那,已是激起劍鋒上的火光。
同時身體運轉(zhuǎn)玄龍九轉(zhuǎn),那握劍的手力度猛然加深了幾分,長袍下的手掌抓住握劍的玉腕,周余生的身子一飄,竟硬生生的將洛雪丟在了肩上。
身軀向后仰退,抓著玉腕的手快速向身前一橫,背頂著地,狠狠向著后方砸去。
洛雪臉色微紅,顧不得害羞遮面,那柄雪劍插在地面上,再憑借向上延伸的力,周余生的身體竟再也下不去分毫。
洛雪轉(zhuǎn)首,雪劍擦著地面便是銀月般的倒鉤,伸手控制住周余生的脖子。
同樣的招數(shù),同樣的動作。
那柄雪劍撐著地面,向前猛然弓起。他的身體錯開那柄冰冷的劍鋒,衣衫便是碎裂而來,被控制住的身體一倒,劍鋒便擦著那裂開衣衫的軀體,震開了一片破碎的風。
一柄紫雀從他的手中脫離而出,向著前方的地面臉著地的落地。
剎那間,少年已是鼻青臉腫,滿臉傷痕。
“看樣子你不太行啊?!?br/>
洛雪瓊鼻翹起,舉著雪劍,一冽寒光刺痛周余生的雙眼,微微瞇縫的雙眼,轉(zhuǎn)瞬之間,便成了一抹壞笑。
“還沒呢,洛雪師姑看好了?!?br/>
那柄紫雀不知何時回到了他的手上,暗運一口氣,紫雀當胸一橫,徑自雙目一閉,呼吸平穩(wěn)竟似熟睡。
迷蹤步最是耗力,他的身體已是擦著地面環(huán)起直身,剎那間便是恍若無人。
洛雪從容的站在那里,竟是全身毫無破綻。
周余生無奈之下?lián)P手一劍刺出,樸實無華的直擊面門,身體最后一刻停在原地,一股風流便抓著紫雀的劍鋒,鋒利的劍光從中消失。
下一秒,那急促的風流聲中,那柄寒光遁出虛空,咫尺間破風而出。那柄不知輕重的紫雀,徑取洛雪背后空門。
“還是太慢了?!蹦怯裰钢缚p,當塵土從眼前消散,紫雀的劍鋒被人牢牢的抓在了五指指縫之中。
周余生臉色一紅,試圖將劍鋒從洛雪的手中拔出來,后者卻是完全沒有要抓住劍鋒的意思,手掌一抖,便卸去了力道。
前者卻因用力過猛,向著后方不知打滾了多少圈,最后停下時,還保持著轉(zhuǎn)圈的勢態(tài)。
“要不是……”周余生不甘心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小聲嘀咕道。
見洛雪臉上一抹寒霜,周余生瞳孔一縮,嘴角便撇向了另一邊,識相的閉口不談。
“下山吧。”
周余生已經(jīng)做好被罵的打算,遠處的天際,忽留下一聲清冷的辭別。
他便漸漸地失去了知覺,沉睡過去。醒來時,只有一葉扁舟漂在沆碭的水霧之中。
記不起已睡了多久,他睜開了眼睛,吃力地坐起來。看著船艙外,天剛蒙蒙亮,清晨的風,帶著一絲能穿透靈魂的涼意;霧影朦朧,模糊了那高聳入云的山峰。他微微抬頭,仿佛看到霧中還有一彎殘月,有氣無力地向西漸漸消失。
船艙外,孤零零地站著一船夫,頂著蓑帽,一言不發(fā),手里的竹竿靈活地在江上點挑。甲板上,還佝僂站著一垂暮之年的老嫗。
青綠色的油布傘下,她的衣角隨風擺動,如霜銀發(fā),夾著雨珠,在她雪白而又瘦癟的腮邊拂繞。
周余生呆坐在原地,眼前的兩個背影他自然知道是誰,只是在這離別之際,在這異鄉(xiāng)的清晨,陌生的地方,卻依舊有彷佛熟悉的風雨.....
他緩緩地站起身,扶了扶頭,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走向了風雨。
在他身后,隱約的黑暗深處,有幽深的目光,默默地注視著。
在雨中的江面上,船停了下來。前方的盡頭似乎只有一條峽谷,峽谷的背面,便是清水城。
“何婆婆,竹染師傅?!敝苡嗌鲋辖械馈?br/>
“孩子,你醒了啊?!保袢竞秃喂镁雇瑫r轉(zhuǎn)過了身。
“你們怎么會在一起?”
不在意此時此刻,江面在雨中的恬靜,周余生腦子一抽,才會問這兩個人不在同一個水平面的人,怎么會交集在一起。
“……”這兩人倒也知道,頓時臉色一紅,但就是這片刻的害羞,讓周余生看出了一絲端倪。
他不言,他自然不語。三個人就在心知肚明的沉默下,安靜下來。
竹染率先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幾分詭異的尷尬。
“這便是你當日上山,尋我時要的東西?!彼麖拇撏獾募装逑?,伸手去尋件東西,當手中多了一件厚厚高高的行囊,那張害羞的老臉,才恢復了異常。
就幾摞書籍,厚重的便如小山一般,包裹其中的布細薄,單憑貼著布就能看到的幾本淺淺的字跡,散發(fā)著濃濃的濃墨香味。
他伸手去奪他手中吊著的那枚行囊,眼神炯炯間,放慢了腳步,踩著甲板挺軀的前身,快若閃電般的重重落下。
何姑笑而不語,她自然知道那身法便是少林中有名的迷蹤步。
“身法倒是挺快的,看來洛雪沒白教你啊”
但醞釀了會心一擊的身法,那鬼魅般落下的雙掌,先是伸手抓了個空,在竹染更詭異的手法中,探囊取物明顯不可取。
“我去?!?br/>
周余生旺盛的精力總有耗盡的那天,不斷從其手中探出的手掌頻繁落空后,讓得周余生的速度明顯的緩慢了許多,那在周余生雙眸之間,快到凝固的行囊,猶如錯開的風般,無跡可尋。
“我沒什么忠告給你,你便讀著這些書,就要想起今天的事?!?br/>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行囊就從手中脫手而出,落在了周余生的掌心之間。
周余生視若珍寶的將那厚重的行囊收在懷中,忽然有一種苦日子終于到頭的釋懷感,抱著便不愿在放手了。
他解開行囊上綁起的布袋,視線朝著里面探去,一本書封青綠的詞典就那么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他的呼吸又加重了幾分。
“玉靈?!敝袢韭曇粢惠p,從甲板上慢慢的走了下來,騰出位置,將甲板的位置留給了身旁的何姑。
她慢悠悠的咧起嘴唇,喉嚨中發(fā)出幾聲冷哼。然后臉上神情一收,嚴肅的目光逐漸平穩(wěn)了下來。
“何婆我這輩子吃的就是周家的飯,從你祖輩開始就看著你長大,也心安理得的享了一輩子的清福??墒恰焙喂玫穆曇暨煅柿讼聛?,低著頭垂著臉,布滿皺紋的眼眶中就有一滴淚珠醞釀其中。
周余生安靜了下來,先前那種因為呼吸而亮如繁星的瞳孔,也因接下來何姑說的一番話,徹底黯淡下來。
“余生父親,恐怕已不在人世了?!?br/>
他眼中,上一秒還飛揚的神采,下一刻竟如遭雷劈,像是控制淚腺的神經(jīng)線支離破碎一般,眼中早已黯然失色,騰起的水霧染了那半邊冰冷的眼眸。
那雙沒人注意的瞳孔,在水霧撐起垂落下來的眼眸時,瞳孔的黑色漸漸褪卻,一抹白光從眸底亮起,再望向江面的雙眸竟是成了詭異的白色。
他心中一驚,看著那蒸騰的水面,拍了拍起伏的胸膛,收起視線,緊接著不敢置信的再望去,那個江面中央,朦朧的霧氣中的確有個巨大的輪廓。
他看的不太真切,但那個巨大的影子應該是在泡澡。
這一瞬間,就像是填充了整個世界的陰影一般,那個龐大的身軀占據(jù)了他的腦海。
在小船漸漸駛過峽谷的時候,那身影不知是不是也有所察覺,在周余生的目光前,緩緩的轉(zhuǎn)過身來。
一座孤寂的死城赫然出現(xiàn)。
當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才注意到何姑的眼神起了變化。
一雙老淚縱橫的眼睛停了下來,只有兩雙震驚的眼神,在四目相對的剎那之后,停在了周余生的身上。
“清水城,已經(jīng)沒了嗎?!敝袢镜难凵褚群喂煤檬芤稽c,畢竟他并沒有生活在這個城市,對于清水城的印象并不深,也就沒有太多的情感。
周余生緩緩的看著坐落在漫天風塵間,那個已看不見昔日繁榮的清水城。
出乎意料的平靜。
唯有那站在清水城河畔的那行游人,穿著白袍,不知去往何方。
像個鬼魂,幽幽棧道,不知路在何方。
“這是當年你父親轉(zhuǎn)交給小李子,要他給你的家書。這里還有一枚你父親生前的遺物?!?br/>
何姑手中的包裹明顯要比竹染的包裹輕上許多,只有一封薄薄的信封,和那凸起的戒指形狀。
在何姑的面前,周余生打開了那個包裹,那個塵封著九年思念的家書,和一枚青紅扳指。
家書很薄,信封上他看到了小李子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自然不會現(xiàn)在就拿出來讀。
而是將那枚扳指從包裹中拿了出來,遠看近看,發(fā)現(xiàn)并無特別,只有扳指的中心,透過星光,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綠線,和那綠線交錯中那顆詭異的血珠。
周余生失去了興致,將扳指套在了手上。
何姑和竹染互望一眼,相視苦笑,顯然面對周余生這種暴殄天物的做法,有些無奈。
??吭诮叺拇a頭,一個中年男子望著江面緩緩駛來的船,背對著身,他的身后,是一節(jié)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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