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雪看著皇甫惠的眼睛,心中一陣陣壓抑,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她張了張嘴,最后低垂了眼眸,一陣陣的疲憊感讓她喪失了解釋的欲望,也不再有力氣解釋?;蛟S,自己到了這邊干的事情,真的有些太過張揚了吧。
樺雪看著眼前的皇甫惠,看著他微垂的眼眸中的那份寒涼,心下微微有些自嘲。樺雪微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看著那些被自己一手捏造 出來的子虛烏有的罪名,看著那些被自己一手送葬的前途或是人生,忽的輕笑出聲。
“我就是喜歡這種感覺啊,可以掌控所有的那種感覺?!?br/>
“就像是下棋嘛,那些人或事,在必要的時候,讓他們成為棄子反而會更好?!?br/>
“想要奪回王座但是什么都不愿意付出嗎?你真當所謂君權神授是存在的嗎?不過是布下幾步隱晦的棋子,你就接受不了了嗎?說什么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從一開始就說了,我的目的就是助你回到皇位之上。若是你不信我,不愿意配合我,我也可以直接把你禁錮起來,讓你做個傀儡,反正只要讓你登上那把龍椅,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br/>
“我現(xiàn)在,和傀儡有什么區(qū)別呢?”皇甫惠忽的抬眼,安靜的看著有些慍怒的樺雪。樺雪聞言一愣,原本一肚子的話忽地梗塞在喉間,遲遲吐不出來。
“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么無能的。論武功,雖說不及你,但是自保還是沒什么問題的。論計謀,雖說不及你,但是好歹我也是被當做一國之君教育出來的,該懂的事情還是懂的。不過為什么你什么都不愿意讓我知道呢?為什么你什么都不愿意讓我去做呢?”
樺雪沉默,微微垂首,看著自己手中那瑩白的茶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三公子,暗處之事,不該是明處之人該管的。你這一路上所會造成的罪孽,應該有人背著才對。而背負這些的,不應該是你?!?br/>
皇甫惠沒有說話,只是為自己添滿了茶,輕呷一口,緩緩問道:“罪孽?”
樺雪點了點頭,說道:“就算那個四皇子再怎么邪佞,就算你再怎么賢明,我們所走的,終究是一條造反的路,終究是一條與他們對立的路,總是有許多障礙和許多拿不上臺面來的交易要做的?!?br/>
樺雪微笑,輕輕說道:“我不是說過的嗎,皇甫家的天下還是要靠皇甫家去謀,我不過是給你掃除那些障礙罷了。你現(xiàn)在的障礙,不就是這個姜王府世子爺?shù)纳矸輪幔砍袅诉@個之后,你便有空間來施展才華了吧?!?br/>
皇甫惠微微皺了皺眉,抬眼看著眼前微笑著的樺雪,一時間,許許多多的思緒在他腦海中纏繞、變換,變成一個錯綜復雜毫無規(guī)律可尋的結,之后又突然消失。
皇甫惠輕輕嘆了口氣,道:“所以說,引誘馮皓起兵造反這件事情,你到底有沒有想法???”
樺雪眨了眨眼,道:“沒有。”
……
深夜,齊縣縣城外。
月光如水一般灑向大地,映在還未消融的積雪上,閃著點點如水晶般的光芒。營房里一陣陣熟睡的鼾聲傳出,叫人聽著也覺得心安。忽地,營房的門簾被掀起,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馮皓站在營房外,忽的顫抖了幾下。盡管前些時日的大雪已然快消融殆盡,但是這深夜料峭的寒意仍舊十分的鋒利。馮皓呵著自己的手,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清冷的月,心里頗有些難受。
今天,馮皓又收到了一封信。那信紙上娟秀的字跡有如一根根細細的繡花針,一字一句都扎在馮皓的心尖上。韓府今日,喜字貼了滿窗,一桌桌流水宴供賓客享用,一派歡喜的景象。馮皓輕輕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那封輾轉多人的油紙信封,伸出自己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那信封上的“馮公子親啟”,忍不住思索著此時此刻,在這清冷的月光下,另一邊高聳的宮墻內,他的蕓竹在做些什么。馮皓再次將信紙取出,看著那秀氣的簪花小楷??粗墙鴾I的一行白紙黑字。
“自此相別,無望天涯。相思成空,望君作罷?!?br/>
馮皓輕輕笑了笑,將那一縷烏黑的斷發(fā)扔向空中,隨著月光,隨著夜風,在空中旋轉著一曲破裂的舞蹈,隨后跌落在冰冷的地面,散作一片沒有規(guī)律亂麻,再不見原先那光澤與柔軟。
馮皓沒有去看那亂在地面上的青絲,只是看著那天邊的月亮,自嘲的笑了笑。轉身,卻是愣在了原地。云竹淡淡的站在馮皓身后三步遠的距離,一席黑衣映著烏發(fā),在微微的夜風中微微的晃動著。云竹見馮皓回頭,輕輕一笑,淺淺行了一禮,便是朱唇輕啟,聲音卻是淡漠如今晚清冷的月色。
“馮公子,我家世子爺和我家小姐奉圣上的令出使南疆,近些日子圣上的人盯得緊,實在是抽不開身來見你,還望公子見諒?!?br/>
馮皓看著云竹清冷的臉龐,有些恍惚,片刻后出聲問道:“南疆?怎的如此突然?這才剛出年關吧?”
云竹欠了欠身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君命難違,世子爺和小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實不相瞞,此一行著實是兇多吉少?!?br/>
馮皓眉頭皺了皺,眼神中有著些許的疑惑。云竹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微笑,四下張望確認沒有旁人后,輕輕湊近馮皓,近的甚至能感受到從對方嘴里呼出的熱氣。云竹沒有理會馮皓的局促,神色嚴肅,悄聲說道:
“馮公子可知,這世上有一個傳聞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蠱?”
馮皓眸中一驚,原本的局促當然無存,片刻后點了點頭,道:“有所耳聞,據(jù)說是南疆的一味不傳秘蠱。”
云竹點了點頭,繼續(xù)悄聲說道:“世子爺和小姐此次前往南疆,便是被迫去尋這靈蠱,其中的各種緣由世子爺沒說,云竹也不敢問。云竹雖才疏學淺,但對這靈蠱也算是知曉一二。天道輪回,陽壽若是已盡,又怎能生生招回呢。若是真有這種起死回生的靈蠱,怕是需要吸取活人的陽壽來換取吧?!?br/>
說道此處,云竹的聲音漸漸苦澀,用幾乎不可耳聞的聲音淡淡的說出了一句話。而那句話,一瞬間將馮皓帶回了那個西寧樺家被火葬的夜晚。尸體燒焦的味道彌漫在他的鼻間,揮之不去的是那沖天的火光,和那個不染凡塵的姑娘臉上那明亮的笑臉。
樺家人,是他這一輩子要背著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