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和耿氏便召集夕佳等人訓(xùn)誡,命她們對昨晚的事三緘其口。夕佳是耿氏的心腹,爾燕、爾雀也追隨了我好幾年,自然沒什么困難,唯獨八斤半悶不吭聲的埋著頭,一言不發(fā)。
交代完畢,我單獨留下八斤半,含笑扮可憐,傾身柔聲央求,“我這腳背痛得慌,你替我揉揉。”
八斤半不軟不硬的道,“奴才才疏學(xué)淺,不敢亂摁主子金身,否則鬧出亂子擔(dān)當(dāng)不起?!?br/>
我見房內(nèi)無人便伸手去觸他肩膀,誰料這小子一偏頭斜身避開,臉上盡是抗拒之色。我不悅的收回手臂數(shù)落道,“你究竟怎么了,昨晚上怒氣沖沖離開,到今天還這樣兒,給你臺階也不肯下。心頭有什么不愉快的,索性痛快說出來,我受不了你這不陰不陽的表情。”
八斤半憎惡的撇開臉去,“說出來,你一個不高興了,還不殺了我滅口?!?br/>
我窩了一肚子火,“你中邪了吧,說的什么混賬話?!?br/>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何況你有把柄在我手上?!卑私锇肜湫χ艘豢跉猓白蛲砉⒏窀窨薜枚啾衅鄾?,今兒就對你服服帖帖統(tǒng)一戰(zhàn)線,蘭主子還真是好手段?!?br/>
“別人怎么說我不管,你是我弟弟,你……不跟我一條心,還這樣冤枉我。”我氣得喉頭哽咽,“這一路走來我有多不易,你不是不清楚,我究竟哪個地方對不起你,你……你這只白眼狼!”
“別以為給點兒小恩小惠,就能收買人心!”八斤半將我昨天托爾燕轉(zhuǎn)交給他的紅包,憤然丟還給我,“我沒你這樣的姐姐,你殺了我姐姐,你是我的仇人!”
“你找到你親姐姐了……”我一愣神,“你怎么不告訴我?”
八斤半不屑的撇撇嘴角。
我被他的表情氣得握緊拳頭,關(guān)節(jié)咯咯作響,“你神經(jīng)病吶,敢情耿憶柳的失心瘋轉(zhuǎn)移到你身上了,我連你姐姐是誰都不知道,無冤無仇殺她作甚!”
“我姐姐是小雨,年韻詩的陪房!”八斤半死死盯著我,眼中布滿了血絲,“你敢說她的死,與你半點關(guān)系也沒有?!?br/>
“小雨,她不是死了嗎?”我腦子停頓半拍,恍然扶手嘆道,“噢……那次你問我認不認識她,就已經(jīng)知道她是你親姐姐啦!”
“那時候我還不敢確定,何況我也不希望姐姐的死同你有關(guān),直到我翻看了府里替奴才們繪制的丹青小相,才肯定是她。如果我這輩子都沒她的消息,也就死心塌地的跟著你,但……她為何偏偏是被你和年福晉害死的。我原是該替她報仇,你卻救過我性命,凡有好事總不忘惦記我?!?br/>
八斤半含淚糾結(jié)痛苦的望著我,“這段日子你和小格格骨肉分離,還得替耿格格操心,我再想起你吃的那些苦,著實對你恨不起來,我只怨自己刨根問底,倘若什么都不知道也就安分了。昨天是除夕,原本該一家團聚,這世上卻只剩下我和那個混賬老爹,姐姐和娘都不在了,你……你還兇我,數(shù)落我,逼我向那悍婦道歉!我不是你養(yǎng)的狗,高興了給塊肉骨頭,不爽了踹兩腳泄憤,嗚嗚……”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蔽页槌鲆赶陆z帕替他拭淚,“這幾個月我確實是忽略了你,明知道你精神恍惚也不曾關(guān)心,還埋怨你辦事糊涂,你原諒我好不好?”
八斤半如若真怨恨我,這幾個月有太多的機會可以殺害我,雖然他今日言辭刻薄,但并沒有做出傷害我的舉動,可見他心里早已做出了抉擇。
“姐姐?。。?!”八斤半痛哭流涕的跪倒抱住我雙膝,“你告訴我,我姐她……她不是你害死的?!?br/>
我木然的矗立在原處,“坦白說小雨的死,我確實要負一點責(zé)任,我不能將所有過錯都推到年韻詩身上?!?br/>
八斤半松開手,后退幾步臉色慘白,“為什么,為什么你連騙我都不肯!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懂不懂!”
我舒了一口氣,“我可以把真相告訴你……”
“不用,我都知道了?!卑私锇爰布泊驍辔?,“別人怎么說,我都可以不去相信……只要姐姐說與你無關(guān)就好?!?br/>
“我只是站在自己立場陳述事實罷了,俗話說‘兼聽者明’,其中各方過失你自己判斷。”我踱回里屋坐到炕上,娓娓將事發(fā)經(jīng)過細細告訴了他,“我后來聽胤禛說,小雨被抬回四阿哥府后他并未下令處置,是年韻詩叫人將她鎖進柴房不給吃喝,她原本就被十四爺踢傷,又病又怕,不幾日就發(fā)燒死了?!?br/>
“這些……葉兒沒告訴我?!卑私锇霘獾米齑街卑l(fā)抖,“葉兒只說是你和四爺茍合在先,被我姐看見還萬般抵賴,這才激怒十四爺踢死了姐姐。是了……定是葉兒知道小雨是我親姐,才順?biāo)浦圩屇惚沉诉@黑鍋,離間我們感情!”
“那時候我的確跟四爺有來往,葉兒是年家的人,她那樣說也無可厚非。那次我和蕓絢裝病不肯訓(xùn)練扮作小太監(jiān)偷偷溜出宮閑逛,在大街上被胤禛逮了個正著,一旦被宮里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我微微搖頭,皺了皺眉道,“胤禛也曾警告過小雨,要她管牢自己嘴巴,但她偏偏告訴年韻詩,還湊巧被蕓絢聽了去,這才惹下禍端。為了這個破事,我還被胤禛罰去辛者庫為婢,若不是十四爺回來得及時,我就要活活被折磨死在那鬼地方了?!?br/>
“我也是太監(jiān),這其中的苦楚怎么不了解。我知道你不是存心害死我姐,這就夠了!”八斤半的情緒較之剛才平復(fù)了許多,可眼神中仍然充滿了怨懟,“你與我親姐無冤無仇,我姐就算犯了口舌也是替她主子著想,可年福晉居然王八脖子一縮頭,將她撂進去,見死不救,實在太可惡了!”
我嘆息道,“做人吶……為了自保,這也可以理解。”
八斤半不滿的瞪圓眼睛,“嗬~~~~~~~~~那換做你我,你也會將自個兒撇得干干凈凈,看著我去死?!?br/>
“當(dāng)然不會了,你是我弟弟!”我嚇得連連擺手,隨之眼神一黯,“算了,我也沒我標(biāo)榜得那么清高,不然佩琴、佩湘也不會死了?!?br/>
“那也是形勢比人強啊,況且那時候十四爺已經(jīng)搶先下手,讓你無從阻止了?!卑私锇腙P(guān)鍵時刻還是和我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我敢說有朝一日四爺要殺我,姐姐絕對會拼死相救,一定不會不管我死活。”
“好端端的何苦詛咒自個兒呢!”我拽住他辮稍捏在指間輕甩,“八斤半,小雨已經(jīng)不在了,以后我會代她好好照顧你的,只要有我在定會有你在?!?br/>
“姐!”八斤半啜泣著想偎依我。
我嗤嗤笑著,一巴掌推開他,“姐弟歸姐弟,我們年紀也不小了,就算你是太監(jiān),咱們舉止過從親密,人家照樣會說閑話的?!?br/>
“就靠一下下嘛,算是對我的補償?!卑私锇肴鰦赏疑砩橡ぃ坝媚愠Uf的話,‘只要四爺不誤會,管別人呢!’,四爺總不會跟我這去了勢的廢人吃醋吧。”
“你……”我哭笑不得,雖感怪異但也不好繼續(xù)拒絕。
“姐,你不是腳疼嘛,我替你揉揉!”八斤半殷勤的半蹲著欲除去我鞋襪。
我忙縮回腳,“不用了,我剛只是隨口找個借口,并不曾真的痛得慌?!?br/>
“那西洋畫挺實沉,讓我瞧瞧?!边@小子推出胤禛做擋箭牌,“四爺交代了要好好伺候主子,若是姐姐身子稍有損傷,他回來定饒不了我?!?br/>
我戳他額頭笑罵道,“少拿四爺當(dāng)幌子,他比我還不愛惜身子呢!”
八斤半抿嘴笑著打趣我,“四爺身子不好,還不全是被你掏空了的?!?br/>
我抬腳作勢踹他,“你個臭小子,信不信我把你丟給四爺,看他不撕爛你的嘴!”
“嘿嘿嘿……”八斤半閃身避開,坐在地上摸著腦門兒傻笑。
“蘭兒嫂子,弟弟給你拜年來啦,別是還縮在被窩里睡懶覺吧!”胤祥的說話聲混著馬蹄聲,順風(fēng)由遠及近地地傳來。
我意示八斤半去開門,自己搶先啟窗應(yīng)道,“十三爺遛彎兒怎么遛到我這里來了,不在府上多陪陪福晉和小阿哥們?”
胤祥一行人是直接騎馬進的園子,大伙兒凍得臉頰通紅,呼吸間吐出一圈圈白氣。胤祥利落的勒馬跳下地,取下腰間皮囊仰首灌下一大口酒,抹完嘴才沖我笑道,“整日在府上對著那幾張臉不嫌煩么,我知道嫂子這幾日清閑,今兒在坤寧宮祭完祖,我就徑直過來了,準(zhǔn)備瞧瞧未來小侄兒?!?br/>
我接過十三阿哥脫下的大氅掛好,扭頭吩咐八斤半道,“你領(lǐng)其余幾位爺去隔壁院子吃暖鍋,十三爺就交給我吧!”
胤祥環(huán)顧四周,呲牙咧嘴的壞笑,“就咱兩個人,四哥知道了怕是要不高興?!?br/>
“我打發(fā)爾雀去耿姐姐那里了,待會兒她就回來。”我將自己原先使用的手爐交給他暖手,自己另取一個用火鉗撥了些炭裝好,面無表情的一揚眉毛,“理你四哥呢,有本事他自個兒過來守著。還有你,怕他生氣就別來!說吧,大老遠跑來找我何事兒?”
胤祥亂沒形象的斜靠著炕桌,“嫂子,瞧你這言談神色跟四哥越來越……”
我知道胤祥貧起來沒完沒了,遂不與他胡纏直入主題問道,“你過來可是為了店鋪開張的事兒?”
胤祥張了張嘴,咽咽口水盯著我。
我隔炕桌在他右邊坐定,“莫非銀子不夠使?”
胤祥有些難為情的掏出賬本,“喏,除去支付提前收回鋪面和田地的違約金,余下銀子零零總總不夠支出其他款項,尤其是鋪面裝潢,連買材料雇工匠的資金都不齊了?!?br/>
我接過賬冊略微翻看幾頁,從柜中取出一把黃金青玉小算盤,悶不吭聲的撥弄起來。
胤祥沒有受封爵位,逢年過節(jié)在兄弟間難為情,挑這日子過來倒也可以避開冗繁的交際事物。我原想胤祥是個有頭腦的人,但卻忽略了他始終是個皇阿哥,換句話說就是“散財童子”??催@賬面上的款項嘩嘩嘩只進不出,定制的杯盞器皿樣樣精益求精,質(zhì)地樣式比照皇室標(biāo)準(zhǔn),我的心都在滴血,也難怪他大爺要找我商量了。
看到一半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碰”的反扣住賬本,陰著臉揶揄道,“十三爺,咱們要不要干脆將房子推倒重新蓋!照你這花法,再投十萬兩進去也不夠開銷吶!”
“嘿嘿……”十三爺尷尬的搓搓雙手,“所以嫂子,弟弟這不是找你來想辦法的嘛!我第一次做生意沒經(jīng)驗,你多多包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