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海絕對是那種說干就干，絕不拖泥帶水的人。征得了包曉琪的同意，第二天他就來到孫康民的辦公室門前，振作了一番精神后，毅然敲響了孫康民的門。
“是江海啊，來來來，快進來?！?br/>
“孫副廠長你好！”程江海很是禮貌地微微躬身。
孫康民微笑著招了招手，示意程江海坐下。對于這個優(yōu)秀的青年，孫康民一直很是欣賞。要能力有能力，要技術(shù)有技術(shù)，而且為人處世沒得挑，比起廠里那些渾渾噩噩的刺頭來，絕對是青年里的楷模，職工里的標桿。
這也是廠領(lǐng)導(dǎo)為何要留他不留曹的重要因素。
程江海能主動找上自己，說明他也聽到了一些風聲，孫康民心領(lǐng)神會地道：“曹師傅都跟你說了吧，廠里啊也是經(jīng)過認真研究的，曹師傅的問題我們會盡量安排好的，你不要有什么負擔。以后廠里可都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啊，好好干，你是大有前途的。”
“呃！”
看著孫康民暢快的笑容，程江海頓覺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地道：“孫副廠長，您誤會了，我來是想告訴您，我選擇下崗！”
“什么？”
孫康民瞪大了眼睛，本想聽到程江海感恩戴德地一番致謝，沒想到他嘴里冒出了這么一個詞，頓時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你說你要下崗？江海，你這是……”
程江海抿了抿嘴，懇切地說道：“我認真考慮過了，還是讓師傅留下來，我走吧！”
孫康民迷糊了，實在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這幾日上門來找他的，哪個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想著把自己從下崗名單里擇出來。像程江海這般主動提出要走的，怕是蝎子粑粑獨一份，不是吃錯藥了就是精神紊亂了。
孫康民努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錯愕地問道：“江海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程江海認真地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道：“我知道的，可是我不能眼看著師傅這么老的同志還要再出去為生活顛簸，我還年輕，以后還有的是機會！”
或許是孫康民覺得眼前的小年輕說的過于輕飄，真是不知道這世上生存的艱難，面對這種節(jié)骨眼上的大事，那些縹緲的情誼算得了什么，利字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有幾個人能餓著肚皮講道義的！
真是的，武俠小說看多了，都魔障了吧。
孫康民切切地提醒道：“你真的這么決定了？這可不是意氣用事的事情?。 ?br/>
程江海也是屬驢子的，一根腸子通到了底，想好的事情沒啥猶豫的，面對孫康民帶有告誡的話語，面色很是坦然地道：“孫副廠長，我是經(jīng)過認真考慮的！”
盯著程江海清澈的眼眸看了許久，孫康民像是明白過來，對方確實是出于真心實意，而非客套作偽。
他突然有點羞愧感，以己度人到了一定份上，很難理解什么是患難見真情，一時間他感慨萬分：“哎，我現(xiàn)在還真有點羨慕老曹了，他還真是有福啊，能有你這么個徒弟，可以驕傲一輩子了！”
“您過獎了！”
程江海謙虛地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來說道：“如果沒什么事，那我先走了?！?br/>
孫康民上前一步，拍了拍程江海的肩膀，欣然地道：“江海，我不會看錯你的，不管是在現(xiàn)在還是將來，你一定會大有作為的?！?br/>
“謝謝您了！”程江海微微鞠了個躬，告辭而去。
看著程江海平靜離去的背影，孫康民眉宇間帶著幾分遺憾，低聲嘟囔道：“真是個好小伙啊，為什么我就沒這樣的徒弟呢？”
操作間內(nèi)，形單影只的曹旺權(quán)正在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工具箱。眼瞅著就要離廠了，把每個熟悉的工具都拿出來再仔細擦拭一遍，算是給自己整上一場鄭重的告別儀式。
只是心頭有些凄苦，工具拿在手里猶如山岳一般的沉重。
不一會程江海笑嘻嘻地進來，那份眉飛色舞的表情，讓曹旺權(quán)不由得心里一痛，哀嘆一聲，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呵呵，師傅，你這是忙什么呢？”程江海興致勃勃地問著，似乎沒看到曹旺權(quán)臉頰的那份哀傷。
曹旺權(quán)頭也懶得抬，冷冷地應(yīng)付道：“工具都生銹了，拿出來再擦擦！”
“生銹了？”
程江海愣了愣，錯愕道：“怎么會啊，我前兩天還保養(yǎng)過的?！?br/>
曹旺權(quán)心頭涌上一陣莫名的氣惱，工具在鐵皮桌面上扔得哐哐作響，怒氣從嘴邊逸散了出來：“年輕人做事情總是馬馬虎虎的，這叫保養(yǎng)過嗎？到處都是鐵銹。哼！我看你啊，工作是越來越敷衍了。”
“啊，我……”程江海面色一苦，略顯委屈。
發(fā)了一通無名火，算是舒暢了些，曹旺權(quán)緩了一口氣，幽幽地交待道：“這套工具我用了很多年了，都用出點感情了……哎，以后啊就交給你了，你給我珍惜點，聽到?jīng)]？”
程江海撓了撓頭，詢問道：“師傅，工具還能用出感情來啊？”
“哼！”
曹旺權(quán)冷哼一聲，帶著一絲弦外之音斥責道：“你們現(xiàn)在這些年輕人，一個個都是薄情寡義的！我是這么教你的嗎？”
看著師傅滿腹牢騷和怨氣，程江海似乎有些明白了，聲色不動地訕笑道：“喲，師傅啊，你這是在批評我哦？”
程江海調(diào)侃的話語像根刺骨的針，扎得心刺痛。曹旺權(quán)頓時須發(fā)皆張，橫眉冷對地吼道：“怎么了，我這個當師傅的在一天就還是你師傅，不能批評你啦？”
看著黑臉師傅發(fā)飆，程江海趕緊連連擺手，嬉皮笑臉地認慫道：“沒有沒有，您批評的對，您老永遠都是我?guī)煾担呛?！?br/>
曹旺權(quán)抽抽著嘴角，想罵卻又罵不出口，總不能將這該死的命運都歸結(jié)到徒弟身上吧。憋了半天，他才虎著臉道：“哼，油嘴滑舌的，我給你講，這套工具將來有什么閃失，我拿你試問。”
程江海兩手一擺，顯出幾分無奈的表情來：“可別，這么珍貴的東西我可不敢要，再說了，我也用不上了?！?br/>
“胡說八道，這么好用的東西，怎么就用不上了？”
曹旺權(quán)氣得直跺腳，有心在離開前留個好印象來著，誰知這兔崽子今天不知道發(fā)什么羊癲瘋，處處拿話刺自己。
可隨著一通飚發(fā)出來，突然覺得不對勁了，曹旺權(quán)恍恍地問道：“呃，你說什么來著？”
“呵呵！”
程江海笑嘻嘻走上前說道：“師傅，您這些心肝寶貝啊，還是您留在廠里自個慢慢用吧，就別想著我了?！?br/>
曹旺權(quán)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弦緊繃道：“江海，你……你做了什么？”
程江海正了正面容，恢復(fù)了正經(jīng)，情義深重地看著曹旺權(quán)：“師傅啊，怎么說徒弟也算半個兒啊，哪有兒子搶老子飯碗的道理，您啊安心地等著退休吧，我已經(jīng)向廠里辭職了！”
曹旺權(quán)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不敢置信道：“江海，你……你這是干什么？”
程江海心底一片敞亮，笑容明朗地道：“從我進廠的第一天，就跟著您，教我做事也教我做人。很多書本上沒有的東西，都是您教會我的，您對我恩重如山，我可不能無情無義啊?！?br/>
曹旺權(quán)瞬間就明白了過來，隨即瞪起眼道：“你……你真去辭職了？”
程江海切切地點點頭：“千真萬確，而且廠里也同意了?！?br/>
曹旺權(quán)頓時暴跳如雷，拿起桌上的工具作勢就要敲打，嘴里吼吼道：“你這個混賬小子，你腦子被驢踢了，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這不是讓我無地自容嗎？”
程江海躲閃了幾下，抓住曹旺權(quán)的手腕，扶著氣喘吁吁的他坐了下來，解釋道：“好了，師傅，您就別教訓我了，事情都成這樣了，已經(jīng)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了。再說了，我都被你罵了多少年了，這回啊終于可以逃脫你的魔爪了，呵呵，我還挺高興的！”
“你這混小子，我揍死你……”
曹旺權(quán)伸出手來還想教訓一番程江海，可隨后心頭一暖，眼眶卻是紅腫起來：“哎，江海啊，謝謝你，有你這個徒弟啊，還真是讓我能驕傲一輩子……”
程江海眼睛有點發(fā)酸，喃喃地道：“師傅，不管將來走到哪，您都是我的師傅，你的教誨，我是不會忘的！”
曹旺權(quán)顫悠悠地摸著程江海的腦袋，一時間老淚縱橫：“好孩子，好孩子……師傅謝謝你啦……”
程江海強忍著酸楚，顫顫地伸出手去，替曹旺權(quán)抹去老淚，凄凄地道：“師傅，別說這些了，來，我?guī)湍悴敛痢?br/>
師徒倆就這樣哀哀凄凄地待了一整天，曹旺權(quán)從怨憤到哀傷再到愧疚，心情絕對是大起大落。反觀程江海卻是一副淡然的樣子，也不去想將來的路是否會是一片荊棘。程家的孩子也許都是這副性子，與其等著老天爺垂憐，倒不如把自己逼到墻角，擼起袖子背水一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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