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迷霧，繼續(xù)潛行，就像在陌生水域里游弋的魚，韓闖仿佛感覺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
他不知道這壓力因何而來，也不知其何時消失，只知道，倘若他繼續(xù)這樣走下去，這無形的莫名壓力必將如影隨形。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了下來，大口喘息。
“怎么了？”聶青青關(guān)切的問。
“沒什么，有些不對勁。”
聶青青投來疑惑的表情。
“玲瓏寶塔能有多大，可我們已經(jīng)走出很遠了?！表n闖解釋。
以他們的進行速度，恐怕早已走出幾里路，可依舊沒有走出迷霧，這也由不得韓闖不去懷疑。
他曾經(jīng)在大霧彌漫的湖面上泛舟，走了很久，最后卻發(fā)現(xiàn)依舊停留在原地，原來在不自覺中，他竟在湖面上繞了一個圈，一個詭異的，難以被人察覺的圈。
此刻的情況竟與當時如出一轍。
聶青青搖頭，低聲道：“我沒感覺，或許是塔里另有乾坤吧?！?br/>
韓闖剛想解釋，忽聽得耳畔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呼吸聲。
有多輕微，大約相當于一片落葉順風(fēng)垂落在地面的聲響，若不是此刻他精神高度集中，若不是他聽力過人，恐怕也難以察覺這詭異的聲響。
“噓，不要說話，好像有人。”韓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聶青青疑惑的凝望著他，但很快她也聽到了那奇怪的聲音，輕微的，莫名的，甚至你明明聽的清楚，卻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其去往何處。
韓闖瞇縫著眼睛，向前探了一步，忽然目光一凜，大聲叫道：“小心！”
聶青青下意識向旁邊閃去，就見一道亮光襲來，有如劃破天際的一抹流星，擦著她的頭皮而過。
好險！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一道黑影掠過眼前，與迷霧融為一體。
“那是什么？”聶青青驚魂未定的說。
“一個人?！表n闖道，“而且是一個想殺掉我們的人，小心點?！?br/>
聶青青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了韓闖的看法，就在剛才，她清楚的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對手的刀只要再快一點點，就能輕易收割掉她的性命。
“一擊不中，立刻遁走，典型的殺手作風(fēng)，可玲瓏寶塔已經(jīng)存在幾年前了，怎么還會有活人在里面？”聶青青問。
韓闖微微冷笑道：“恐怕不是什么活人?！?br/>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刀光襲來，韓闖略一低頭，讓過刀光，這一次他早有準備，看的真切，來人果真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影子。
一個有著人體形狀的影子，黑漆漆的與迷霧融為一體，就像黑色呢絨絲襪編織而成的布偶。
“你到底是什么人！”
韓闖看準時機，右手閃電般的探出，試圖在刀氣掠過的一瞬間擒住這人影的手腕，卻發(fā)現(xiàn)入手沒有肉體的熱量，而是一片刺骨的冰冷，一股寒氣透過掌心，順著手腕向上傳遞。
韓闖大驚，立刻撒手，順勢一腳踢向那人腰間，那人影也是靈活，腳到身前，身體不規(guī)則的扭曲，竟像泥鰍一樣從韓闖身邊掠過。
韓闖想要去追，但寒氣卻如潮水一般，一波波的侵襲著他的筋脈，血液仿佛被凍結(jié)了似得，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打起寒顫。
“你怎么了？”
聶青青看了他一眼，只見他須發(fā)凝霜，皮膚蒼白的猶如水晶，臉色顯然衰弱之態(tài)。
“是寒毒，趕快運功驅(qū)走寒毒。”她瞬間認出了韓闖此刻的癥狀，正中了寒毒。
所謂寒毒并非一種毒藥，而是無數(shù)種寒屬性毒素的總稱，毒性有溫和，也有猛烈，如韓闖中的這種毒，瞬間能令身體結(jié)霜，恐怕是其中最兇險的一種，若不是經(jīng)過千年衰減，毒性減弱，恐怕光這一點時間，就足以令韓闖斃命。
便是如此，韓闖也不敢大意，立刻將真氣凝于雙掌之上，掌間驟然燃起橘色火焰，不多時間，便將寒毒驅(qū)盡。
就見他傾吐一口氣，最后一縷寒毒化作霧氣排除體外。
聶青青關(guān)切的靠過來，低聲問道：“怎么樣？”
韓闖微微一笑道：“放心，區(qū)區(qū)小毒還奈何不了我?！闭Z畢便冷笑一聲，抬頭環(huán)視了一圈，朗聲說道：“來者何人，何不報上名來！”
聶青青疑惑的望著韓闖，不知道他為何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對手都已經(jīng)動手了，直接打過便是。
韓闖用眼神示意聶青青放心，然后說道：“藏頭縮尾，恐怕不是英雄所為吧。”
就聽迷霧中傳出一聲冷哼，那黑影施施然從霧中走出，漸漸露出身影，真就如韓闖之前所見的，只是一道影子，一道人形的影子。
但凡形態(tài)詭異之物，皆為不凡，韓闖也不敢大意，暗自戒備。
就聽這影子發(fā)出粗重的聲音：“小子，玲瓏寶塔可不是你能來的地方，之前兩刀算是給你的提醒，為何不速速離去？”
聶青青一見這人影并無五官，卻能發(fā)出人類的聲音，不經(jīng)心中驚悚，顫巍巍的道：“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東西？”那影子冷笑道，“老夫叱咤洪荒的時候，你們兩個小娃娃的祖先還沒出生?！?br/>
韓闖示意聶青青后退，他上前一步說道：“前輩此言差矣了，或許您曾經(jīng)有過輝煌的過去，但現(xiàn)在的您不過是一介被困在此地的塔靈，過去種種都與現(xiàn)在的您無關(guān)，我說的對也不對？”
影子沉默了大約有一分鐘，在這一分鐘的時間里，聶青青的手緊緊攥住韓闖，就像隨時會失去他一樣，她能清楚感覺到從影子身上傳來的殺意，那是一種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殺意。
“放心吧，他不會把我們怎么樣的。”韓闖拍了拍聶青青的手背，低聲耳語道。
聶青青低聲道：“誰說的，你看他的模樣，說不清是在寶塔里關(guān)了太久，心理扭曲，不然干嘛一上來就攻擊我們?！?br/>
韓闖搖頭道：“他要傷我早傷了，那兩刀真只是提醒?！北闶乾F(xiàn)在面對面，韓闖也看不清這影子的深淺，他就在站在那里，卻仿佛空無一人，若不是影子完全不會武功，就是他的武功深不可測，已到了韓闖無法感知的程度。
顯然，韓闖更傾向于后一種推論，這個影子很厲害，厲害到無以復(fù)加。
又過了一分鐘，影子終于開口：“你們兩個小娃娃在嘟嘟囔囔的說著什么？有事就大聲說，何必藏著掖著。”他扭過頭，做了一個不屑的動作，沒錯，即便他沒有表情，但韓闖依舊能從這一肢體語言中讀出不屑。
顯然，聶青青也看出這一點，她冷笑著道：“我們說什么是我們的事情，我們愛小聲就小聲，愛大聲就大聲，不關(guān)你的事！”
韓闖微笑著搖搖頭，溺愛的凝望著聶青青，他知道聶青青就是這樣一種人，雖然害怕，但卻吃不得虧，一旦吃虧，就會將恐懼藏起來，展現(xiàn)出潑辣的一面，就像刺猬，誰惹著了都免不了被刺的一身是孔。
影子顯然沒想到聶青青敢這樣和他說話，愣了一愣才低聲說道：“你在小丫頭有些意思，不過你可知道，我捏死你們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么簡單。”
“那你就上來捏吧，反正都是螞蟻了，我也不準備反抗?！甭櫱嗲喟欀亲樱荒槻恍嫉恼f。
“你這小丫頭——”影子頓了半晌，終究沒有將威脅的話語說出口，只能怏怏的道：“你這小丫頭真是找打，若是當年的老夫，恐怕你已變成了一堆碎肉?！?br/>
聶青青做了一個嘔吐的動作，然后道：“您也說是當初了，好漢不提當年勇知道嗎？”
影子愣了半晌，終于用一種頹然的語氣說道：“好、好，你們——”
話到這里，忽然話風(fēng)一轉(zhuǎn)，變得得意洋洋：“你倆可知道，我就是玲玲寶塔一層?xùn)|的護塔妖靈，你們想要上得一層，還需問我答不答應(yīng)！”
聶青青和韓闖對視一眼，具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驚訝，他們本以為這影子不過是玲瓏寶塔里的一縷殘魂，卻不像竟是一守塔妖靈，如此變化，真是始料不及。
但韓闖畢竟見多了關(guān)怪陸離之事，稍一驚訝，便是反映過來，沉聲說道：“敢問前輩，這玲瓏寶塔的一層共有多少塔靈，多少上樓路線?！?br/>
影子先是一愣，爾后大笑著道：“你這小子到是奇怪，旁人都求我放行，你卻問我寶塔里有多少塔靈，多少條通路倒也奇怪的很?！痹挼竭@里，他忽然一停，促狹道：“若是旁人老夫定不會告訴他，但你身邊這個小姑娘有些特別，我回答你們這個問題?！?br/>
“玲瓏寶塔里有無數(shù)塔靈，但如我這樣的守塔妖靈卻不多，整個一層只有五個，分守在東南西北中五方之中，一方為一界，是為五方五界，東方困妖界的長老東方朔?！?br/>
“你是東方朔？”聶青青一聽得影子自報家門，立刻驚叫起來。
韓闖不明就里，低聲問道：“東方朔是誰？”
聶青青斜眼偷瞥了東方朔一眼，低聲道：“傳言中古時代有大能得遠古圣人傳承，推演出人妖仙佛魔五種修煉之法，后又經(jīng)幾百年，又分出不少修行門派，這些門派之前彼此征伐，戰(zhàn)亂不斷，后用秦王政一統(tǒng)天下，以無上發(fā)力分出天地五界，并敕封了五老來統(tǒng)領(lǐng)五界。
這東方朔乃是當年的五老之一。
妖界的領(lǐng)袖？
韓闖用一種狐疑的眼神凝望著東方朔，表情里盡是不信。
東方朔聽的聶青青將到他的歷史，初時還頗為自傲，直到看到韓闖狐疑的表情，整個人就像吞了一只蒼蠅一樣惡心。
“怎么？小子你不信嗎？”他大吼道。
韓闖訕笑一聲，解釋道：“實不相瞞，您的實力恐怕?！?br/>
沒有，正是實力讓韓闖懷疑。五方五老，一界領(lǐng)袖，就算是敕封而不是真刀真E槍拼殺出來的，也不會是易與之輩。
面前的影子雖然厲害，但韓闖卻不會認為他是至尊境的人，恐怕連生死之境也達不到，最多也就融魂境而已。
東方朔像是是看出了韓闖心中所想，冷笑著說道：“小子，現(xiàn)在的我只是一縷殘魂，實力確實大不如前，但當年——當年你這種實力的家伙給我提鞋都不配！若不是我一時貪念，也不會被困在此地，淪為守塔妖靈。”
韓闖搖搖頭，并不準備在此問題說多做就糾纏，面前的影子就像一個失去了過往力量的老頭，只能沉湎與過去的輝煌而已。
而這輝煌又是格外可笑的。
“你還沒回答我后一個問題，上樓的道路有多少？”
東方朔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就像陰風(fēng)拂過老樹林，“我已經(jīng)回答了你一個問題，至于下一個問題？是否應(yīng)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有什么問題？”韓闖眉頭緊皺。
東方朔笑了笑，指著聶青青問道：“小姑娘，你是誰的女兒？”
不光是聶青青，就連韓闖也愣了一愣，他們不明白東方朔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更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何重要。
韓闖還未說話，就聽聶青青笑道：“你個老頭真笨，我自然是我爹爹的女兒咯，還能是誰的？”
東方朔微微一愣，笑著回道：“那你爹爹又是誰？哪家人？”
聶青青撇了撇嘴，不愉的道：“我已經(jīng)回了你一個問題，可你還沒回答我們的問題，上樓的路有幾條。”
東方朔微微笑道：“你還怕老頭子我賴賬不成？”語聲稍頓，又道：“路是有的，一共五方，自然有五條路?！?br/>
聶青青還想再問，卻被韓闖攔下。
“那您這邊這條路要如何上去？”韓闖問。
東方朔冷笑一聲，不屑的道：“老夫所鎮(zhèn)守的乃是東方困妖界，既為困妖，這當中自然有無數(shù)的妖靈，這些妖靈肉體腐朽了，但靈識尚在，想要從我這里通過，你必須給我收集十只融魂境的妖靈?！?br/>
韓闖聽得這話，先是一愣，接著臉上露出喜色。
收集十只融魂境的妖靈難嗎？聽起來很難，融魂境，可比此刻的韓闖足足高了一個境界，可不要小看這一個境界，兩者天差地別，十個半步融魂的高手也未必能頂?shù)纳弦粋€真正的融魂高手。
就算韓闖這樣特別的半步融魂高手，也不可能越級挑戰(zhàn)，當然，那是針對人類和妖族來說，而他所要面對的卻是妖靈。
妖靈的強大同樣毋庸置疑，但它們卻有一個共通的弱點，沒有實體。
不要小看這一點，其實非常致命，沒有肉體的妖靈即便境界為融魂期，最多也只能發(fā)揮出凝神期的實力，更不用說經(jīng)年累月的腐蝕，妖靈的意識已經(jīng)非常薄弱，只有少數(shù)類似東方朔這樣的大能，才能保持靈識不散。
“我能知道你拿妖靈做什么嗎？”韓闖沉思了片刻，問道。
東方朔嘆息一聲，說道：“不瞞你說，這些妖靈就是當年隨我進入玲瓏寶塔的妖族，是我將他們帶入這片死地，最后他們落得隕落卻靈魂不復(fù)的下場，我要你找十只妖靈，是因為我的力量能最多讓是只妖靈保存靈石，而我根本不能離開這片地域，所以需要你們?！?br/>
東方朔這話說的懇切，便是一旁的聶青青也為之感動，勸慰道：“韓大哥，這老頭也怪可憐的，我們就答應(yīng)了吧?！?br/>
韓闖是最聽不得聶青青的細語綿綿，每次聶青青一這樣，他便忍不住答應(yīng)她的任何事情，這一次也例外。
“好！我就答應(yīng)你幫你尋找十只妖靈?！?br/>
“只要你將妖靈帶回給我，我就放你上玲瓏寶塔的二層！”
“君子一言?！表n闖伸出手掌，懸在半空。
東方朔搖了搖頭，也跟著伸出手掌，用力的握住了韓闖的手。
“駟馬難追?！币粋€人類與妖靈之間，最樸素的，也是最可靠的社會契約應(yīng)運而生，就像一種玄而又玄的音調(diào)，鑲嵌在兩人的腦海之中。
韓闖微微一笑，收回手問道：“我們要到哪里去收集妖靈?！?br/>
“這邊！”東方朔右手一揚，右側(cè)的迷霧頓時散開，露出本來面目——長廊顏回，仿若宮殿的內(nèi)部一般。
東方朔從懷里掏出一只玉瓶，將其交給韓闖。
“這東西叫鎮(zhèn)魂瓶，乃是關(guān)押靈魂之用，你們順著這條路往里走，會在走廊和丹室里遇到一些妖靈，戰(zhàn)勝他們之后，便可用鎮(zhèn)魂瓶將其吸收。”
韓闖接過這只高口無臂的玉瓶，只覺入手一陣片冰涼，竟與之前自己所中的寒毒一般無二。
“這是？”
東方朔笑道：“我剛才正是用這鎮(zhèn)魂瓶里的寒氣傷了你，不過你放心，我已經(jīng)解除了封印，這瓶子到你手上，就不會傷到你，你也可將其煉化成魂寶，或是留著把玩也行。”
把玩？
韓闖的腦門上出現(xiàn)了幾條黑印，以的眼里來看，這件鎮(zhèn)魂品至少也是地級的魂寶，在東方朔口中竟成了把玩之物，他真不知應(yīng)夸他大方還是敗家了。
“好了，我知道了?！?br/>
隨口應(yīng)了一聲，韓闖和聶青青走進這長廊，一入廊中，身后的迷霧立刻合上，兩人對視一眼，具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沒想到寶塔中還另有世界?！表n闖道。
“玲瓏寶塔乃是圣人集天地之氣親自鍛造而成，本身就是一個小千世界，塔里的空間幾乎是無限的，內(nèi)有小世界也不未果?！甭櫱嗲嗟溃安贿^你真的相信東方朔所言嗎？”
韓闖詫異的看了聶青青一眼，“你剛才不是讓我答應(yīng)嗎？”
聶青青搖頭道：“答應(yīng)只是權(quán)宜之計，據(jù)我所知，這世上絕沒有令失去意識的妖靈恢復(fù)意識的方法?！?br/>
“你的意思是說？”
“其中有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