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梁淮則讓寺院里的小和尚跟霍音說，如果等不及，就讓她先帶梁慕堯走。霍音沒有走，只是偷偷躲在寺院門口看他。

    梁淮則跨過寺院里的半丈高的朱紅色門檻走了進去，然后在內(nèi)院門口處跪下。他的模樣極為虔誠，連細微之處都能看出來他此刻的嚴謹。雙手合十，在接觸到蒲團的那一刻，慢慢展開，而后彎腰下跪。梁淮則一絲不茍的模樣，讓霍音開始懷疑他上輩子應該就是個苦行僧，否則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把這套動作展現(xiàn)得這么淋漓盡致。

    從偏殿一路跪倒正殿，梁淮則極盡虔誠。正殿的大廳中央，豎著白微嬈的排位。楷體鎏金的字體，像是生前之人窈窕而活潑的輪廓。

    霍音以前也聽說過關(guān)于清覺寺的事情，清覺寺有一個最廣為人知的傳統(tǒng)。如果死去之人的一個最親的人，能夠為她虔誠地從偏殿外到正殿里跪滿九十九次，那么她就一定能早日往生，不受煉獄之苦。作為一名醫(yī)生，霍音從來不相信這些鬼怪之論，也因此，她以為曾經(jīng)身為腦外科醫(yī)生的梁淮則也應該有這樣的覺悟。

    可惜……他沒有。

    大概是因為，只要對于白微嬈有利的，那么梁淮則就會拼了命地都去嘗試吧。

    霍音淺淺地嘆了一聲，她是真的覺得白微嬈很幸福，幸福到讓她一個活著的人都明顯地感覺到了嫉妒?；粢粝肓讼?，忽然產(chǎn)生了些知難而退的想法，她忽然覺得自己是真的沒什么好爭取的了。

    畢竟……

    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愛到要用卑微的信仰來麻醉自己。梁淮則對白微嬈的愛，應該是無可撼動的吧。而她，也確實不該做這樣的無用功。因為不然的話，連她都快要瞧不起自己這樣拙劣的、拆散他們倆的行為了。

    梁淮則從正殿里走出來的時候，霍音就站在門口。隔著朱紅色的大門，他對她笑，她也朝他笑。

    梁淮則笑得很絕望，望著霍音的眼神也有些凄涼?；粢粲浀?，梁淮則每年祭拜完白微嬈回家后，都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那樣的眼神，霍音在梁慕堯的身上也見到過。而現(xiàn)在的梁淮則真是和梁慕堯如出一轍，封閉到讓人心疼。

    每當那個時候，霍音就很像假扮一次白微嬈。即使……給他一個帶著溫度的擁抱也好。

    **

    下山的路上，梁慕堯蹦蹦跳跳地沿著石階往下走，霍音生怕他摔倒了，就一直扯著他的袖子走在他身后。他們兩人走在前面，梁淮則則是靜默地跟在后面。

    梁慕堯跨得快了幾步，霍音猝不及防地被他往下帶，差點摔了下去。幸好梁淮則及時扶住了她，否則從這五百多階的石階上掉下去，不死也得落個殘廢。

    “謝謝?！被粢舫雎?。

    梁淮則淡笑，在瞥了一眼梁慕堯之后，對霍音說：“別去扶著他了，這條路我跟他兩個人至少走了十次，他不會有事的?！?br/>
    “為什么有十次那么多？”如果霍音沒有算錯的話，算上白微嬈今年的忌日，也不過才六次。

    “小嬈的誕辰加上祭日，應該是整十二次了。上次她誕辰的時候，你才剛嫁給我，估計沒能注意到?！绷夯磩t的聲音靜默了一會，繼續(xù)說：“我和慕堯每年都會來看她兩次，如果不經(jīng)常來看她，我怕她一個人會害怕?！?br/>
    霍音很想以科學的眼光諷刺他，一個死人哪里會害怕。但是話到嘴邊，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樣的話，霍音說不出口。因為對于像梁淮則這樣還在執(zhí)迷于過去的人，那樣的話太傷人、太悲哀。

    霍音轉(zhuǎn)過頭，語氣認真：“梁淮則，其實我一直不懂，你為什么會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被粢艨缦乱徊脚_階，和他面對面：“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以前曾是全國最好的腦外科醫(yī)生。作為一個曾經(jīng)的醫(yī)生，你應該相信的是科學，而不是神佛?！?br/>
    她尾音剛落，梁淮則就驀地笑了起來。他說：“我曾經(jīng)也只相信我手上的那把手術(shù)刀，可后來她死了，我就再也不信了?！?br/>
    他平時遠方，目光幽遠，像是在回憶著什么遙遠的曾經(jīng)。過了會，他又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冰冷至極：“我救了那么多的人，可誰救得了我愛的人?！?br/>
    “霍音，從她死了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相信自己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霍音的心頭莫名鈍痛。

    薄暮的夕陽從霧氣里透了出來，照在梁淮則的臉上，像是籠罩了一層憂郁的迷霧?；粢粞銎痤^看他，將深埋在心底很久的問題，問了出來。

    “梁淮則，她……是怎么死的？”

    霍音以為，當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梁淮則的表情應該是憤怒的?？沙鋈艘饬系氖牵夯磩t的神情異常的平靜。

    “空難?！眱H有的兩字，從他口中吐出來的時候，語氣艱澀。

    片刻后，他又補充了一句：“419空難?！?br/>
    霍音想過無數(shù)種白微嬈離去的方式，但從來沒有想到過空難一說。畢竟，空難發(fā)生的幾率，遠比中頭等彩票還來的小，更不用說是那場舉世震驚的419空難了。

    419空難發(fā)生的時候，霍音正好轉(zhuǎn)學讀大二。她對那場空難的印象并不深，只是當她知道這個事情的時候，全世界都已經(jīng)沸騰了。而霍音，大約是最后知道的那一個。

    霍音是聽后續(xù)的報道才了解到這件事的，航空飛機失事墜落在大西洋里，疑似被恐怖分子擊毀。飛機上的人無一幸免于難，與其說是無一幸免于難，不如說是尸骨無存。當時，各國紛紛派出救援隊，但是卻根本無法探測到失事的飛機在哪里，最后是一搜漁船找到了類似失事飛機的殘骸，才勉強確定了全機人員的罹難。

    那場災難，是舉國的痛苦。但霍音從來沒想過，那樣的痛苦會關(guān)聯(lián)在梁淮則身上。

    尸骨無存，銷聲匿跡。每一個字眼，都讓霍音覺得觸目驚心。

    “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些的?！被粢舻牡狼刚\懇，望著梁淮則愈發(fā)深沉的雙眼，霍音手足無措，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但她只知道，如果她再繼續(xù)問下去，再去揭他傷疤，那她會心疼百倍的。

    梁淮則沒有理會霍音的道歉，只是自顧自地在說著話。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跟別人提及過白微嬈的死，所以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連語氣都是干澀的：“我時常都在想，她到底是怎么離開這個世界的，可能是被海水淹沒窒息的，又可能是在黑暗中孤獨的面臨死亡。我自認從來不是個膽小的人，但是……有關(guān)于她死去前的每一種可能，我都害怕到從來不敢想象?！?br/>
    “霍音你知道嗎？”

    “嗯？”從鼻腔里發(fā)出的聲音，有細微的酸澀。

    “你知道嗎？她很怕黑，所以從她十五歲開始，我就一直陪著她睡覺?！绷夯磩t笑了笑：“但是很可惜，我沒能善始善終地陪她到老。我真的……是很失敗?！?br/>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霍音呵了一口氣，極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吞咽了好幾下，才整理好了情緒，用一種滿懷憧憬的眼神看著他，說：“梁淮則，你有沒有想過，那架飛機說不定是進入了哪個宇宙的黑洞。說不定……等個五年十年的，她就突然回來了?！?br/>
    “我也很希望有這個可能?！?br/>
    “一定?！被粢粜判臐M滿地篤定，只是少了點底氣。

    石階高聳入云，像是連接天地的階梯。他們好不容易走到山腳下，梁淮則卻突然幽幽地回轉(zhuǎn)過身，望著天梯一般長度得石階對她說：“如果有一天她能回來，我愿意從山腰上一路跪到山頂?shù)乃聫R里?！?br/>
    “可惜……”

    “她永遠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了?！?br/>
    霍音的很難受，那種難受，比起哮喘病發(fā)時的喘息不能，更要來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