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哈哈大笑，抱起曄曄夾在腋下?！俺闪髅?，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敝T航咬牙切齒道。

    成功擺擺手，施施然地走了。

    成功一家在寧城住了三天便回北京了，快過年了，單惟一惦記著要買禮物，要準(zhǔn)備年貨。唐嫂把單惟一夸得像朵花，一比較，諸航就像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過得很沒壓力，放假在家每天睡到戀兒來催，然后陪著倆孩子在院子里玩。她還抽了一天時間，去文化館看書法展覽，可惜首長實在抽不出時間，帆帆懂事，什么也沒說?？凑褂[時，帆帆牽著戀兒的手，邊看邊講解，這是誰的字，有什么特別之處。戀兒不識字，看哪幅都差不多，但墨的味道好聞，展覽廳很寬敞，參觀的人都是小聲說話，她也跟著文靜了。

    歐燦和諸盈都打來了電話，過年的事問唐嫂，孩子的事問諸航。梓然還有幾個月要高考，諸盈今年也不回鳳凰的，諸爸諸媽不肯來北京，北京干冷，沒有鳳凰舒適，等天暖了他們再過來小住。戀兒和梓然挺親，小舅長小舅短。梓然不死心地逗帆帆，要他也喊一聲。帆帆慢悠悠地反問，你叫我媽媽什么？梓然語塞，一轉(zhuǎn)身就向諸航告狀：小姨，你家有個小腹黑。

    駱佳良邀請晏南飛一塊過年，他拒絕了。諸航悄悄問為什么，晏南飛笑道，大團(tuán)圓的日子，人家是一家子，我在那算什么？諸航聽得心疼不已，讓爸爸來寧城過年。首長過完年就回北京了，要和寧城軍區(qū)的全體官兵好好地告?zhèn)€別，估計年夜飯不能回家吃。晏南飛決定去印度洋上的一個海島度個長假，曬曬太陽，吹吹海風(fēng)，自由自在。諸航在電話這端輕聲嘆息。

    “你工作什么的都好嗎，沒遇著什么難事吧？”晏南飛想起漢倫寄來的那張賀卡。

    諸航連說好呀，啥事都沒有。晏南飛叮囑遇到事一定要和卓紹華說。諸航說肯定的。

    真的是沒有事，歲月靜謐安好，網(wǎng)絡(luò)上也是，好像全世界的黑客也都放大假去了。諸航覺得這很不正常，無風(fēng)無浪，這還是江湖嗎？江湖不是廟堂，廟堂有法規(guī)束縛，江湖卻是天馬行空、瀟灑不羈。廟堂是史記，江湖是傳奇。江湖有著絕對公平，誰的劍快，誰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墒莿Ψㄊ莻€無止境、很深奧玄幻的東西，在古龍描寫的江湖里，只有寂寞和無情，才能發(fā)揮出劍的最大威力。她現(xiàn)在上有老下有小，提起江湖，像是上輩子的事。

    寧城今年第一年禁放煙花爆竹，讓寧城人有點無所適從，感覺這個年都不太像年，不過幾幢高樓在除夕晚上點起了彩燈，五顏六色的光束在城市上空飄來飄去，看著添了幾分喜慶的氣息。

    卓紹華回到家時，已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客廳里只留了一盞臺燈，諸航托著下巴歪坐在沙發(fā)上，對著手機出神。燈下看人，比平常添兩分柔和，卓紹華站在門邊，一時間有點舍不得推門。

    “首長，新春快樂?！敝T航看到地上多了個身影，開心得跳了起來。

    “新春快樂，諸航。”卓紹華脫下大衣，搓了搓冰涼的手，有點暖了才允許自己抱過諸航，溫柔地在她唇邊落下一吻?！疤爝@么冷，怎么不上床去？”

    “我想讓首長在新年的第一天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據(jù)說這樣子一年都會記著這人。”諸航朝氣蓬勃道。

    “一年不嫌短嗎？”諸航今天穿了件寬松的羊絨開衫，粉藍(lán)色，看著像是更年輕了。

    “一輩子也可以，我這人好說話?！敝T航假裝嘆了口氣。

    四目相對，兩人一起笑了。卓紹華閉上眼睛，輕撫著她的后背?！爸T航，我們跨過了七年之癢，這是我們結(jié)婚的第八年?！?br/>
    “是不是要進(jìn)入倦怠期了？”

    他用嘴唇將她的笑聲堵在喉嚨里，心里默默說：“不，現(xiàn)在剛剛好?！?br/>
    這個夜晚用來睡覺好像是種浪費，諸航去廚房端來唐嫂溫在爐子上的湯，又拿了盤糕，蘸著芝麻和糖，遞到首長嘴邊，笑道：“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一年更比一年好?！?br/>
    卓紹華目光灼熱地看著諸航，把糕吃進(jìn)嘴里?！拔乙詾槟悴恍胚@些的?！睔W燦行事西化，對這些傳統(tǒng)的東西，都不是很講究。

    諸航給自己也夾了塊糕：“以前是不信，現(xiàn)在不一樣，就是對神靈，我也是充滿敬畏之意。”

    不一樣是因為她有他，有帆帆和戀兒嗎？這是她的弱點，有了弱點，人就有了忐忑、憂患。卓紹華心中一柔：“寧城的工作已交接完畢，北京那邊應(yīng)是初七上班?！?br/>
    諸航坐直身子，激動了：“然后呢？”

    “然后我們有六天假，可以找個地方，一家子好好地玩玩?！?br/>
    地方是秦一銘選的，從交通、安全、知名度等多個角度考慮，最終確定了某海邊旅游勝地。從車?yán)锍鰜?，吳佐差點沒被海風(fēng)吹飛。天空是鉛灰色的，遙遠(yuǎn)的海面翻起白泡，大海在怒號，藍(lán)色的波濤翻滾而來，拍打著黑黝黝的礁石，礁群被洶涌的波濤沖刷得無比堅固。

    吳佐嚇得連連后退，對著秦一銘抱怨道：“秦中校大概是忙暈頭了，連季節(jié)都搞混，現(xiàn)在是冬天，冬天，冬天?！敝匾氖乱B著說三遍。

    秦一銘當(dāng)然知道這個時候的海南或云南都很舒服，可是那兒能去嗎，人擠得像沙丁魚。“冬天怎么了，每個季節(jié)的景致都不可復(fù)制?！笔组L和諸老師只是想換個環(huán)境，去哪兒不重要。再說這兒一眼看過去都沒個人，安全系數(shù)很高。

    吳佐贈送了一個大白眼，直言道：“秦中校真是個不解風(fēng)情的人?！闭f完，拖著行李搶先進(jìn)了度假酒店。

    秦一銘張大嘴巴，不小心嗆了口風(fēng)，咳得肺都疼了。吳佐對諸老師的態(tài)度，總讓他想起街上那些追著明星又哭又笑的學(xué)生，網(wǎng)絡(luò)上形容很“二”，他一個德智體全面發(fā)展的成熟男子，是不會和吳佐計較的，當(dāng)然，也不奢望吳佐能理解他。但被吳佐這么一說，他心里也有點惴惴然。首長調(diào)回北京，只帶了兩個副官走，其中一個是他。首長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盡力做到最好。首長和諸老師喜歡這里嗎？

    好像是喜歡的！稍微整理了下，卓紹華一家四口就下來了。帽子、圍巾、厚大衣，全副武裝，尤其是戀兒，裹得像只圓球，一抬腳，就從臺階上滾了下來?！鞍?！”她也不哭，扭頭朝卓紹華張開兩只手臂。卓紹華笑著抱起她，諸航和帆帆手牽手。

    這片海偏北，沙子是白色的，夏天的時候，這里被人戲稱為海邊浴室。此刻，雪白的沙灘上，除了他們四對腳印，就是天空中撲騰著翅膀掠過的海鳥?！斑@兒都是我們的嗎？”戀兒被眼前的壯觀鎮(zhèn)住了，掙扎著下地。

    “是的，都是我們的?！弊拷B華替戀兒系好松開的帽子。

    戀兒興奮了，蹣跚著向前，走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走，再摔，自己笑得咯咯的。帆帆陪她一起，但不出手相扶，看到沙子里有枚小貝殼，撿起來，讓戀兒聞，說這是海的味道。戀兒伸出舌頭舔一下，直嚷，咸！

    “首長，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度假嗎，也是冬天，那時，還沒有戀兒，帆帆很小，都不會走路?！?br/>
    卓紹華伸手?jǐn)堊⊥蝗幌萑胪轮械闹T航，當(dāng)然記得，那時，這孩子被自己的狗血身世驚呆了，整個人處于崩潰中，他帶她去泡溫泉，希望能暖暖她冰涼的心?！艾F(xiàn)在，我們一家四口了，就像你說的，一年更比一年好?！彼退黄鹂粗懊嬗L(fēng)艱難前進(jìn)的戀兒和帆帆。

    倆孩子走幾步回下頭，好像是確定下他們在不在。

    諸航扭過頭，盯著首長的眼睛。都說相由心生，首長眼睫很長很黑，眼形俊朗，因為做事認(rèn)真、專注的緣故，眸子特別亮，讓與他對視的人感到心里面的小心思無處躲藏?！班?，我們又一起看過了海?！?br/>
    卓紹華被她看得心頭一蕩，情不自禁低頭，鼻尖輕輕摩擦著她的臉?！澳愕囊罂偸遣桓??！?br/>
    “其實不是，我是看人布菜。你要做表演嗎，這兒有兩個小觀眾呢！”

    “看吧！父母恩愛，孩子更有安全感、幸福感！”

    “首長今天像個情感專家?！?br/>
    “這是事實。走，我們?nèi)ツ抢??！?br/>
    前面有個背風(fēng)的山崖，對著太陽，稍微好受點。帆帆和戀兒不怕冷地在沙灘上堆筑城堡，諸航瞇起眼睛看著遠(yuǎn)方，波濤自遠(yuǎn)及近地卷過來，按一定的節(jié)奏和秩序反復(fù)著，百年、千年，就像是大自然一直在跳動的脈搏。這么安靜地看海、懶懶地曬太陽，等著天黑的時光，四個人都在，以后估計很少有了。很多人對于明天都懷著美好的憧憬，可是明天等著我們的是什么，誰也不知道，所以，要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想什么呢？”諸航頭依在卓紹華的肩膀上，眼睛閉著。

    “沒想，我在享受?！编驼Z，如同呢喃。

    “嗯，盡情地享受吧！”卓紹華把聲音也放低了，寵溺的笑意在嘴角蕩漾開來。

    其實稍微也想起點事，特羅姆瑟那年冬天的海，好像比這里冷了十倍。

    “媽媽，我們能再玩幾天嗎？”戀兒噘著小嘴，鼻涕都下來了。諸航手忙腳亂地替她擦去：“不能，這兒不是我們的家，交的錢只夠住到今天。明天這兒就不屬于我們了，有別的人要住進(jìn)來。我們要是賴著，會被打的哦！”

    后果這么可怕，戀兒不敢吱聲了。諸航讓她去看哥哥的行李收拾得怎樣了。假期還是沒度完，首長接到了一個緊急會議通知。兵分兩路，諸航和兩個孩子原路回寧城，首長獨自去北京。諸航拉上行李箱，桌子、柜子又查點了下，總覺得自己忘了什么。

    “諸老師，十點了，我們得去機場了?！眳亲敉崎_門，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諸航瞪大眼，舉起手臂，手腕什么也沒有。月相表呢？那只表，她其實不經(jīng)常戴，但每年過年時，都會從柜子里取出來，戴個十天半個月。隔一陣，還會去鐘表店請人清洗。

    吳佐把幾個房間都翻遍了，還去沙灘上找了一圈，月相表的邊都沒看到。諸航的汗下來了，一次又一次固執(zhí)地把抽屜拉開、關(guān)上。吳佐看著時間又過去了一小時，硬著頭皮找到正在接電話的卓紹華。

    卓紹華從沒有見過諸航如此慌亂不堪，喊她都不應(yīng)聲，甚至趴到床底下去了。他把她從地毯上拉起來：“不要找了，丟了就丟了，以后我再給你買?！?br/>
    “不一樣，那塊表的意義不同?！敝T航拂開他的手，還要找下去。他緊緊攥住她的手：“諸航，在我和月相表之間，哪個更重要？”

    諸航愣住，不懂他的意思。

    “是的，月相表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意義很不同?？墒俏覀兘Y(jié)婚了，不只是法律上有著權(quán)利和義務(wù)，同時我也把自己送給了你。月相表會丟，但是我不會，我一直都在?！?br/>
    諸航被說服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帶著行李和孩子去機場。她扭頭看后方，首長還站在酒店門口朝車的方向看著。她心里還是有點難受，可能是唯心了，大過年的，把她很珍惜的月相表丟了，總覺得心中堵堵的。

    “首長，我們也該出發(fā)了?！鼻匾汇懓汛笠逻f給卓紹華。

    卓紹華點點頭，目光卻沒挪開。那孩子心里面不是藏著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