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謠真的已經(jīng)聽夠這些話了,她恨不得脫口而出,不管我混成什么樣,至少我還是個人,你是人嗎?但看了一眼宋惠文,那從心臟里長出的攀沿向上的帶刺藤蔓便在喉舌間卡住,又猛地嘩啦抽回,順帶著些鮮血淋漓纏繞在心臟上,并未停止生長。
“附院又好在哪里?官僚作風(fēng)嚴重,同一個科室還玩派系斗爭,壓榨住院醫(yī)生成性。這就是它的優(yōu)秀?”她反問道。
童書國嗤之不屑“這些現(xiàn)在跟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哪個職場沒有這些問題,你就脆弱到連這些都受不了?”
“我就是受不了。受得了我當(dāng)時就不會考去仁心?!?br/>
“啪!”童書國一拍桌子,“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我告訴你,你受得了也得去,受不了也得給我去!”
說完他便上樓了。童謠還想對著他的背影反駁什么,被宋惠文攔了下來,“你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歹呢?有爸爸幫你多好,你媽我當(dāng)年想要人幫忙,都沒人可幫?!?br/>
“媽,他這是在幫我嗎?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下一代的一點平庸吧!”
宋惠文突然兇起來,“童謠!你怎么說話呢?這話是你該說你爸的?”
童謠因為這問題覺得很無奈,她只是實話實說罷了,甚至連實話實說都算不上,畢竟他是比她說的還要卑劣虛偽的人!她就這么受不了她那顆“太陽”受到一點“污蔑”嗎?
宋惠文看見她黯然的表情,平靜了一下又說,“退一萬步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你爸不希望你平庸難道不也算是為了你好?”
“為你好”這三個字簡直就是通行世界的魔咒,童謠聽得覺得自己快要吐出來了,右手不知道為什么又開始微微發(fā)抖,她兩手交疊著盡力控制住,問道,“那我為什么要讀書,為什么要努力,不就是為了有選擇權(quán)嗎?附院再好,我選擇仁心。再為了我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選擇不行嗎?”
“你就是這樣!”宋惠文好像也厭煩了和她的對話,“從小到大就是這么油鹽不進,倔得要死!知道附院好,為什么還硬要待在仁心?”
童謠的手開始抖得越來越厲害,之前的幾次只要用另一只手摁住,按摩一會兒抖動就會停下??墒乾F(xiàn)在卻好像手臂都能看見晃動的幅度了。
“總之我是絕對不會去附院的。”她說著便站起來,掩飾著自己右手的異常,徑直出了門。
從小區(qū)出來坐上了公車手抖仍然沒有停下。兩聲突然的春雷之后,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這雨量雖不磅礴,卻不停歇地密密斜織著,像是要綿延不絕一般。
童謠從公車上下來,將包包舉在頭頂,向著家的地方走去。手機突然響了,是宋惠文,她接了起來,那邊問道“下雨了,你到家了沒???”
“哦,到家了。”她這樣回答。
那邊像是頓了頓,又問“小謠,你跟媽媽說說,到底為什么不想去附院?!?br/>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雨聲的影響,宋惠文此刻的聲音顯得特別溫情。童謠的右手卻抖得連手機都拿不住了,只好把包包重新挎回到肩上,換左手拿著電話,“媽,這調(diào)動牽扯的事兒和人太多了,我不想搞得這么復(fù)雜?!?br/>
“現(xiàn)在這年頭什么事不復(fù)雜?謠謠,你總不能一件事復(fù)雜你就逃避吧?”
可是去附院不僅是一時的復(fù)雜,是以后都會一直深陷在復(fù)雜里。附院本來就盛行阿諛奉承之風(fēng),她既然是調(diào)動過去的,當(dāng)然該懂的道理更要懂,從各個院長到各科主任都得門清兒,各類應(yīng)酬也一定少不了。她想想都覺得心累得慌,再說??????
她看了看自己正在發(fā)抖的手臂,說道“附院比仁心工作強度還大,我過去之后又要照顧到這個層面又找顧慮到那個方面,媽,我壓力真的很大?!?br/>
這句話卻好像踩到了宋惠文的地雷,語氣瞬間強硬起來,“你壓力大什么?!上班中的人哪個壓力不大?爸媽那時候壓力不比你大?!我看你爸說的沒錯,你就是太嬌慣了,身在福中不知福!沒一點感恩心!”
童謠只想抽自己沒記性的腦子一巴掌,她又不是不知道結(jié)果會是什么,為什么還要說剛才那些屁話。她媽根本就不是想給她打電話關(guān)心,只是童書國說了或者沒說但她意會到了,才來幫他傳達旨意的。
果然那邊接著說道“我跟你說,你今天在家里做得太不對了啊。你爸都氣到了,你趕緊找時間跟他道歉。”
“我說的沒錯為什么要道歉?”春雨雖然細密,可這一會兒也將童謠的衣服淋個濕透了。她早已經(jīng)對這種模式感到厭煩,“媽,你就一定要這么聽他的話嗎?你就不能哪一次有點自己的想法?”
“我怎么就聽他的話了?合著你就是希望我們關(guān)系不好?盼著我們離婚?!”
“對!我盼著你們離婚。你就沒想過跟他離了會過得更好嗎?”
宋惠文卻在那邊笑了起來,像是在說她的話簡直是無稽之談,“我不離還不是為了你好。我要真離了,再找一個,你以為別人會像你爸對你這么好?”
又是“為你好”、“為你好”。
她被激道“我求你再找一個!你要找了別人,他不管我,我都樂意!”
“算了!我跟你個孩子就說不好!”那邊甩下一句,就直接地掛了電話。
童謠一瞬覺得自己很可笑,呆呆地往前走著,在馬路對面望了一眼小區(qū),又停電了。黑漆漆的一片。
她似乎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是小姑還在念大學(xué)的時候,而她不過才六七歲。
童書秀的學(xué)校在南城,暑假和同學(xué)搭伴回來,到北城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很晚了,懶得再跑那么遠回爺爺奶奶家,就帶著同學(xué)一起在他們家借住一晚。
童謠的房間里有一張兒童床,還有一張正常大小的床。于是兩人便住在了她的房間,睡在大床上,她則睡在兒童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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