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逸凝望著顧城的臉,卻不知怎的越來越覺得他的五官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曾經(jīng)見過一般。
實在是太熟悉了,怎么會呢?可是他又想不出來他曾經(jīng)在哪里見過了,早在漫展的更早更早之前。
可是他又會是從哪里見過他的呢?
“小太陽,小太陽你怎么了?”顧城察覺到了許逸的表情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只能一聲聲地喚他。
小太陽,小太陽…他怎么覺得這個稱呼也如此的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有這么一個人曾經(jīng)這么叫過他。
——“你怎么了,別哭??!”記憶里好像很小的時候他曾經(jīng)對一個小男孩這么說過可是他記不清他的樣子了,他的五官輪廓都是如此地模糊,難以辨認(rèn)。
——“我的爸爸不要我們了,拋棄了我媽和我弟弟,我好難受,好難受…”
——“別哭了,再哭就要變丑了,我有棒棒糖,這是我求了好久我姨媽才給我買的,現(xiàn)在我給你吃好不好,很甜的?!弊诠珗@長椅上孤零零的,五官精致,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的,聞言抬起濕漉漉清澈見底的貓瞳,愣愣地盯著他,“真的要給我嗎?”
——“當(dāng)然嘍,別再哭了?!痹S逸看見記憶里小小的自己,緩緩地笑了,綻開了一個欣然的純粹的笑容,將手里那根五色斑斕的棒棒糖遞給了那個小男孩。
小男孩猶疑地從他手里接了那根棒棒糖,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輕輕地舔了一下,那雙濕漉漉而又清澈見底的貓瞳,終于不再掉眼淚了,眼底甚至還透露出了幾分魘足與欣喜。
——“你笑起來真好看,就跟天上的太陽一樣,好溫暖哦!”
“真的嗎?”
“嗯嗯,你以后一定要多笑笑。”
“嗯,好?!?br/>
“小太陽,其實我是偷溜出來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我該走了,我們明天再見吧!”
——“嗯,好,明天見?!?br/>
可是之后許逸卻再也沒見過那個小男孩了,便也漸漸淡忘了。
許逸看到記憶里那個小小的自己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小男孩一點一點離他遠(yuǎn)去,背影消失在另一邊的盡頭,直到再也望不見了。
直到十一年后的今天,塵封的記憶一點一點蘇醒,那個小男孩的輪廓從模糊到清晰,一點一點的和顧城的輪廓重疊在一起,直到最后組成了同一個人的模樣。
原來,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已經(jīng)相識了嗎?
緣分從一開始就種下了嗎?怪不得我會覺得你很熟悉,怪不得我會喜歡上你,原來冥冥之中真的早有注定。
然而猛地許逸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心臟微微一縮,他聽見自己近乎顫抖的聲音,他問:“顧城,你媽媽的名字叫什么?”
醉酒后的顧城毫無防備,他只是靠在許逸懷里,并與一絲猶疑地脫口而出:“你說我媽媽?。∷幸鼞浫绨?!怎么樣是不是很文雅?我媽媽年輕的時候也長得很漂亮,她在我心里永遠(yuǎn)是最美最溫柔的?!?br/>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許逸全身的血液幾近凍結(jié),怎會如此?
怎么會這樣,命運肯定是和他開了個玩笑,居然在這個時候給了他這么致命的一擊,老天爺真是不厚待自己??!
尹憶如,這個他從小就耳熟能詳?shù)拿?,這個他幾乎一度痛恨或者說憎惡的名字,居然會是他最愛之人的母親,這個世界還真是小?。?br/>
一時之間,許逸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好。
不,也許只是巧合而已,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巧合而已,只是巧合…
許逸的心存希望,希望上天別對他那么殘忍,可是他理智還是不斷地在提醒他,或許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有很多,可是就連細(xì)節(jié)遭遇都大致相同的,恐怕也只有這一個了。
許逸的父母都是單身主義者,要不是因為意外有了他根本不會結(jié)婚,就算生下了許逸他們也是各玩各的,許逸的存在更是尷尬,或者可以說是一個恥辱的標(biāo)記。
直到現(xiàn)在他都不記得上一次見到他父母親的時候是什么情景了,他是由他姨母親手一湯一勺喂養(yǎng)長大的。
在他心里他的姨母就是天,就是一切,他也從未違背過他姨母的任何期望,從小到大他都是最優(yōu)秀的,遠(yuǎn)遠(yuǎn)地把同齡人甩在身后。
可是他真的開心嗎?
其實并不的。
可是如果他是最優(yōu)秀的,那么至少不會被人再一次拋棄,只要他做得足夠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話。
是的,他害怕被人再一次拋棄,很怕很怕…
他不想一個人再繼續(xù)在黑夜里掙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墮入噩夢的深淵,而周圍沒有一個人理他,任憑他如何絕望的哭泣…
那種感覺很不好受,他來到姨母家那一晚的時候,就接連做了好久的這樣的夢,高燒了整整一天一夜…
誠然,他的姨母很疼愛他,他發(fā)高燒的時候也是她親自照料于他的,可是那種被拋棄的感覺還是一直留存在他的心底,
揮之不去。
其實他對他的姨父印象并不好,那個俊美得近乎陰柔的男子,很大程度上給許逸的童年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許逸一見到他心里就產(chǎn)生了一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許逸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并不是厭惡,可是就是很不舒服。
印象里姨母和他一直相敬如賓,很少爭吵的,可每次爭吵總是離不開“尹憶如”這個女人的名字。
姨母也很少提及,“尹憶如”這個名字就像是某種禁忌的咒語,或者說一根梗亙在所有人心中的尖刺,稍不注意就能被刺得渾身是傷,鮮血淋漓。
在潛移默化和他們屈指可數(shù)的幾次爭吵中,許逸大概能夠還原出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可卻不是顧城所說的那個版本渣男勾上白富美,逼迫妻子離婚導(dǎo)致間接她產(chǎn)后抑郁,親手拋棄自己五歲的大兒子還有尚在襁褓里的自己的嗷嗷待哺的幼子。
事實上那個男人原本就和姨母有了婚約,就連他自己都出身名門,可是因為不滿家中安排的與姨母的赤裸裸利益聯(lián)姻,從家中出逃,后來遇到真愛尹憶如與她欣然結(jié)合并有了愛情的結(jié)晶。
可憐那時候的姨母還被蒙在鼓里,癡癡地等著他,誰知道卻等來了他已經(jīng)與別的女人偷偷成婚并育有一子的消息。
可想而知她當(dāng)時是帶著多大的憤怒和屈辱??!
許逸一直知道他的姨母是很愛很愛他的姨父的,可惜他也能感覺到他的姨父并不如何的愛他的姨母,甚至可以說是冷淡的。
五年,他的姨母找了他整整五年,迫于家里的壓力又或許是覺得對不起他的姨母,那個男人最后還是和那個叫“尹憶如”的女人離婚了。
這過程中的曲折許逸并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他的姨母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的性格,更知道能讓這個男人主動離開他的真愛被動拋棄顧城和他的弟弟,肯定是覺得他受到了威脅,或許…
許逸腦海里忽然之間閃過一絲念頭,這在他看來是很不可置信的,可是也只有這個理由能說得通。
或許,那個男人是為了保護(hù)顧城、尹憶如和他尚在襁褓的幼子也說不定。
然而…還是有很多疑點?。?br/>
到底是什么樣的威脅,值得他做出拋妻棄子的決定呢?
是來自家族還是他的姨母?
上一代的恩怨糾葛不清,可是無可否認(rèn)的是他的姨母和那個男人確實是間接造成尹憶如抑郁自殘和他弟弟之死的兇手,也是造成顧城童年不幸的因子,而最終這一切都要由他來承受。
這一切還真是諷刺,他曾經(jīng)在午夜夢回所不喜或者近乎憎惡的那個名字,居然會是他現(xiàn)在所愛之人的母親,而之前他之所以覺得顧城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恐怕不只是因為他在幼年之時曾經(jīng)見過他一面,更多的是顧城的五官輪廓細(xì)看之下居然與那個男人極度相似。
那個曾經(jīng)讓他感到極度不舒服的男人,那個讓他隱隱感到威脅的男人,如今他居然愛上了他的兒子,與他五官輪廓模樣都仿佛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根本就像是少年版張揚恣肆的他,這個認(rèn)知簡直讓許逸一時難以接受。
怎會如此?
可是許逸又沒辦法否訣,因為他確實是愛上了顧城。
可是,他卻不想重復(fù)他姨母的宿命。
勉強得來的,終歸是不會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