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朗躺在病床上,從她的角度看,周恪初雖然擁有一雙多情的桃花眼,說話的時候眼梢微微上翹,風(fēng)流多情,可是他的側(cè)臉的棱角又太過鮮明,刀鋒一樣冷硬的下頜,尤其當(dāng)他的一雙眼如同深海一樣似笑非笑地看著你的時候,霍明朗便覺得說再多,這個人也是絕情之人。
她理智回來,看了眼窗外,這里的風(fēng)景望過去是整個醫(yī)院視線最好的。在看這里的條件,跟精裝修的小公寓一樣,什么都一應(yīng)俱全。而她想起在見習(xí)期去過的那些小醫(yī)院,閉塞狹窄的病房,老舊的樓道,大熱天,連電扇都沒有,患者熱的汗唰唰唰地掉,不小心護(hù)理很能容易引起傷口感染。
她知道,這就是差別。
霍明朗低了低頭,一雙大眼睛暗淡了下來。然后說道:“你問過我,一年多之前你向我求婚,我為什么不嫁給你。當(dāng)時我告訴你的答案其實是騙你的?!?br/>
周恪初想起那個令他生氣的答案,嘴角漸漸往下沉。
“我來跟你說說我的情況吧。那時候我剛回國,才剛進(jìn)了醫(yī)院,工作可以說是一事無成。而我家里,你大概不知道,我只有霍瑜一個親人,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爸爸在我十七歲的時候過世。那時候家里動蕩,霍瑜也不過比我大兩歲。我記得那時候,我們?nèi)兆涌呻y過了,爸爸的資金被凍結(jié),為了讓我出國,我哥變賣首飾,為了讓我活得好一點,他幾乎給了我他所有的東西?!?br/>
霍明朗吸了一口氣,又說道:“你要知道,我跟你是不一樣的。即便到今天,我跟你也還是不一樣的。這就是我不答應(yīng)求婚的真正原因?!?br/>
說到底,是不自信。她念書那么多年,從來沒接受過一個追求者,突然出現(xiàn)了這樣優(yōu)質(zhì)的人,她不敢去接受。她也不知道心底里為什么會有那些感覺,總覺得她不敢與之相配,總覺得最后受傷的都會是自己。
周恪初聽到這里,臉色已經(jīng)微微沉了下來。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原來在你心里,我就是很膚淺的人啊?!?br/>
“齊大非偶,周恪初你什么身家,我有自知之明?!?br/>
周恪初心里有小塊地方被狠狠地掐了一下,痛而酸。霍明朗大概不知道,他為了她已經(jīng)跟家里鬧翻了整整七年,整整七年。到如今,她還是說齊大非偶。
“你倒對你小時候的事情很清楚?!敝茔〕踵皣@,可卻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段。
“其實印象已經(jīng)不是很深,大多數(shù)還是霍瑜告訴我的。他大概是騙我犯傻,早就跟我說清楚。”
“哈,是他。”周恪初苦笑了一下。
“但這也是事實?!被裘骼士吹綄γ娴哪腥艘驗樗@些話明顯的整張臉都仿佛隱在了陰影之中。她垂了垂頭,又道:“你說你愛我,可是即便愛了又能怎么樣呢?”
“我是一一的媽媽,而你是他爸爸。一一今年七歲,也就是說我二十三歲就生了他。這么年輕,我就為你生孩子。即便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記得我為什么選擇生下他,但是想必當(dāng)時我也非常愛你。”
霍明朗笑了笑,她記憶里已經(jīng)沒有這段回憶,但是她知道,必定是非常愛,所以沒有結(jié)婚就愿意為對方生小孩。
她又淡淡地勾了勾嘴角,說道:“你看,我已經(jīng)勇敢過一次,愛過一次,還是沒有什么結(jié)果,甚至讓一一七年沒有母愛?;蛟S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周恪初,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什么都不記得了,沒有什么愛不愛了,我們就這樣吧?!?br/>
“就這樣?”周恪初捏了捏自己的手:“什么叫就這樣?”
“我不跟你爭撫養(yǎng)權(quán),只要讓我看看一一就好。你……以后也會再次找到愛人的,哦,對了,你還有未婚妻?!?br/>
周恪初腦子發(fā)疼:“不要提無關(guān)緊要的人?!?br/>
霍明朗大概是說累了,靠在枕頭上:“我以后也會結(jié)婚的,醫(yī)學(xué)上有一種失憶叫選擇性失憶。是因為受創(chuàng)傷太大,人體機(jī)能出于自我保護(hù),遺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記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或人或物。周恪初事到如今,我已經(jīng)不像在去回憶了,你知道么?”
“你是外科手術(shù)導(dǎo)致的失憶,你不要混淆概念。”
霍明朗卻仿佛已經(jīng)很累,平常她才懶得說這些話,今天能夠至此,顯然已經(jīng)下定決心。周恪初心里一聲冷笑,心灰意冷也不過是現(xiàn)在。
“就這樣吧。”她又說。
“我以為,你今天會問我,你為什么會跟我有一一,我們從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還真想不到,你居然已經(jīng)不想知道了?;裘骼剩憧偸亲屛页龊跻饬?。”
霍明朗神情淡淡,一點都看不出傷心或者憤怒。周恪初這一刻覺得自己就像是傻子一樣,自從重逢之后,就太過小心翼翼,顧忌這顧忌那,以至于今天要受制于人。
他立刻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了霍明朗的跟前,頭一低,他們幾乎臉貼著臉?;裘骼氏乱庾R就撇開頭,哪知道被周恪初一把抓住,他呼出來的熱氣全數(shù)噴到她臉上,猛然間,四周都是他的氣味。
“霍明朗,你不想知道,是么?”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臉上連一點笑意都沒有:“可是,我偏偏要讓你知道?!?br/>
霍明朗在這一刻突然覺得似乎前方有洪水猛獸向自己撲來,而她被人制住手腳,動彈不得,只能看著自己沒入血盆大口。
“霍明朗,你才不是一直在美國讀書呢。你十七歲到的是英國倫敦,你后來上的是劍橋,大學(xué)一年級就跟我談戀愛。咱們倆見第一面就上床。”
他此刻暢快無比,憋了這么久的秘密終于說出來:“你當(dāng)時別提多喜歡我了??墒强飚厴I(yè)的時候你總是無理取鬧,我去了一趟北歐回來,你特么就不見了。就像憑空消失一樣,到了圣誕節(jié)又給我送來一個孩子。你以為給我送圣誕禮物呢?”
周恪初滿意地看著霍明朗急劇收攏的瞳孔:“你不是失憶了么?正好,我來告訴你。我告訴你,我從來都是不知道答案就不會收手的人?!?br/>
“你想就這樣?門都沒有?!?br/>
“齊大非偶?我為你連一大家子,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都不要了,你現(xiàn)在跟我說齊大非偶?霍明朗,我就告訴你,我周恪初就是跟你死磕,也不會放過你?!?br/>
被掐住下巴的霍明朗突然感到一陣泄氣,面對著震怒的周恪初,她從心底感到一股冷意。他一雙如墨雙眸,深沉如海,無法見底。
他說完了,終于松開了她?;裘骼释蝗恍α诵Γ骸澳氵@樣,有意思么?”
“有沒有意思,不是你來決定的?!?br/>
“總有一天,你要跟我說再見的。”
“不會有那一天。”
周恪初說完這句話就走,只留下霍明朗一個人在醫(yī)院里。他下樓的時候踏著一級一級的臺階,死命捏著的拳頭才慢慢松開。
有時候真想掐死她,這樣她就不會冷著一張臉,這樣她就不會永遠(yuǎn)跟你說再見再見。
周恪初終于下了樓,周唯一看到他爸爸的身影,連忙打招呼:“爸爸,你們說完了么?”
小朋友也知道他們是故意支開他。周恪初點了點頭:“爸爸待會兒有事,你現(xiàn)在可以去看看媽媽,等媽媽出院之后,你叫家里陳叔叔來接你?!?br/>
“好的?!敝芪ㄒ槐谋奶馗鎰e,朝他爸爸說:“拜拜!”
沒大沒小,周恪初瞪了他一眼:“晚上九點之前一定要到家睡覺,明天還要上學(xué)。”
“哦,爸爸再見?!?br/>
“嗯,走吧。”
周恪初從醫(yī)院的車庫里把車開出來,剛上了路,便立刻撥通了小叔叔周銳聲的電話。
“嗯?恪初?”
“小叔,忙么?”
周銳聲將戒指收進(jìn)抽屜里,用鑰匙鎖上,然后說道:“什么事?”
“我現(xiàn)在過來,你在家么?見面談。”
“過來吧?!?br/>
而此時此刻,周唯一待在他媽媽的病房里,覺得媽媽的心情很不好??此臅r候,那眼神好像是又心疼又難受。
“媽媽,你怎么了?”
“一一,是不是特別希望爸爸媽媽在一起?”
周唯一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媽媽,網(wǎng)上說的,我這種小孩叫單親家庭小孩,成長是有陰影的。如果爸爸媽媽在一起,那我就不是單親小孩了。”
霍明朗拍了拍他的頭:“可是,一一,并不是所有的單親小孩都會有問題啊。你不就是被教得很好么?”
周唯一難得撇了撇嘴:“媽媽,我也不是乖小孩,我還離家出走過?!?br/>
對于這個認(rèn)知,霍明朗一下子有點發(fā)愣:“離家出走?”
“那時候剛上幼兒園,我跟盛泱一起離家出走的。盛泱說因為她媽媽是外星人,所以不能時時陪著她,但是她只要一離家出走,她媽媽就會出現(xiàn)了。所以啊,我也就試試看,看看我媽媽是不是也這樣?!?br/>
結(jié)局太容易想到,周唯一小朋友的媽媽沒有出現(xiàn)。
“媽媽,其實我也很可憐,你看奶奶不喜歡我,爺爺幾乎見不到,只有小爺爺跟我好一點。我只有爸爸,要是再有你,那就好了?!?br/>
霍明朗無言以對,又聽到小朋友說:“媽媽,爸爸剛才可生氣了。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吵架……霍明朗想,周恪初那樣憤怒,大概也算是吵架了吧。
“你們以后能不能不要吵架了?”
霍明朗笑笑:“好?!?br/>
周唯一大眼睛彎了起來,而霍瑜正好奉命買完早點回來,聽到了周唯一的一番話。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