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月的休沐假。秦樓越騎著馬兒，穿過山間小道，一路趕往百里家族居里的不展庭。路經(jīng)城門口之時，他看見不少人擠在那里，正圍著一張告示議論紛紛，便勒住韁繩翻身下馬上前查看。

    他雖人在庸臺，且未入朝堂，其實心中一直關心政事，以往百里煜頒布的新法都會張貼在頡國各處，他每次都會去看一看。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這次的告示并非新法，而是“招賢”，并且，發(fā)布告示的人，是肆安君百里申卿。

    匆匆瀏覽完告示的內(nèi)容，秦樓越心下凜然。百里申卿要在國都曲安設立招賢館，廣招頡國才德兼?zhèn)渲?，為變法出言獻策，表面上看來是好事，不過。以他對朝中形勢的了解，白未明的真正目的，恐怕并不是為變法助力。

    不知百里煜是否看出百里申卿的用心了呢？

    他重新跨馬上鞍，打馬向著城內(nèi)走。

    到了族居前，侍從上來牽馬，他大步往里走，心里想著要想個辦法提醒百里煜，卻在不經(jīng)意間看到修竹掩映下的六角亭內(nèi)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驚訝的叫出聲，帶了些疑問的語氣：“少商？”

    如今的太子少商，不是應該在王宮內(nèi)和大司馬一道主持變法事宜么？他怎么會忽然出現(xiàn)在百里家？

    殷少商站起身，一派溫文有禮的風度：“樓越，我等了你很久了。”

    “你找我有事？”秦樓越愈發(fā)意外，兩人除了每年聚幾次之外便沒再見過面，如今他只是私家軍的教習，又有什么事能讓他一個太子親自前來相求？

    “你知道我忙于變法，一直未曾和你敘敘舊誼，現(xiàn)今一見面就有事相求，我真是……”殷少商面露愧色，道。

    秦樓越自己在他對面落座，臉上是獨有的溫毅笑容：“你還是老樣子，你我既然是知交，就不該說這些客套話?！?br/>
    “好，那我便直說了。變法走到如今，該到了下一步了，我和阿煜接下來便想要和那些貴族勢力對抗了?！?br/>
    “你們打算怎么做？”

    “你知道，在頡國，貴族勢力極大，那些貴族們世代為官，并且互通姻親，相互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因此他們是一股極為強大且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一旦我們對他們動手，侵犯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勢必會反擊。所以，我們只能慢慢來，逐步瓦解他們的勢力?！?br/>
    “這個我明白，我看到過最新的法令，無論貴族還是庶民，皆憑功勛加官進爵，這下子，那些靠著祖宗蔭蔽、庸碌無為的貴族子弟可就沒有那么容易升官加爵了?！鼻貥窃窖壑虚W爍著興奮的光彩。

    他出身寒門，好不容易晉身王宮禁衛(wèi)軍統(tǒng)領，后來卻因為出身被人排擠，這項諭令的用意在于唯賢是舉，遭受過這種辛酸苦痛的他怎能不高興？

    殷少商點頭：“是如此。下一批新法，我們打算取締貴族封地，以及他們保有私軍的權(quán)利?！?br/>
    那些貴族之所以敢如此猖狂，除了個個手中握有重權(quán)以外，還有自身世代相襲的封地，以及兵權(quán)，只要收回這兩樣東西，他們和庶民再也沒有任何區(qū)別。

    難怪百里煜初回百里家時對自己說他在思考黑羽的去路，原來他早就想好了要解散這支私軍。

    秦樓越是個一點就透的人，話說到這里他已明白過來，便道：“我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這樣的新法是好事，你不必說，我也會將黑羽的統(tǒng)領權(quán)交出來?！?br/>
    “你悉心訓練黑羽軍這么多年，卻在一夕之間就要化為云煙，難道你一點都不會不舍得么？”

    “與那些士兵們朝夕相處那么些日子，況且我對黑羽也投入了很大的心力，又怎么會舍得呢？”秦樓越望著淡淡斜陽灑進修竹叢中，聲音也似那斜陽般淡淡的，“只不過。當年的占山為王，后來得熠小姐當年的知遇得以進入百里家，這些年百里家待我不薄，而交出黑羽也是宗主的意思，我若違抗宗主的命令，豈不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殷少商贊許的點頭，秦樓越又道：“經(jīng)過這么些年的訓練，黑羽已經(jīng)可以算得上是精兵了，我建議不要解散他們，讓他們并入國府軍吧，這樣也能讓他們?yōu)閲倚Я?。?br/>
    “這也是阿煜和我共同的想法，不過，我今日真正想請求的事，不是這個?！?br/>
    “不是這件事？那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繼續(xù)統(tǒng)領黑羽，不過，這次不是為百里家效力，而是為頡國?！?br/>
    秦樓越忽然變得喜怒莫辨，殷少商則忐忑的看著他。當初他是何等的忠于君上，卻得了個削職流放的結(jié)果，這如何能不令他對國府心灰意冷、失望透頂？

    “少商，對于這件事，我只能說抱歉?！?br/>
    正是因為怕他還對當年的遭遇憤懣不平，且殷少商覺得就這么剝奪了他的統(tǒng)領權(quán)太不公平，才親自來請他。

    太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樓越，你還是不肯原諒君父么？當年他只是……”

    秦樓越打斷他：“沒什么原諒不原諒的，我只是不想再回去?！?br/>
    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殷少商也只好告辭了。

    秦樓越卻還是獨自坐在亭中，望著外面暮色之下樓閣黑紅的輪廓，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極盡嘲諷。

    當初一腔熱血被生生辜負，削職、貶黜，因為看到不該看的而無辜慘死的兄弟，再來是流放，一路上數(shù)次差點被寒冷饑餓奪走生命，再后來歷經(jīng)艱險遇到盜跖，輾轉(zhuǎn)流徙，跟隨跖軍外出時人們的鄙棄和唾罵。那種冰冷的眼神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時的千里流放之途已經(jīng)被風沙覆蓋，曾經(jīng)落草為寇的山頭也被連天的荒草覆蓋，饑餓的滋味和寒冷的體驗從此再也不會來襲，經(jīng)歷過這么多事，他也不會再去責怪任何人。

    只是無法釋懷而已。座上的那個君王，曾經(jīng)將他的忠誠當做草芥一般踐踏，那么他就不再有資格配他對他再一次付出忠誠和熱血。

    況且，這樣一個腐爛到底子里的頡國……

    秦樓越搖搖頭，聞見空氣中帶著淡淡冷意的酒香，看見三個侍從抬著三只木桶向著六角亭走過來，還有他們身后的百里煜。

    如今的大司馬一身布衣，慢慢踏著步子走過來，笑道：“鼓國山塢酒，寒氣凜冽，后勁綿長，像將軍這樣的行伍之人，該是最愛的吧。”

    百里煜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吩咐侍從去酒窖取些鼓國山塢酒，便起身去了不展庭。

    秦樓越起身，“宗主也是來當說客的么？”

    “是來請將軍喝酒的?！卑倮镬闲Φ?，言畢側(cè)身讓開，身后侍從便將三個裝著山塢酒的木桶抬了進來，再擺上酒具，然后躬身退下了。

    百里煜用長勺將木桶中的酒注入勾連云方壺之中，再把兩只玉耳杯斟滿，笑著請秦樓越坐下。

    秦樓越沉默著坐了，端起耳杯和他清脆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百里煜也不說話，看他的架勢似乎心中的難以言語的事，只是悶頭飲酒，心中卻轉(zhuǎn)的飛快。照這樣下去，自己想說的話還沒找到時機說出來，恐怕那個聽者就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吧。

    一連喝了十數(shù)杯，秦樓越卻忽然開口：“其實當初被流放之際，我真的有過想把頡國滅了的念頭，不僅是因為自己內(nèi)心不平，而且我覺得，那時候的頡國，簡直已經(jīng)到了亡國之期?！?br/>
    那時候太子妃百里依不甘受辱，自觀星樓飛身而下，六國第一劍客飛夷則聽說此事后闖入王宮揚言要娶頡公項上人頭，殺了幾百禁衛(wèi)軍，后來頡公為遮掩自己酒后失德的丑聞，又秘密將三百多名宮娥內(nèi)侍變?yōu)榈断峦龌?，頡國王宮內(nèi)一片亂象。

    也難怪他會如此認為。

    百里煜一愕，道：“所以你離開時的心情，是既憤懣又失望。”

    “對?！鼻貥窃窖鲱^將杯中殘酒飲盡。放在石桌上的左手攥得緊緊的，“我自小就開始在頡國各處流浪，所到之處，富者皆是田連阡陌，貧者卻無無立錐之地。躋身朝堂之后，更是如此，世族公卿一生蠅營狗茍、爭權(quán)奪利，庶民小吏則被欺壓得無法喘息。”

    百里煜默然相對。他記得，曾經(jīng)的褚匡，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這樣的國家，為何還讓它繼續(xù)存在呢？”秦樓越迷惘的道，“而這樣的國家，我又為何要為之效力呢？”

    “不知秦將軍可否記得我們一起出使頡國之事？”百里煜笑了笑，問道，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繼續(xù)道，“那時候為了避免滄頡大戰(zhàn)，我進宮試圖說服滄王，卻被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囚室內(nèi)嘗盡了離開家族庇佑的辛酸。就是在那件事之后，我才明白，所謂的‘母國’，對她的子民來說，便是意味著，他的成長在這里，他的家人親朋都在這里，他的悲歡喜樂，曾經(jīng)發(fā)生在這個國家的某一片天空下，所以，他的根，也在這里。那之后，我不會再去想頡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為她是我的母國，是若有一日消亡了我會為之傷心落淚的國家?！?br/>
    秦樓越聽罷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卻只是默默看著里面的倒影。

    百里煜離沉默片刻，才道：“曾經(jīng)我也看到過這樣的亂象，看到頡國的不如意之處。那一刻我的心里也同樣憤怒，同樣迷惑不解?？墒呛髞碛龅搅笋铱铮麑ξ艺f，憤怒又有何用，與其憤怒，不如把自己憤怒的精力和時間用來改變你所不滿意的現(xiàn)狀。”

    又是一月的休沐假。秦樓越騎著馬兒，穿過山間小道，一路趕往百里家族居里的不展庭。路經(jīng)城門口之時，他看見不少人擠在那里，正圍著一張告示議論紛紛，便勒住韁繩翻身下馬上前查看。

    他雖人在庸臺，且未入朝堂，其實心中一直關心政事，以往百里煜頒布的新法都會張貼在頡國各處，他每次都會去看一看。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這次的告示并非新法，而是“招賢”，并且，發(fā)布告示的人，是肆安君百里申卿。

    匆匆瀏覽完告示的內(nèi)容，秦樓越心下凜然。百里申卿要在國都曲安設立招賢館，廣招頡國才德兼?zhèn)渲?，為變法出言獻策，表面上看來是好事，不過。以他對朝中形勢的了解，白未明的真正目的，恐怕并不是為變法助力。

    不知百里煜是否看出百里申卿的用心了呢？

    他重新跨馬上鞍，打馬向著城內(nèi)走。

    到了族居前，侍從上來牽馬，他大步往里走，心里想著要想個辦法提醒百里煜，卻在不經(jīng)意間看到修竹掩映下的六角亭內(nèi)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驚訝的叫出聲，帶了些疑問的語氣：“少商？”

    如今的太子少商，不是應該在王宮內(nèi)和大司馬一道主持變法事宜么？他怎么會忽然出現(xiàn)在百里家？

    殷少商站起身，一派溫文有禮的風度：“樓越，我等了你很久了?！?br/>
    “你找我有事？”秦樓越愈發(fā)意外，兩人除了每年聚幾次之外便沒再見過面，如今他只是私家軍的教習，又有什么事能讓他一個太子親自前來相求？

    “你知道我忙于變法，一直未曾和你敘敘舊誼，現(xiàn)今一見面就有事相求，我真是……”殷少商面露愧色，道。

    秦樓越自己在他對面落座，臉上是獨有的溫毅笑容：“你還是老樣子，你我既然是知交，就不該說這些客套話。”

    “好，那我便直說了。變法走到如今，該到了下一步了，我和阿煜接下來便想要和那些貴族勢力對抗了?！?br/>
    “你們打算怎么做？”

    “你知道，在頡國，貴族勢力極大，那些貴族們世代為官，并且互通姻親，相互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因此他們是一股極為強大且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一旦我們對他們動手，侵犯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勢必會反擊。所以，我們只能慢慢來，逐步瓦解他們的勢力。”

    “這個我明白，我看到過最新的法令，無論貴族還是庶民，皆憑功勛加官進爵，這下子，那些靠著祖宗蔭蔽、庸碌無為的貴族子弟可就沒有那么容易升官加爵了?！鼻貥窃窖壑虚W爍著興奮的光彩。

    他出身寒門，好不容易晉身王宮禁衛(wèi)軍統(tǒng)領，后來卻因為出身被人排擠，這項諭令的用意在于唯賢是舉，遭受過這種辛酸苦痛的他怎能不高興？

    殷少商點頭：“是如此。下一批新法，我們打算取締貴族封地，以及他們保有私軍的權(quán)利。”

    那些貴族之所以敢如此猖狂，除了個個手中握有重權(quán)以外，還有自身世代相襲的封地，以及兵權(quán)，只要收回這兩樣東西，他們和庶民再也沒有任何區(qū)別。

    難怪百里煜初回百里家時對自己說他在思考黑羽的去路，原來他早就想好了要解散這支私軍。

    秦樓越是個一點就透的人，話說到這里他已明白過來，便道：“我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這樣的新法是好事，你不必說，我也會將黑羽的統(tǒng)領權(quán)交出來。”

    “你悉心訓練黑羽軍這么多年，卻在一夕之間就要化為云煙，難道你一點都不會不舍得么？”

    “與那些士兵們朝夕相處那么些日子，況且我對黑羽也投入了很大的心力，又怎么會舍得呢？”秦樓越望著淡淡斜陽灑進修竹叢中，聲音也似那斜陽般淡淡的，“只不過。當年的占山為王，后來得熠小姐當年的知遇得以進入百里家，這些年百里家待我不薄，而交出黑羽也是宗主的意思，我若違抗宗主的命令，豈不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殷少商贊許的點頭，秦樓越又道：“經(jīng)過這么些年的訓練，黑羽已經(jīng)可以算得上是精兵了，我建議不要解散他們，讓他們并入國府軍吧，這樣也能讓他們?yōu)閲倚Я??！?br/>
    “這也是阿煜和我共同的想法，不過，我今日真正想請求的事，不是這個。”

    “不是這件事？那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繼續(xù)統(tǒng)領黑羽，不過，這次不是為百里家效力，而是為頡國?！?br/>
    秦樓越忽然變得喜怒莫辨，殷少商則忐忑的看著他。當初他是何等的忠于君上，卻得了個削職流放的結(jié)果，這如何能不令他對國府心灰意冷、失望透頂？

    “少商，對于這件事，我只能說抱歉?！?br/>
    正是因為怕他還對當年的遭遇憤懣不平，且殷少商覺得就這么剝奪了他的統(tǒng)領權(quán)太不公平，才親自來請他。

    太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樓越，你還是不肯原諒君父么？當年他只是……”

    秦樓越打斷他：“沒什么原諒不原諒的，我只是不想再回去?！?br/>
    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殷少商也只好告辭了。

    秦樓越卻還是獨自坐在亭中，望著外面暮色之下樓閣黑紅的輪廓，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極盡嘲諷。

    當初一腔熱血被生生辜負，削職、貶黜，因為看到不該看的而無辜慘死的兄弟，再來是流放，一路上數(shù)次差點被寒冷饑餓奪走生命，再后來歷經(jīng)艱險遇到盜跖，輾轉(zhuǎn)流徙，跟隨跖軍外出時人們的鄙棄和唾罵。那種冰冷的眼神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時的千里流放之途已經(jīng)被風沙覆蓋，曾經(jīng)落草為寇的山頭也被連天的荒草覆蓋，饑餓的滋味和寒冷的體驗從此再也不會來襲，經(jīng)歷過這么多事，他也不會再去責怪任何人。

    只是無法釋懷而已。座上的那個君王，曾經(jīng)將他的忠誠當做草芥一般踐踏，那么他就不再有資格配他對他再一次付出忠誠和熱血。

    況且，這樣一個腐爛到底子里的頡國……

    秦樓越搖搖頭，聞見空氣中帶著淡淡冷意的酒香，看見三個侍從抬著三只木桶向著六角亭走過來，還有他們身后的百里煜。

    如今的大司馬一身布衣，慢慢踏著步子走過來，笑道：“鼓國山塢酒，寒氣凜冽，后勁綿長，像將軍這樣的行伍之人，該是最愛的吧?！?br/>
    百里煜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吩咐侍從去酒窖取些鼓國山塢酒，便起身去了不展庭。

    秦樓越起身，“宗主也是來當說客的么？”

    “是來請將軍喝酒的?！卑倮镬闲Φ溃援厒?cè)身讓開，身后侍從便將三個裝著山塢酒的木桶抬了進來，再擺上酒具，然后躬身退下了。

    百里煜用長勺將木桶中的酒注入勾連云方壺之中，再把兩只玉耳杯斟滿，笑著請秦樓越坐下。

    秦樓越沉默著坐了，端起耳杯和他清脆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百里煜也不說話，看他的架勢似乎心中的難以言語的事，只是悶頭飲酒，心中卻轉(zhuǎn)的飛快。照這樣下去，自己想說的話還沒找到時機說出來，恐怕那個聽者就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吧。

    一連喝了十數(shù)杯，秦樓越卻忽然開口：“其實當初被流放之際，我真的有過想把頡國滅了的念頭，不僅是因為自己內(nèi)心不平，而且我覺得，那時候的頡國，簡直已經(jīng)到了亡國之期?！?br/>
    那時候太子妃百里依不甘受辱，自觀星樓飛身而下，六國第一劍客飛夷則聽說此事后闖入王宮揚言要娶頡公項上人頭，殺了幾百禁衛(wèi)軍，后來頡公為遮掩自己酒后失德的丑聞，又秘密將三百多名宮娥內(nèi)侍變?yōu)榈断峦龌?，頡國王宮內(nèi)一片亂象。

    也難怪他會如此認為。

    百里煜一愕，道：“所以你離開時的心情，是既憤懣又失望。”

    “對?！鼻貥窃窖鲱^將杯中殘酒飲盡。放在石桌上的左手攥得緊緊的，“我自小就開始在頡國各處流浪，所到之處，富者皆是田連阡陌，貧者卻無無立錐之地。躋身朝堂之后，更是如此，世族公卿一生蠅營狗茍、爭權(quán)奪利，庶民小吏則被欺壓得無法喘息?！?br/>
    百里煜默然相對。他記得，曾經(jīng)的褚匡，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這樣的國家，為何還讓它繼續(xù)存在呢？”秦樓越迷惘的道，“而這樣的國家，我又為何要為之效力呢？”

    “不知秦將軍可否記得我們一起出使頡國之事？”百里煜笑了笑，問道，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繼續(xù)道，“那時候為了避免滄頡大戰(zhàn)，我進宮試圖說服滄王，卻被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囚室內(nèi)嘗盡了離開家族庇佑的辛酸。就是在那件事之后，我才明白，所謂的‘母國’，對她的子民來說，便是意味著，他的成長在這里，他的家人親朋都在這里，他的悲歡喜樂，曾經(jīng)發(fā)生在這個國家的某一片天空下，所以，他的根，也在這里。那之后，我不會再去想頡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為她是我的母國，是若有一日消亡了我會為之傷心落淚的國家?！?br/>
    秦樓越聽罷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卻只是默默看著里面的倒影。

    百里煜離沉默片刻，才道：“曾經(jīng)我也看到過這樣的亂象，看到頡國的不如意之處。那一刻我的心里也同樣憤怒，同樣迷惑不解?？墒呛髞碛龅搅笋铱?，他對我說，憤怒又有何用，與其憤怒，不如把自己憤怒的精力和時間用來改變你所不滿意的現(xiàn)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