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人也未料到在那等危急關(guān)頭之下,竟是事情發(fā)生之初便一直在旁一言不發(fā)的韋國丞相救下了性命危淺的芝嵐。當(dāng)時芝嵐的脖頸被易之臨生擒住,而韋丞卻在此時上演起‘英雄救美’的戲碼。因此,當(dāng)芝嵐被從鬼門關(guān)中拉回且徐徐睜開眼眸的那一刻,率先躍入瞳孔的竟是一張目生老頭兒癡笑的面龐。
下意識地,女子猛地往后挪動,卻撞上了榻欄,未顧及得上疼痛的她連忙以被褥掩蓋好身形,僅是這一輕微的舉動,芝嵐便已然從中感受到身子骨的乏力以及諸多不適了。
“你是何許人也!在我身旁作甚!”
女子的怒意昭然若揭,老頭兒的癡笑卻依然頑存,只不過這頑笑之中亦打此多了幾分傲意的成分。
“美人兒,現(xiàn)今你是在我暫居的寢宮,更躺在我安寢的榻上,方才要不是我及時相救,你這襲好皮囊不久后便也化為白骨了,你可是得好好感激我?!?br/>
老頭兒的聲音剛落,便聞一陣急急腳步音近于榻旁,再現(xiàn)女子眼前的乃是一張更為令其厭棄的臉孔。
不過,此時這張臉孔的嚴(yán)冷皆朝老頭兒一人而來。
“韋國丞相,此事恕朕沒法應(yīng)允你?!?br/>
天子略帶慍怒,神容威穆,口中道著些芝嵐渾然不知的話題。
“沒法應(yīng)允?哼!這女子我定要帶走,你們又能奈我何?”
老頭兒再度抬起首來,虬髯飛揚,就連這些個虬髯亦有它們自己的不羈。
很顯然,在榻上觀察天子全貌的芝嵐當(dāng)即便捕獲到其臉孔上的陰毒一掠而過,只是瞬即之間,天子便再歸和緩。
“可韋國丞相您要知曉,此乃殺害先皇的真兇,區(qū)區(qū)一罪囚罷了,滿身晦氣,怎能入您那尊貴的丞相府邸。再者言,您一直以來要求的不皆是殷國佳人嗎?而此女并非殷國人,實乃荀國姬人。”
“嗯!正好!我那府中亦乏荀國美人兒,既然你們殷國遲遲尋不出一個我能瞧得入眼的女子,我先將這荀國美人兒帶回府中也未嘗不可??!”
說著韋國丞相便撫了撫自己那飛揚的虬髯,然而那兩撇虬髯卻過于不羈了,以至于老頭兒的手方一松開,不安分的它們便又再度飛揚了上去,絲毫也不被馴順。
此時,墮云霧中的芝嵐到底算是摸透了眼下的情狀,更在絕望之中嗅到了生機(jī)。
“韋國丞相,如今的問題是這女子即將便要被我國處以極刑,倘使此女犯下的罪愆是旁的便也罷了,可殺君者乃是罪不可恕的,您救下她可等同于干擾旁國內(nèi)政啊?!?br/>
易之行的口吻迂緩卻深邃,臉色更是在這番具有警告意味的言辭過后墜至谷底。
可惜,老頭兒的虬髯始終恣意飛揚,正如他那滿腔的大無畏一般。
“那又如何啊,我要的人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欲置芝嵐于死地的念頭今時竟迎頭撞向了想要搜羅天下嬌娥的熱切,老頭兒毫無所忌地盯著易之行,這正是天子不適的關(guān)鍵。一時間,他竟分辨不清自己是當(dāng)真想要取了芝嵐的性命還是因韋國丞相的橫插一腳才愈發(fā)想要取下芝嵐的腦袋了。
氣氛確乎有些焦灼,早已將仆從悉數(shù)遣散出去的易之行此時正與老頭兒交錯著鋒光,雖犀利卻仍未將其最真實的一面暴露無遺,芝嵐再清楚不過,他仍在藏著掖著,至少當(dāng)初那對付自己的狠勁兒今時可未拿出分毫啊。
“皇上?!?br/>
陡然間,榻上的女子開了口。
二字一出,目光本膠著在一起的二人瞬即齊齊望向芝嵐,只不過二人中一個當(dāng)即換上張癡笑神容,一個則固執(zhí)地保有陰鷙嚴(yán)酷。
“皇上,我雖是殺君者,卻亦同時是被六皇子脅迫的可憐女子。您也知曉的,殺君并非我的本意,就算無了我,六皇子也會親自動手。再者言,此回確乎是我相助殷國揪出了真正的居心險惡者,陛下又為何總是拘泥于我的過,而忽怠我的功呢?您不是素來隨和寬仁的嗎?怎的對我這可憐人卻不愿施予一份惻隱心呢?”
在吐出‘居心險惡’四字時,芝嵐的眼神曾過于強調(diào)地凝視著天子,似乎那唇角亦在悄然間勾起,又于悄然間放下了一般。她的言辭顯然頗具有深意。
一聞此言,韋國丞相忙不迭地連連附和,卻沒料易之行的臉色竟在芝嵐的陡添一把火后徹底鐵青下來。
眼前的女子現(xiàn)今是在用自己提前為她準(zhǔn)備好的說辭來對付自己了,什么殺君并非她的本意,什么被六皇子脅迫,這罪愆未免推卸得過于利落了些。只是一場戲而已,此人竟死活身處戲中不肯出來了。更何況這等明目張膽暗示自己居心險惡的人當(dāng)真能留于世嗎?這分明是堂而皇之的挑釁。
“待朕去同朝臣商易一番,在此之前,韋國丞相還無法將此人帶走?!?br/>
久久地,易之行的眸光始終剜在芝嵐的臉孔上,臨轉(zhuǎn)首時,亦萬般辛辣地瞪了她一眼??上В挂暼魺o睹,甚而還還予天子一記看似得體卻乃譏誚顯著的鮮明笑意。
就此,易之行愈發(fā)不可能叫她離去了。
萬般怒意匿于心,可這僅是初始,之后,在徹底遭受眾朝臣對韋國丞相行徑的一味縱容,應(yīng)是用一味隱忍才更為妥當(dāng),易之行那匿于心的慍恚才不得已暴漲而出。
“一群怯夫!”
天子慍恚形于色僅也發(fā)生在御書閣中,身側(cè)的燕祺卻早已對此見怪不怪了,悉知易之行本性的他其實更樂于瞧著自家主子此番真實的一面。
“陛下,現(xiàn)今六皇子已吃到教訓(xùn),被封為王爺勒令去往倭地的他恐是難以同您再于朝中相抗衡了,既如此,那女子的性命其實您本也無需在意的,畢竟此回如若沒有她,欲將六皇子趕出朝堂絕非易事?!?br/>
燕祺的耐心勸慰換來的卻是易之行凌厲的質(zhì)問以及一張獰惡的兇殘臉孔。
“怎的?燕祺,你是在替那女子求情?”
嗓音雖是不疾不徐,卻足夠凜冽徹骨,但見燕祺趕忙低下首來,倉皇答道。
“屬下不敢!屬下只覺陛下無需同區(qū)區(qū)一介女子計較過多而已,實乃不值當(dāng)?!?br/>
“哼!區(qū)區(qū)女子?你眼底的區(qū)區(qū)女子便是敢于當(dāng)眾誣害朕的嗎?你眼底的區(qū)區(qū)女子便是敢借朕事先為她編造好的措辭到頭來反咬朕一口嗎!那她可當(dāng)真只是一介區(qū)區(qū)女子?。 ?br/>
易之行緊攥的雙拳里此時都能泄露出殺氣來,可見他對芝嵐這番自作聰明的行徑抱有多大的不滿。說來說去,表面上能容萬物的當(dāng)朝天子實乃一位狹隘心胸的小人,對于芝嵐上回的誣害他仍舊念茲在茲,銘心鏤骨。
“可……可此人確乎在某種程度上相助到陛下,無論是殺害先皇亦或趕走六皇子,此人屬實功不可沒,倘使陛下同她暗下交易,沒準(zhǔn)兒還能借她之手除掉韋國丞相?!?br/>
“朕又何嘗未曾想過,只是這女子實在刁滑,墻頭草的功夫更是一流!當(dāng)初誣害朕,不久前又相助朕誣害易之臨,今時瞧見韋國丞相能救她于火海,便再度投奔他而去,如此兩面三刀之人朕豈能信賴?到時可別叫她先行陰了朕一遭,那朕可當(dāng)真是進(jìn)寸退失!”
易之行的思慮確乎有一定的道理,像芝嵐這等趁勢行事,更乃一心欲圖殷國毀于一旦的人絕無同其聯(lián)手的必要,這是永久的禍患,絕非暫時的盟友,易之行往往將可能招致的風(fēng)險放在首位。
“既如此,那現(xiàn)今陛下您便也只有一個法子了?!?br/>
主仆二人心意相連,但見燕祺的話語方落,易之行的唇畔則當(dāng)即染帶狡黠意蘊地默契輕勾,那勾起的弧度里分明灌注著兇險。
“殺?!?br/>
此字宛若一記禍兆,穿鑿皎月向芝嵐身處的寢宮而襲,女子只覺后脊背一涼,連忙裹好了被褥,暗嘆著時節(jié)即將便要入秋了。
此時此刻,芝嵐的眸前仍是那狗皮膏藥般的韋國丞相,仍是他那副頑癡相,他一刻不離芝嵐榻旁,嘴角的笑意實在有些頑劣,頑劣至令人作嘔的地步。
“你……你今夜不預(yù)備離開了嗎?”
“美人兒,這便是我的寢宮,你還想將我趕去哪兒啊~”
女子嗓音低沉,反而是這矍鑠精神的老頭兒媚音嬌嗔,著實叫人雞皮疙瘩驟起。不知怎的,芝嵐愈發(fā)感到寒涼刺骨,但見她再度裹緊被褥,蜷縮在榻上的犄角旮旯處,眼眸溢出堅貞的意蘊。
“我是良家女,就算您勢必要將我?guī)ё?,可未過門,我便絕不同您發(fā)生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芝嵐將丑話擺在前頭,亦同時挑明了自己的堅決立場。
其實她本覺眼前人的行徑足以稱之為恩重如山,理應(yīng)是被自己以禮相待的,可自打那易之行離了此,同韋國丞相獨居一室的芝嵐卻怎的也提不起方才那份激蕩于胸的感激與慶幸了。
盡管神容毫無攀迎之意,然而韋國丞相唇角的頑癡笑意依舊,今刻更平添三分近乎于猥褻的意味,同過往在嬌衣館內(nèi)時常騷擾芝嵐的浪蕩子們毫無二致,實在叫芝嵐沒法另眼看待。
韋丞的身子愈發(fā)不安分,逐漸靠攏蜷縮于榻的女子,芝嵐登時心下一緊,倉皇與焦灼叢生。如若非乃現(xiàn)今身子骨乏弱,其實這司空見慣的場面她本無所懼,一拳下去足矣,但關(guān)鍵是芝嵐如今恐怕就連施展出一拳的力氣也全無了。
“可是……可是我就喜歡同你這等美嬌娘先行發(fā)生了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然而再將你娶過門,那才夠味兒啊~”
令芝嵐生理性厭棄的話語方落,她險些便要混雜著口腔血絲一齊嘔出來,恰于此時,老頭兒的恩人形象終歸盡毀一旦,只見他如饑如渴地向榻上女子撲去,眸光一早便瞄準(zhǔn)了芝嵐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