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宅花園之盡頭，內(nèi)院最僻靜的一處院落里，難得有幾處青綠，堅韌的藤蔓爬滿一道一道的籬笆墻，竹籬的空格中都是盆栽，偶有在寒冬之下抽綠的奇珍，顯示著堅硬的生命力，整片區(qū)域都被藏在一個巨大的棚子下，四面都是罩子，把嚴(yán)寒隔絕在了外頭。
大夫人站在棚子外，忽覺的這一幕跟林大那日搭起來的帳篷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是蔬菜和花卉的區(qū)別。
一時間，大夫人有些恍惚：“棚子里的花卉能活，難道蔬菜真能在棚子里種出來？”
花卉和棚子都不是林晚節(jié)的作品，而是深居簡出的二夫人所作。
簡娘喜好種花，常年在自家院子里搗鼓各種花卉，也沒人在乎她的花種得好與不好。反正就是養(yǎng)在家里的金絲雀，只要在籠子里待著，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大夫人對二房有些了解，照理來說此刻她應(yīng)該在打理她的花草才對。
不然就是在房中敲木魚念經(jīng)。
雖然長得好看至極，但簡娘并不受待見，本來出身就卑微，也不與人說話，成天在家念經(jīng)誦佛，連個伺候的丫鬟也不要，年紀(jì)輕輕的姑娘過得比和尚尼姑還要清淡。
就連蕭老爺都從不來這院子，覺得聽她念佛就是晦氣。
今日倒也奇怪，簡娘不在院中打理花草，也不在房中念經(jīng)，連敲木魚的聲音也沒有……
到了門口，輕輕敲門，未得回應(yīng)。
大夫人隨即皺眉，擔(dān)心她跟玉嬌兒一樣生出歹念來，于是趕緊把門推開，踏步進(jìn)屋，將欲大喊時，才發(fā)現(xiàn)簡娘穿著睡衣，靠在床上，偏頭看著窗外，呆呆的不知想著什么。
“哎呀，妹妹，這都什么時辰了，你怎么還在睡？”
這時，簡娘才動了動眼皮，朝著姐姐這邊看了一眼，卻不見回音。
本是個絕色無雙的清麗女人，這會兒卻是臉色煞白，愁云滿布，像是丟了魂兒的空殼子，提不起一點兒力氣，更沒有半分血色?？粗行┋}人，更多則是可憐。
大夫人知道她的心事，無非是不愿與林大借種，故有此病態(tài)。
所以得不到回應(yīng)，大夫人也不氣惱，反而幽幽地一聲嘆氣，走了過去：“哎！妹妹你不要多想了，都是老爺?shù)囊馑肌＝憬阋矂窳?，但沒有效果，你也知道老爺?shù)钠?，他認(rèn)定的事情就很難改口了……”
“為何玉嬌兒就能讓老爺改口呢？”簡娘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低沉，疲倦又無力。
“玉嬌兒那樣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又不怕死！總不能真讓她去死吧？”
“是啊！”簡娘幽幽一嘆，“畢竟玉嬌兒是老爺花了一萬兩銀子買回來的，金貴著呢！而我只是一介奴婢，賣入蕭家時不過區(qū)區(qū)二十兩銀子，就算是死了，也只值二十兩銀子罷了。老爺怎么會在乎我？”
“妹妹，你可別胡思亂想，我們姐妹三人都受了老爺?shù)拇蠖?，雖說老爺沒法一碗水端平，但也不會過度偏頗……”
“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思。玉嬌兒能讓老爺改口，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來了的。以前我心里多少有點兒瞧不上玉嬌兒那樣的女人，可真到了生死關(guān)頭，才知道求死比求生難太多。此事落在我的頭上，我不怨她，是我不如她罷了?！?br/>
說話間，簡娘的思緒飄回到了雷雨交加的夜里。
她也想學(xué)玉嬌兒那樣跳入月湖一了百了，可是她沒有玉嬌兒那樣的決心，更沒有玉嬌兒的瘋狂。
只是站在月湖里，還沒真正跳下去，那冰冷的湖水就讓簡娘打起了退堂鼓，月湖的冰碴子在她嬌嫩的肌膚上，如刀子在割，似千刀萬剮一般，難以忍受。
感受到生命一點點地從指縫中流走，簡娘害怕懊悔，不敢往前。她害怕死了，當(dāng)她從月湖中出來，便下定了決心……只要能活著，她愿意聽從老爺?shù)陌才?，就算丟掉所有的尊嚴(yán)也要賴活著。
簡娘在雷雨之中沖刷了很久，哆哆嗦嗦回到穿廊經(jīng)過玉嬌兒的院口時，撞到了那個讓她愁思不斷的男人。
那一夜的記憶只有在簡娘醒來后才一遍一遍浮現(xiàn)在自己腦海，她無法相信自己會主動向一個男人投懷送抱，主動地迎合親吻。
更讓她無法忘懷的還是屬于真正的男人的味道。
這種味道就像是在腦海中種下了一顆邪惡的種子，讓簡娘無法在佛前安坐了。
思慮間，大夫人的話將簡娘的思緒拉回到了現(xiàn)實：“妹妹，你不必?fù)?dān)心，那憨子已經(jīng)被支走了三日，至少這三日內(nèi)不必?fù)?dān)心借種之事。正好可以好好思量思量，有個準(zhǔn)備?！?br/>
有了玉嬌兒的前車之鑒，大夫人不再心急了，畢竟這種事落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很艱難。
“支走了三日？”
“這你就不用想了?！贝蠓蛉诵χf，然后停頓了一下，“林大是丑了些，如果妹妹實在下不去口，便服下此物，之后一切都會水到渠成了?！?br/>
說完，大夫人從衣袖中拿出一個錦盒。
簡娘打開錦盒，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顆紅色的藥丸。
“這是……春藥？”簡娘蹙眉詢問。
大夫人面露尷尬之色，然后點了點頭：“這叫春水丸，是上百味珍貴藥材提煉而成，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負(fù)擔(dān)，相反會讓女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只要服下此藥，就是林大再丑再臭，你也會喜歡得不得了的?！?br/>
簡娘目瞪口呆，心里更是失望透頂。
老爺跟姐姐為了給蕭家延續(xù)香火，已經(jīng)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了？
居然連春藥都用上了！
嘴上說著寬慰的話，心里卻根本沒有考慮過他人的感受。
“這也是老爺?shù)囊馑?？”簡娘的聲音變得冰冷了?br/>
大夫人繼續(xù)點頭：“也不是非得用此物，不過是交給妹妹，有備無患。老爺擔(dān)心蕭家存亡，是心急了些，但是妹妹也要多多體諒。”
簡娘猶豫片刻，將錦盒收下。
她在蕭家守了一輩子規(guī)矩，又在佛前念了一輩子的經(jīng)文。
到頭來沒落得一句好，更沒求來一刻安寧。
反倒要她自毀清白做出被世人所不齒的情事來！
罷了罷了……
連老爺都不在乎她的身子干不干凈，自己守著又有何苦呢？
反正……反正在那雷雨夜之后，她的心早就不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