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裴夜，她那將軍主子！

    易傾南差點(diǎn)沒嚇暈過去，心里有鬼，臉色便是微微發(fā)白，慌里慌張行了個禮，低喚了聲：“主子……”

    流年不順啊，剛剛路過的時候，這店里明明沒顧客的，怎么一下子又冒出個**oss來？

    心思轉(zhuǎn)動，便向裴夜又鞠了一躬：“多謝主子大人不記小人過，還幫小人付賬，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小人日后做牛做馬，肝腦涂地，在所不辭！”感激恭維的話說得順溜，而自己犯下的錯誤則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不管怎樣，總是及時認(rèn)過錯了，海闊天空，再無顧慮。

    裴夜坐在店門旁邊的太師椅上，輕輕點(diǎn)了下頭，站在他身側(cè)的裴寶心領(lǐng)神會，沉聲道：“主子問你話呢，你買這些零碎布料來做什么？”

    不是都轉(zhuǎn)移話題了嗎，怎么繞了一個圈，又給扯回來了！

    易傾南垂下頭，瞅著自己平板的胸部，這女兒身份應(yīng)該沒被發(fā)現(xiàn)，只是碰巧遇上罷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定了定神，做出一番低眉順目的卑微姿態(tài)，小聲應(yīng)道：“回主子，小人是買來在閑時做點(diǎn)小玩意?！?br/>
    裴寶見裴夜默然不語，便瞥了一眼那堆顏色雜亂的布料，替自家主子繼續(xù)發(fā)問：“你要做些什么小玩意？”

    易傾南簡直是恨死他了，她買什么東西是她的事，管得著嘛！

    老子做束胸布，還有月事帶，是不是給你也做一份？！

    可**oss還在那里坐著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易傾南暗地咬牙，只不動聲色走過來，在布料翻了翻，撈起一截米白色的碎布，解說道：“這個，可以做一件短褂，穿著睡覺涼快，還透氣?！庇謴闹姓页鰩锥渭t的黃的綠的碎布道，“這些個，可以縫個小老虎的玩具。”越說越是順口，最后又翻出一小匹青色的布頭來，笑道，“還有這個，又結(jié)實(shí)又耐臟，就給福貴做條褻褲，十天不洗都看不出來！”

    裴寶聽得撫額，這些小家丁可真邋遢，一點(diǎn)不講衛(wèi)生，十天不洗褻褲，哪還不得熏死個人！

    此番回答聽起來也沒什么破綻，想想也沒什么要問的，便轉(zhuǎn)頭過去請示裴夜：“主子，你看是……”

    “主子的話，你可記住了！還有，要愛干凈，內(nèi)衣褲要天天洗——”裴寶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啪的一聲放在柜臺上，隨手取過一匹石青色的布料，不再理她，仰頭喚道，“掌柜的，不用找了，我們就要這一匹！”抱著布匹，腳下抹油似的，追他那主子去了。

    易傾南看得一愣一愣的，這來得莫名，去得匆匆，一個比一個跑得快，什么意思啊？

    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這鋪?zhàn)佑泻蜗∑妫皇莻€地段略偏的小店，怎么會引來她那將軍主子登門？

    “你要這碎布料是吧？”店家從竹梯上下來，抹一把汗，便是喜滋滋去拿那柜臺上那錠銀子，邊伸手邊隨意道，“你若是全要，我就給你少算點(diǎn)錢，就三十文好了?！眲傆泄P大額進(jìn)賬，他也沒成心做易傾南這筆生意，信口說了個數(shù)目。

    三十文買一堆零碎布料，可就不怎么劃算了，欺負(fù)她年幼不是？

    “慢著！”易傾南眼疾手快，搶上一步將那銀子抓在手里。

    “你做什么？”店家怔住了。

    易傾南在戲班子的時候，跟著錢通天天整理戲服，也識得些布料，算是小有眼力，只哼道：“你貨架上那些倒也罷了，這放在下面的，別說是一匹，就是十匹也值不了這么多銀子！”

    店家聽得有絲心虛，道：“你想怎樣？”

    易傾南挺了挺胸，大言不慚道：“你方才沒聽見嗎，剛剛在店里的公子爺是我家主子，我主子有事先走了，特意留我下來，你就把錢找給我好了?！?br/>
    那店家方才人站在竹梯上，確實(shí)聽得下面在叫主子，還瞟見這少年給人行禮，也沒懷疑，只嘟囔道：“你沒進(jìn)來之前，我可跟那位公子爺談好價錢了的，五百文一匹……”

    “那好，五百文就五百文！”易傾南朝他攤開手掌，“我家主子可是給的一兩銀子，你把余下的錢找給我吧！”

    這個時代的一兩銀子折合成銅板，便是整整一吊錢，也就是一千文，除去他報出的五百文，還有五百文呢！

    “別，小哥，就照你說的還不成嗎？你再看看，還選點(diǎn)什么不？”那店家見她作勢欲走，趕緊攔住，一匹普通成色質(zhì)地的布匹就買了五百文，已經(jīng)是大賺了，他巴不得蓄個這樣不識貨的老買主，又怎么會將之推出門去，便宜同行？

    易傾南心頭暗喜，表面卻自是鎮(zhèn)定，往店里隨意看了幾眼，便是搖頭道：“今天事情多，暫時不選了，等下次有空的時候再仔細(xì)瞧吧?！?br/>
    “行，小店也在這里做了十幾年了，價錢公道，童叟無欺，絕對讓小哥滿意！”店家找了散錢，用根麻繩仔細(xì)拴上系好，再將那堆布料用張葛布包好，打了個包袱，一并捧到易傾南面前，殷勤道，“小哥慢走，記得我這泰和記的招牌，下回再來哦！”

    “好說好說?！币變A南將包袱背在肩上，銅錢放入腰袋，末了又覺得這店家還不錯，挺上道的，便又回頭笑道，“你這鋪?zhàn)游恢锰?，想必平日里生意也一般，我教你個做生意的法子，今后客人在店里買布，若是整匹整匹的買，你就送點(diǎn)碎布頭啊，珠扣啊，花邊啊，繡紋啊之類……”

    店家嘴巴微張：“可我這店里只賣布，沒這些東西?！?br/>
    “笨啊你，沒有就去別家店里買點(diǎn)啊！”易傾南瞪他一眼，“這些都是做衣服用得上的，小恩小惠，一來二往，東西雖不值錢，卻能讓客人覺得你人實(shí)在，心里存?zhèn)€好印象，往后有需要自然愿意再來……個中奧妙，你自己想想吧?！?br/>
    店家杵在門口，眼看那少年邁開大步遠(yuǎn)去，站了許久，突然一拍腦袋，喜道：“我這會兒就買那珠扣花邊去！”

    易傾南走得遠(yuǎn)了，自然不知道他這說干就干的心思，更沒想到自己這一番話，將來會成就一家人氣旺盛的大布莊，她只想到那四人還在前面大樹下等著自己，只怕已經(jīng)是頗不耐煩了，便是加快了腳步，一溜小跑奔了過去。

    果不其然，見她許久未至，少年們都有些著急，那王福貴已經(jīng)在開始罵了：“這個小五，整天神神秘秘的，光讓我們在這里等，他自己指不定找地方玩兒去了！”

    “去你的！我是做正事，賺銀子去了！”易傾南幾步走近，正好聽得這一句，跳起來一個爆栗就朝他腦門上彈下去，“好你個王福貴，背地里盡說我的不是！下回請客沒你的份！靠邊站去！”

    易傾南摸了摸沉甸甸的腰袋，一亮那包袱，不無得意：“我買了點(diǎn)東西，還順道賺了點(diǎn)小錢?！?br/>
    今日出府真是星運(yùn)高漲，財源滾滾，不僅吃飯有人買單，布料也有人付錢，還白白得來五百大文，身上的二兩銀子有多沒少，不是流年不順，而是流年大順，太順了！

    至于在店里遇到**oss，她直覺事出有因，或有內(nèi)幕，倒也忍住沒說，只一口咬定是千真萬確飛來橫財，眾人只當(dāng)她吹牛，笑笑也沒多問，當(dāng)下一群少年又往前走，街邊的景致越來越熟悉，卻是來到當(dāng)初她剛來上京時投宿的那片區(qū)域了。

    易傾南心念一動，忙招呼了眾人道：“大家等等我，我以前在這附近借了點(diǎn)錢沒還，這會兒就去還上?！?br/>
    因?yàn)橛袆偛诺牟涣加涗?，少年們都不相信了，?jīng)她好說歹說，這才同意，但必須是就近跟著，她上客棧，進(jìn)食鋪，去醫(yī)館，大伙就在門口等候，不讓她再有溜號的機(jī)會。

    說也奇怪，當(dāng)初她利用裴府家丁的名頭騙吃騙喝騙住騙醫(yī)，在各處都有賒賬白條，可如今進(jìn)去一問，所有的欠款居然早已在一個月之前就被人還上了！

    雖然沒說是誰，但聽人家的口氣，應(yīng)該是裴府的人。

    易傾南蹙眉走出，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以自家主子在上京城里的身份地位，威望盛名，自然不容許有任何抹黑裴府的人和事，對于自己這個冒名作亂的麻臉小子，一方面集中火力加緊追捕，另一方面則是派人收拾殘局，粉飾太平。

    那將軍府里銀子多得用不完，些許小錢，直接可以忽略不計，她也樂得捂緊自家口袋，從此外債盡消，悠然自在！

    在這種好心情的影響下，自然是又開開心心逛起來，出手也更加大方，沿途買了好多東西，王福貴和常寬成了得力搬運(yùn)工，其余三人也都是提著拎著，雙手不空。

    “小五你就消停下吧，這可是女孩子戴的發(fā)簪，我們都用不上啊！”陸大慶看她在家首飾鋪?zhàn)油Ｏ聛?，對著支珍珠簪子仔?xì)端詳，不由得嚷道。

    “我買來送人，不成嗎？”這話倒是提醒了她，除了自己幾個，府里還有那么多的同僚，雖說現(xiàn)時還不熟悉，彼此也沒什么交往，但不能保證往后也是如此，總會有需要求人幫忙的時候，事先找機(jī)會鋪好路子搞好關(guān)系，肯定是不會錯的。

    還有眾人的直接領(lǐng)導(dǎo)，頂頭上司，那三等家丁的管事周林，雖然接觸時間還不長，但她有種直覺，他是真的沒什么私心，對待下屬也是根據(jù)各自能力來安排工作，在這將軍府里能做到這樣，已經(jīng)十分不錯了，而且她仔細(xì)注意過他的眼神，雖然他對自己相較他人要顯得寬待一些，但那眼神里卻無雜念，而是平和的欣賞與喜愛。

    她并不是想要籠絡(luò)行賄什么的，現(xiàn)在的她也沒這個財力，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投其所好送點(diǎn)小禮物，就算是一種感情投資，他日終會有回報的。

    這日的晚飯也是在外面吃的，并沒有像中午那樣上酒樓，而是就近在路邊找了家食鋪，每人要了一大碗牛肉湯面，常寬吃了兩碗，王福貴則是吃了三碗。

    飯后眾人撫著脹鼓鼓的肚子，打著飽嗝，拎著大包小包，無比饜足地往回走，一路走走歇歇，趕在關(guān)閉府門的前一刻到達(dá)。

    負(fù)責(zé)門禁的是名著藍(lán)衣的二等家丁，因?yàn)榻袢諞]能輪上休息，心情不是太好，一見眾人，劈頭就罵：“臭小子，頭回出府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沒看見天都黑了嗎，這么晚才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絕對不會了！”易傾南搶上前去，點(diǎn)頭哈腰道歉，并不忘奉上一只紙袋去，“這是城東最出名的五香蠶豆，送給大哥當(dāng)宵夜的，一點(diǎn)小零嘴，不成敬意……”

    那家丁接過來揣進(jìn)懷里，也沒再罵了，面色緩和下來，便放他們進(jìn)了門。

    小家丁們輕車熟路摸回了家丁苑，回了自己寢室，黃芩他們已經(jīng)洗了澡，正沉悶躺在鋪上一聲不吭的，一見幾人推門進(jìn)來，除黃芩之外，其余四人都立時坐起來，眼底有著掩飾不住的小興奮。

    “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呢……”章峰脫口而出，忽覺不對，望望黃芩，趕緊閉了嘴。

    “呵呵，怎么會不回來，這里就是我們的家??！”易傾南朝他笑了笑，一步跨進(jìn)屋中，將一大包物事甩在炕上，“喏，五香蠶豆，雜糖果子，芝麻糕，酥肉卷，全是好吃的！”也不管他們反應(yīng)如何，又從布包里掏出其他物事，逐一擺放布置起來。

    夏天太陽烈，窗戶上空蕩蕩的，那明晃晃的陽光會刺得人眼睛痛，所以她買了一截竹簾，喚了常寬一起爬上去釘上，再在臺上放面小銅鏡，旁邊擺把桃木梳，也不藏著掖著，全是公用，另外還買了筆墨紙硯，只是最普通的質(zhì)地，是用來教王福貴和陸大慶寫字的。

    擺放完畢，自己看著覺得挺好，整個房間增添了不少生氣，待轉(zhuǎn)過身來，這才發(fā)現(xiàn)那包零食原封不動放著，那五人一動不動，沒一個伸手去拿。

    “怎么，今天府里吃好的了，大家都不餓呢？”易傾南也不在意，笑著將布包收起來，隨手放進(jìn)江玉涵的柜子里，也只他的柜子整潔些，其余四人的柜子可真是又臟又亂慘不忍睹，其中氣味更是難聞。

    被問到的幾人都不說話，只那名叫做向東興的少年低聲道：“不是還沒發(fā)月錢嗎，你們哪來的錢買這么多東西？”

    易傾南還沒作答，陸大慶便已按捺不住，冷聲哼道：“這都是小五用他的賣身錢給大家買的，二兩銀子都花得精光，可沒想到人家根本不領(lǐng)情，連個好臉色都沒有！這種拿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的事，也只有小五才忍得?。　彼刹恢酪變A南的銀子還好端端放在口袋里，只見得這新買的眾多物事，也不知要花多少錢，是以心頭憤憤不平，終是爆發(fā)出來。

    他這么一說，其余幾人也是深有同感，看向那鋪上幾人的眼光已微生憤懣，偏生這時候黃芩淡淡來上一句：“又沒人逼著你買，這些破爛玩意，我可不稀罕?！?br/>
    這一下可炸了鍋，引發(fā)公憤了，王福貴第一個跳出來，指著他的鼻子就罵：“姓黃的，我可忍你很久了，別以為你比旁人多讀幾年書，識得點(diǎn)病癥，就可以陰陽怪氣嘲弄人，別人怕你，我王福貴可不怕！”

    黃芩冷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胸口道：“你有本事就來打我，來??！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敢在這寢室里動手！你這沒人教沒人養(yǎng)的蠻子！”

    “你說什么！”王福貴怒不可恕，想起家破人亡的慘局，不禁眼眶一紅，一拳朝他面上揍過去！

    黃芩不躲不閃，硬生生受了他那一拳，接著便是捂住被打的面頰，張口便叫：“打人了，王福貴動手打人了！”

    王福貴氣得不行，急紅了眼，又是一拳掄過去！

    先前那一拳事出突然，易傾南沒能攔住，眼看這后一拳又來了，趕緊撲過去拉他的手臂，這要真打起來，大家都得遭殃，誰知這王福貴真真是個蠻牛力氣，此時氣急攻心，潛力全都激發(fā)出來，出拳又快又狠，根本攔不住，反倒被他手臂揮開，一肘重重撞在胸口上！

    好痛！

    易傾南啊的一聲慘叫，登時捂胸蹲下，眼淚都迸出來了。

    完了，她那還沒來得及打骨朵的小花蕾，出師未捷，慘遭重創(chu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