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歇最近不是很開心。

    待在這顧城三日了，除去第一天她有空逛了逛這遠(yuǎn)近聞名的市集,便被小姐囑咐著干起了正事。

    往常而言芳歇是十分樂意為小姐出力的。畢竟她家小姐自小離家在外,比常人早慧許多，身為盟主獨(dú)女卻從未享受過掌上明珠的待遇,尋常吃食和穿戴過得和普通人差不多。她太**溫順,反而襯得芳歇才像一個嬌嬌小姐,是以這幾年來她變著法兒對安寧好。一聽到有事吩咐，便激動得不可自制,可當(dāng)真正做起事來，她卻有些委屈了。

    不是別的，而是安寧囑咐了，讓她留意這顧城大街小巷里所有的乞兒動向?？蛇@顧城乞兒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又不像尋常那樣有駐點(diǎn),顧城因?yàn)榭拷呌?，人口流動頻繁。芳歇第一日到處走走看看，也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她晚上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jìn)下榻的客棧，看見安寧正依在踏上悠悠閑閑地讀著話本,不由得委屈極了,含著哭腔道，“小姐……”

    “嗯？”安寧頭也為側(cè)，只專注本子里的故事，懶洋洋地應(yīng)聲。

    芳歇可憐兮兮地瞅著她，“小姐你騙人……這乞丐有什么好看的，左看右看都是一個模樣，人家走了一天可都累死了……”

    安寧輕輕望她一眼，笑得溫柔可親，“東邊可都走遍了？”

    芳歇嘟著嘴坐到椅子上，不甚文雅地揉著自己酸軟的腿，咕噥，“可不是……”

    安寧搖了搖頭，嘆道，“他不過半日，就找到了那孩子在的地方?！?br/>
    芳歇瞪大眼，“半日？他是在何處找到的？”

    “顧城以東?！?br/>
    芳歇抿抿唇，笑得一臉討好乖巧，“小姐……我可真的是仔仔細(xì)細(xì)瞧過了……左右不過都是乞丐，真沒瞧出什么花樣來……”

    安寧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鼻子，“虧你還是女子，竟不如一個男兒細(xì)心。”

    芳歇撇撇嘴，他那個男兒，可不像江湖上尋常的光明磊落的漢子，也就小姐壓得住他。

    芳歇親密地湊過去，眨眨眼，討巧賣乖，“小姐，說一說，他是怎么找到的？”

    安寧卻是懶洋洋地放下了靠枕，邊域客棧布置簡陋，床鋪褥子質(zhì)地有些粗糙冷硬，可她躺在上面卻毫無嫌棄之意，仿佛靠在鋪著華美皮毛上那樣舒適安逸，半閉著眼，一豆燈光下，臉龐溫潤如無暇美玉，懶聲道，“自問他去?！?br/>
    芳歇委屈，小聲，“他肯定都歇息了……”

    “急甚，”安寧側(cè)了側(cè)身，睫毛溫順地蓋住眼瞼，她輕輕打了個哈欠，“明日一早，你就知曉了。”

    芳歇無法，只能按捺下疑問，打水簡單洗漱了下，方在令一邊的床鋪上歇息。勞累了一天，她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聽到隔壁再無響動，少年眨了眨眼睛，也安然閉上了眼。

    ……

    ……

    翌日，梵曄起早，在隔壁屋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沒聽見里面有任何響動，了然地轉(zhuǎn)身下了樓，果然在大堂看見正在慢悠悠用早的主仆二人。

    時日尚早，大堂里只有幾位客人。雖說安寧在這邊域的女子中的確容光過人，卻無一人上來搭訕，極有眼力勁地用著自己的吃食，偶爾投來一眼。

    “醒了？”芳歇見他神清氣爽地下了樓，頗不服氣地推了推盤子，“這地方的東西吃不習(xí)慣，早上我去廚房找廚子重新做了早，可便宜你了……”

    安寧輕輕笑了笑，不應(yīng)聲。梵曄看了一眼，果然都是她平日吃的東西。他知道安寧前兩年游歷時過得也都是風(fēng)餐露宿的日子，粗糙些的吃食她也定不嫌棄。可身邊有侍女伺候到底不一樣，連帶著他也沾了光。于是他道了聲謝，坐下來安靜地用餐。

    三人都是禮教良好的，食不言寢不語的道理都明白。有要事等著做，便去了平日那份悠然的心情，迅速用完餐，便齊齊出了客棧。

    “喂，小子，”知道他的身份后，也就芳歇敢這樣肆無忌憚地稱呼他，明白他并不在意，也從不隱藏她的好奇，開口道，“昨日你是怎么猜到那小兒在哪的？”

    梵曄瞧了安寧一眼，她嘴角噙著笑意，似乎沒發(fā)覺他的目光，閑庭信步地走在前方。

    于是他收回眼神，淡淡道，“昨天你不是走了一日，竟絲毫未覺？”

    芳歇臉漲得通紅，“你、你明知……”

    實(shí)在太討厭了。她心里想，小姐平日里愛賣關(guān)子就算了，怎么連帶著這撿回來的小皇子幾日里也染得了小姐的性子，她平日里的那些小聰明在他倆面前根本不夠看。

    眼見芳歇?dú)夂艉舻纱笱?，安寧似乎格外喜歡看她這模樣，眼里的笑意愈發(fā)深了，可就是不開口，由得她委屈。梵曄嘴角輕輕一彎，終于還是解釋道，“……開始我只注意了城里五六歲的乞兒，后來轉(zhuǎn)念一想……若真是那樣，這么小的孩子，這顧城里人來人往，牙販子不少，必是有人庇護(hù)她才肯放心——于是我四處打聽，去了東邊的破廟里，找到那乞丐窩的龍頭?！?br/>
    她睜大眼，“后來呢？”

    “沒有后來，”梵曄鎮(zhèn)定自若，“他們自然是不肯交出人的，我自知打不過，也無法讓他們信任我，便有了今日的行程?！?br/>
    芳歇愣了一會兒，才恍然，斜眼他，“我道是多聰明，無非還是需得小姐幫忙。嘁——”

    梵曄淡然笑道，“阿寧曾應(yīng)許過我一件事，我自然是信任她的。既然有貴人相助，何不樂乎？”

    阿寧？

    “誰準(zhǔn)許你這樣喊小姐的？”芳歇怒目，“豎子無禮！”

    梵曄緊了緊手指，面上卻風(fēng)淡云輕，望向青衣女子，輕聲道，“阿寧？”

    這卻是在征允了。

    安寧側(cè)目，只微微笑了一笑，沒做反駁。于是他舒了一口氣，唇角不由得隱著一絲笑意。

    芳歇看了看自家梵曄，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恍然。咬了咬嘴唇，卻也沒多說什么，咕噥兩句閉上了嘴。

    一行人來到了東城一座破落的城隍廟。年久失修，無人參拜，這里便成了乞丐的居所。一踏進(jìn)去只看見寥寥幾人瞇著眼躺在草堆上，聽見聲音睜開眼望了望，便又閉上了。

    芳歇仔細(xì)瞅了瞅，發(fā)現(xiàn)這幾天打扮和街上尋常的乞丐有些許不同，疑惑地咦了一聲，心中卻對梵曄的觀感略好了一些。

    小姐看重的，果然還是不一樣的。這都讓他找了出來，那些人找了兩年都不曾發(fā)覺。

    她心里發(fā)酸。這家伙年紀(jì)雖小，卻多智早慧，不過幾日就哄得小姐允許她喚她“阿寧”，心思手段一套一套的……這樣下去萬一小姐她——

    芳歇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更要多防著一些了。雖說安寧為人通透，可這再聰明的女人，一沾到“情”這個字，便不是原來那個自己了。

    她這些彎彎繞繞二人自然沒空理會。梵曄再次走進(jìn)廟里，對著最里面?zhèn)戎碜雍艉舸笏?，瞧也未瞧他們一眼的乞丐，躬身行了個禮，和聲道，“這位前輩，晚輩再次打擾了。還是那句話，晚輩知道您是個念舊的人，決計不肯將他交與外人?？赡艨峡匆谎?，還是不肯答應(yīng)，晚輩便從此不再叨擾?！?br/>
    他說得大大方方光明磊落，絲毫不覺得自己用出安寧的名頭有什么不對。臉皮厚得令人發(fā)指。

    那乞丐動了動，打了個哈欠，終于轉(zhuǎn)過身來，迷迷瞪瞪地看了幾人一眼。起先似乎是沒看清，但當(dāng)他的目光移到青衣女子的身上時，頓了一頓，方才醒過來一般緩緩支起身子，思索片刻，開口道，“……妙風(fēng)使？”

    話音一出，就知曉這乞丐絕非只是個乞討的流浪漢那樣簡單。觀他不惑之年，面容滄桑，瘦削，一副懶骨頭的模樣，唯有睜開眼的時候目光雪亮如刀鋒，定在她臉上，暗自運(yùn)氣。

    安寧卻似沒發(fā)覺他的動作，一派悠然安逸，目光溫和明澈，微笑著和聲回道，“正是晚輩，昨日阿曄多有冒犯，李副將，還請多多擔(dān)待?！?br/>
    話語剛落，廟里所有乞丐都站了起來，警惕地望過來。

    沒想到那中年男子卻一愣，許久不曾聽到這個稱呼，他臉上有復(fù)雜的神色一閃而過。定定地看她許久，方才嘆道，“我早已被免職多年，如今不過是一無家可歸者罷了。我知這里所有人都不是你對手，你要帶走那孩子輕而易舉。我只想明白，你此番前來，究竟是何用意？——你師傅素來厭惡朝堂，必不會希望你摻和到這趟渾水里去。”

    提及青衣侯，安寧略略一頓，余光瞥見梵曄不動聲色握緊的手指，方才笑道，“師傅只言：不忘本心，方得善終。李副將不上戰(zhàn)場多年，卻也不曾泯滅為國效力之心，留在這邊域只為報效萬一。我亦如此?！?br/>
    他一震，目露驚詫，“你怎地……”

    “李副將乃舒將軍得力左膀右臂，既是將軍看重之人，必不會作出有辱門風(fēng)之事，當(dāng)年齟齬你我心知肚明?！卑矊幍?，“如今西樊是何模樣我自不必多說，前輩心里有數(shù)。我此番前來，那孩子是其一，其二……則是他?！?br/>
    男子愣了愣，眼中敵意略消，聽她所言看向旁邊許久不言的梵曄，愈看愈覺得詫異，最后竟然脫口而出，“——他、他是三——”

    猛然回神，他立刻住嘴，只有眼中震驚和激動久久不散，不禁走近兩步，定定地看著梵曄，八尺男兒居然略紅了眼眶，顫聲道，“您還活著……老天有眼……將軍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他那宮內(nèi)的侄兒，我還以為，還以為——”

    梵曄看了她一眼，卻見她只是背手淡淡地看著這邊，顯然已然料到這番情景。他略一思索，終于還是點(diǎn)頭，承認(rèn)，“昨日不便道明身份，還望李副將理解?！?br/>
    他根本不會懷疑他的身份作假，他的眉目宛然就是舒將軍年輕時候的模樣。老天長眼，舒家終于還是留下了一點(diǎn)血脈，不知這孩子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從大火中活了下來，輾轉(zhuǎn)找到了妙風(fēng)使。他不信任任何人，卻絕對不會違逆將軍的親人。他深深地看向安寧，躬身沉聲道，“多謝妙風(fēng)使此番維護(hù)。既然是他，我便放心將那孩子交與你，他身世可憐，還請多多照顧。”

    安寧頷首，“那是自然?！?br/>
    男人深深吸了口氣，壓下情緒，睜開眼，又道，“我糊涂了多年，如今只想問一句話——”

    梵曄一頓，“盡管開口。”

    李副將眼中似有淚，嘴唇輕抖，“您……是否、是否和將軍一樣？”

    這話讓梵曄猛然攥緊手指，掌心生疼。他沉默許久，才低聲回道，“初心不改，卻不會重蹈覆轍。”

    李副將猛然閉了閉眼，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梵曄側(cè)身，只見安寧目光淡淡地注視著一切。他眼眸一深，終究還是什么也沒問，由得李副將追尋往事，面上微笑不改。

    ……

    ……

    找到奶娘那幼子后，李副將直接命人將他送到了安寧下榻的居所。

    梵曄推開門，就望見一個臟兮兮的幼童坐在椅子上，吃著芳歇做的甜糕，面上歡喜，一派無辜。而安寧就坐在他邊上，時不時逗弄他一兩句，惹得幼童咯咯直笑，她便也彎了彎眼，笑意溫和柔婉。

    聽見聲音，幼童裝過頭來，好奇地望著他。這孩子眼睛長得和他娘一模一樣，又黑又亮，含著小勺子舔舔嘴，一點(diǎn)也不認(rèn)生。一對上他的目光，梵曄整個人都是一僵，說不清的情緒由心底蔓延至全身，他看向幼童的眼神幽深至極。

    “來了。”安寧淡淡道，“坐下吧，你似有話要說?！?br/>
    梵曄按捺住情緒，默不作聲地坐到桌子對面，為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喝下。冰冷的水經(jīng)過肺腑淌入胃，稍稍緩解了下灼熱，方才抬起頭，垂下眼，輕聲開口，“……你曉得他在那兒？”

    他并未指明這個“他”是誰，安寧仍然答道，“是?！?br/>
    梵曄淺淺吸了口氣，“既然你已算計到，為何要如此考驗(yàn)我？”

    安寧伸手擦了擦幼童嘴角的糕點(diǎn)屑，任由孩子親昵地握住她的手指，她面上露出微笑，語氣卻仍然平淡溫和，“誰說方才是考驗(yàn)？”

    梵曄一頓，恍然，眼神愈發(fā)復(fù)雜深邃，“你想要……我?guī)е?？?br/>
    “稚子無辜?！彼徽f了這樣一句。

    稚子無辜……不錯。當(dāng)初她接受了那樣不堪的自己，自然也會護(hù)著這個小子。在她的眼中，什么皇權(quán)富貴，一文不名，皆一視同仁。即使他是尊貴的皇子，恐怕也和這個平民幼兒沒任何區(qū)別。

    說不出是哪里酸痛，梵曄抿著唇，許久，才道，“既然是你吩咐的……我都會去做?！?br/>
    頓了頓，他的聲音愈發(fā)低了，“我曾發(fā)誓不會瞞你……卻也想著你待我一同坦誠，你明知道……”

    她望過來，平靜無波。梵曄咽下不能為人所知的委屈，垂著眼睛，低聲說，“他也要同我住在一起？”

    既然這趟前來的真正目的實(shí)為考驗(yàn)他的心性，她做這樣的決定其實(shí)也并不稀奇。

    只是……還是意難平。

    平平無奇，還是背叛他的奶娘的兒子，看著一臉無辜，卻無法說服自己以平凡心待他。他因?yàn)樗镉H而家破人亡，而如今她卻——

    “何以見得？”她發(fā)話了，只一句就讓梵曄猛然抬起頭，“自是住在他該住的地方?！?br/>
    該住的地方？

    她是在說……他終究還是和別人不同的？

    他知道他如今休息的房屋是她所住過的，雖說是客房，但卻在主院中。前兩年安寧游歷江湖，偶然回莊子一趟，她的臥房尚在整理，便下榻過這屋子一次。每次他躺在床榻上，想著這一點(diǎn)，心里的情緒便止都止不住。今天看她那樣說，以為連這點(diǎn)也無法獨(dú)享了，卻沒想到——

    她也許還是知曉了……也是。她那樣的人，怎么會不明白他喚她“阿寧”是何意。

    不管她是為何幫他。只這一點(diǎn)，就足夠他萬劫不復(fù)。

    梵曄深深吸口氣，壓下聲音中的顫抖，盡量平靜地問道，“我知曉了……現(xiàn)下要去何處？”

    安寧微微一笑。

    “附近白石城，有一位堂主年年拖延上供，父親十分煩惱，正好順路，不妨前去問問究竟何故?！?br/>
    “是?！?br/>
    ……

    ……

    這第二個考驗(yàn)，實(shí)在令梵曄又喜又不安。

    喜的是，芳歇得令護(hù)送那稚兒回莊，于是明面里便只有他們二人一路同行。不安的是，為了避免多余的麻煩，他是天機(jī)盟莊主派來的親信，而安寧則易容成他身邊的侍女。

    梵曄一聽，斷然想拒絕，卻不想她一句話就令他偃旗息鼓。

    “曄兒，可曾聽過‘紅顏禍水’這句話？”

    他默然。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喚她，他怎么可能再多說其他？更何況，私心里，他的確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模樣……青松雪竹，當(dāng)藏于深山幽谷，城中過于喧囂，他唯恐令她沾染俗氣。

    ——若她知道了他內(nèi)心所想，怕又是要笑了。

    世人多知妙風(fēng)使風(fēng)骨絕俗，容色天然出塵。其實(shí)不然，真正心無俗塵，自在他鄉(xiāng)的實(shí)為她師傅青衣侯。她眼中沒有天下自然沒有諸多紛擾，早年勘破紅塵從此斷情絕欲，心里唯有那一方良辰美景，青山綠水。也因得這份專注，潛心武學(xué)，終成天下第一。

    假若她真如她師傅那樣心無二物，那便不會有如今的他。

    白石城不遠(yuǎn)，半日光景便到。顧名思義，這里盛產(chǎn)一種灰白色的石頭，多用做建筑，質(zhì)地堅硬，比其他石頭更能防風(fēng)吹雨打，自掌握切割技術(shù)后便成為白石城的特產(chǎn)。雖對外賣價高昂，但白石城因地得宜，城門是用大塊的白石頭完美累疊而成，遠(yuǎn)處望去巍峨且圣潔，猶如天然奇景。

    說起這白石城的堂主，也是令安百川頭疼的人物之一。天機(jī)盟建立百年，早在安百川接手盟主之位時這堂主便任職已久，拖延上供問題也不是一年兩年，卻因離安莊太遠(yuǎn)問題總是難以催促。雖說數(shù)目不算太多，卻年深日久累計到了一個程度，正好趁此之際一并解決了。

    好歹是天機(jī)盟的老人了，不想傷了和氣，安寧在江湖上又名氣甚大，倒也是個辦法。只可惜她卻不這么想，把問題留給了梵曄。

    芳歇走之前懷疑她其實(shí)只是又發(fā)懶罷了。不過當(dāng)事人拒不承認(rèn)。

    早在之前堂主就收到了消息。他倒是個圓滑的，面子禮儀做得極為到位，也沒因?yàn)殍髸夏昙o(jì)尚小而有所怠慢。只不過終究是個老油條，只要一談到上供的問題，就會不動聲色把話題岔開。梵曄雖然聰明，還是比不上堂主能忽悠人，一天下來什么關(guān)鍵信息都沒得到，不由得十分沮喪。

    入夜的時候，梵曄婉拒了堂主特地送來服侍他歇息的侍女小廝，面色沉沉地走向?qū)γ鎺?，安寧住的屋子。他在外躊躇良久，青石地板都要被磨出一個小坑，抬頭望著里面隱約的一豆燈光，心知她肯定發(fā)覺他就在門外，可卻沒做聲，也沒熄燈。

    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的情緒，梵曄嘆了口氣，還是輕輕敲響了門。

    “進(jìn)來?！彼郎睾偷穆曇簟?br/>
    梵曄走進(jìn)來，反身關(guān)上門。抬頭望見她一如既往地看著話本，他頓了頓，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并非是她帶來的，不由得問道，“這是……”

    “問堂主要的，據(jù)說是市集上最新出的本子，講得倒是新奇有趣，想看？”

    梵曄心里無奈，她這個愛好實(shí)在是讓人難以言喻。他也略略翻閱過，大多不過是些才子佳人，金榜題名，或者快意江湖的故事，雖說她挑的這些文筆優(yōu)美細(xì)膩動人，卻實(shí)在不是他喜歡的，偏生她總能看得津津有味，情動之處還能輕輕笑出聲來，撓得他心癢癢。

    “他竟沒懷疑你的身份？”梵曄想要將她的目光拉回來，問道。

    安寧翻了一頁，“他早知我的身份。”

    梵曄一頓，隨即了然，難怪舉止殷勤毫無輕視之意，不愧是堂主，眼力勁過人。

    也沒有其他人能讓一位堂主親自為其找來最新的話本子。梵曄搖了搖頭，嘆道，“此人滑不溜秋，難以對付?！?br/>
    一日內(nèi)寒暄了個遍，他也尋得空子打聽了這位堂主究竟是何人物，果然如想象力那樣滴水不漏——不近女色，不好男風(fēng)，不愛美酒，不貪錢財，竟找不出絲毫錯處來。這樣的人物，為何久久拖著不交供？看他屋中擺飾多簡單文雅，不像是挪用錢款之輩。

    梵曄已然習(xí)慣將每日的煩惱說出于口，盼著她能多和他說句話。她也從未拒絕，總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他便把這當(dāng)做默允的意思，厚著臉皮一日不落。

    他將所有得來的消息告訴了她。安寧聽完，笑道，“姑且算是收獲頗豐?！?br/>
    只一句，他仿佛就卸下了所有疲憊和忐忑，心中柔軟下去。

    她已還原成本來面目，夜色下容光奪目，她卻似絲毫不知，垂目，看著話本，漫不經(jīng)心道，“你可有心上人？”

    “……”

    梵曄一愣，實(shí)在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宛若心事被戳穿，有一瞬間的驚慌失措，卻很快鎮(zhèn)定下來。望著她的側(cè)臉，沉默半晌，終于還是回道，“……有的?！?br/>
    必不隱瞞。即使她知道了，那又如何？她遲早也會知曉。

    他以為她定會問是何人，卻沒想到她只是繼續(xù)道，“若有心上人，當(dāng)什么時候求娶為佳？”

    梵曄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思索片刻，謹(jǐn)慎回道，“自然是在婚嫁適齡之歲，愈早愈好?！?br/>
    “哦？”她懶懶地又翻去一頁，“當(dāng)真如此？”

    她絕非無故提起，梵曄細(xì)細(xì)思來，恍然，眼睛一亮，卻強(qiáng)自壓下來，面上鎮(zhèn)定無波，“當(dāng)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世間兒女情長，遂愿者實(shí)為少數(shù)，求而不得者不知凡幾?！彼钌羁聪虬矊?，低聲，“也有癡情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即使她被他人求得，或心不在此，亦心甘情愿?！?br/>
    安寧頷首，淡聲道，“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諸多事宜還需得你來解決。”

    梵曄嘴中發(fā)苦，面色不變，站起身來，道了句夜安，便關(guān)門離去。

    安寧合上書，望了窗外一眼，什么也沒說，吹熄了蠟燭，就自安歇。

    屋內(nèi)陷入黑暗，倩影消失在窗前，梵曄方才邁起步回了房。不多時，便聽見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原是下起了小雨。

    涼月隨夢，細(xì)雨依稀。

    第二日，梵曄不像往常那樣起了個大早，反而日頭高升之后，方才出了門。沒去找堂主，也沒在院子內(nèi)晃悠，反而去了城中最熱鬧的一家茶館，找來最受人歡迎的說書人，給他足夠的銀子，不多時，便拿到了一張紙條。他低頭看了看，記住那個名字，不多做猶豫就地?zé)藗€干凈。

    倒并非是多么隱秘的消息。實(shí)際上，當(dāng)年堂主仍是籍籍無名的商戶之子時，便有一個官家女的青梅，二人偶然相識，多番相處后情意暗生。但官家女的父親斷然不會允許自己的庶女嫁給一個商人的兒子，為此堂主奮發(fā)讀書卻幾度落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女遠(yuǎn)嫁他人，嫁的還是當(dāng)?shù)仡H為權(quán)重知府之子，黯然神傷下遠(yuǎn)走他鄉(xiāng)，卻時來運(yùn)轉(zhuǎn)被當(dāng)時的前堂主賞識，堂主死后便在這白石城落地生根?？伤K究放不下心里的人，一直打聽方得知她過得并不好，知府兒子姬妾甚多，她又慣不會使那些后院把戲，加上不受寵，生了個女兒，愈發(fā)被冷落。二人相見時她正臥病在床形容憔悴，堂主見當(dāng)年嬌俏佳人如今此番模樣，又憐惜又愧疚，禁不住佳人淚如雨下，決意幫她。

    可他雖說是堂主，手下卻幾百號人管著，平日里花銷只能算不緊缺，哪來多余錢財供她。心中掙扎甚久，眼見那人生活愈發(fā)困苦，不得已還是違背了自己當(dāng)初的諾言，將部分錢財挪給了母女二人。可知府之妻名號說得好聽，到底管理后院需要大把財物，那兒子又是個不成器的，成天花天酒地?fù)]霍無度，為了保住她正妻之位，沒辦法只能拆了東墻補(bǔ)西墻，就這么一年年拖了下去。

    堂主平日里公正不阿，待人誠懇有禮為人稱贊，只是終究為情所困，放不下兒時情誼，再見面又舊情復(fù)燃，最后做下錯事。雖一直想方設(shè)法補(bǔ)上缺口，然而那些少的一年年堆積下來，還是引來了總盟的注意。

    終于知道了這一切，梵曄思索片刻，還是告知了堂主。

    堂主臉色霎時就白了。他雖然沒有刻意隱瞞，卻一直處處轉(zhuǎn)移話題不做正面回答。然而錯的終究還是有報應(yīng)。他長嘆一口氣，閉了閉眼，道，“做下錯事我一力承擔(dān)，只求不要遷怒他人，令她多加為難?！?br/>
    若她那不成器的丈夫知曉他的存在，定會以為自己被戴了綠帽休棄他早已不得寵的妻子，那時她的處境不過是愈發(fā)艱難罷了。

    安寧在一邊品茶，雖說看上去形容質(zhì)樸貌不驚人，卻無人將她當(dāng)成侍女看待，好一番悠然自得。

    梵曄看了她一眼，沉思良久，才道，“此事也并非無回旋余地?！?br/>
    堂主眼前一亮，“小兄弟的意思是……”

    “若你信我，”梵曄道，“不過兩個月，定讓你如愿以償?！?br/>
    堂主嘆息，“若真如此……銜草結(jié)環(huán)，當(dāng)報此大恩?！?br/>
    ……

    ……

    幾日后，知府府中來了一對姐弟，姐姐剛及笄，弟弟十三四歲，皆貌不驚人，說是落魄秀才之子女，識字懂?dāng)?shù)，聽說府中名下的鋪?zhàn)拥恼乒裾匈~務(wù)，自來應(yīng)招。雖說年紀(jì)小，但二人確有學(xué)識，賬務(wù)算得十分精確，便低價錄用。就連來鋪?zhàn)永镅惨暤姆蛉硕际謿g喜，急急讓他們住了下來。別看姐弟二人面目普通，卻十分機(jī)靈，頗有頭腦，妙語連珠說得夫人都舒展眉目，不過半個月光景就讓他們參與鋪?zhàn)庸芾?，和月月虧空相比，成績格外喜人?br/>
    兩個月后，夫人作為嫁妝的鋪?zhàn)颖汩_始支出相抵，甚至略有利潤，但知府的兒子不以為意，于是時機(jī)正好，有以李性商戶要收購鋪?zhàn)?，他二話沒說就交了出去，這筆意外之財讓他在青樓頭牌那里多待了三夜，玩得盡興自不必多說。

    可這也沒改變府中的窘境，知府近來遭到彈劾自顧不暇，丈夫的姬妾開銷巨大，財物吃緊，不得不變賣府中侍女家丁。知府兒子怨恨妻子管理府苑不力，那些個良姬美妾成日只會要錢沒得丁點(diǎn)兒收入，心情煩悶之下，借酒澆愁，卻不慎引發(fā)了大火。雖說自己是被救出來了，妻子卻葬身火海。那火燒掉了半個府苑，整夜都是尖叫哭喊，知府丟盡臉面，成為當(dāng)?shù)赜忠粍t笑談。

    梵曄和安寧臨走之前，堂主和他剛成親的妻子在門前目送。他夫人雖然年歲稍大，卻風(fēng)韻猶存，眉目皆是甜蜜美滿。她靠在丈夫懷中，猶自嘆道，“這姐弟二人……當(dāng)真是個人物。”

    堂主搖了搖頭，“盟主獨(dú)得一女，她卻費(fèi)盡心思只為那少年做嫁衣……阿蕓，此番你金蟬脫殼，又收回娘家?guī)サ匿佔(zhàn)?，皆是他二人功勞——以后我夫妻二人余下半生都會還此人情債……你可愿意？”

    他妻子濕了眼眶，“如何不愿？……能與你在一起已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做什么都愿意。”

    堂主長嘆一聲，將妻子擁入懷中，再不放手。

    眼見堂主等人的身影慢慢遠(yuǎn)去，消失在拐角盡頭，梵曄方放下車簾，坐回馬車?yán)?，抬眼看向安寧?br/>
    他抿了抿唇，開口道，“破鏡重圓，當(dāng)真不易?！?br/>
    安寧懶懶地半倚靠著，聞此不由得笑了笑，“阿曄可是羨慕？”

    梵曄搖了搖頭，又意識到她看不見，方才低聲道，“不羨慕，我已有天底下最好的?！?br/>
    見她似昏昏欲睡，他移開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定在她臉上，馬車內(nèi)的昏暗仿佛都被她的容色所照，他根本不愿轉(zhuǎn)走目光。她雖然總是一派閑適模樣，可她五感甚于常人，他鮮少有這樣的機(jī)會專注地凝視她。梵曄雖然年少，卻反而比同齡人更加明白人情世故，早就知曉他對她根本不僅僅是孺慕，敬佩……可再尊貴的家世，她不為所動，再俊朗的容顏，她毫無興致，即使他流著西樊最珍貴的血，仍然一無所有，根本配不上她。

    那一腔熾熱情意，是他僅有的寶物，卻無人可嘆，無處可訴。

    十六歲，已然可以結(jié)親了。

    他心中酸澀又甜蜜，為這憂愁，也為他人沒有的親近，低低道，“……阿寧喜歡什么樣的人呢……”

    安寧睜開眼，目光沉靜如湖。

    她望向窗外，天空明凈。半晌，才淡淡開口。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且記得你當(dāng)初為何來尋我。”

    他全身一震，苦澀在四肢百骸流淌，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了?！?br/>
    ……

    ……

    “小姐！那小子對你有非分之想！”

    一回來，芳歇就如此不忿道，滿臉心酸不甘，“我就覺得之前瞧著哪里奇怪……那天算是明白了，他看你的眼神，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我知道?！?br/>
    芳歇一愣，瞪大眼，“什么？小姐你——”

    安寧笑道，“怎么，不是一向?qū)ξ液茏孕艈?？?br/>
    芳歇嘟噥，“可我知道他并非那種只知美色的人，這么小就詭計多端，我這不是害怕你哪天被他甜言蜜語所騙去了……”

    安寧點(diǎn)點(diǎn)她的鼻子，“怕甚。你不就是被我騙過來了嗎？”

    芳歇瞪眼，“我那是年紀(jì)小，那時也不知道你就是小姐——不說這個，你當(dāng)真不擔(dān)心嗎？”

    “擔(dān)心作甚，”安寧目光淡淡的，“世人皆知情字害人不淺，卻不知甲之蜜糖，乙之□□。他若沒有那個心思，我倒會多做考慮?！?br/>
    芳歇愣了愣，“小姐你是說……”

    “白紙黑字尚能作廢，口頭之言焉能當(dāng)真？”安寧摸了摸她柔順的長發(fā)，輕聲道，“總要有個能讓他顧慮再三的東西，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你豈會不懂？”

    芳歇喝了一口氣，此時倒開始為那少年心酸了，“小姐……這人的感情豈是好利用的東西？……若他變心了怎么辦？這世上負(fù)心薄幸之人可多了去?！?br/>
    安寧微微一笑，“因而有所得，有所失。他若遵守承諾，自然能得到想要的東西?！?br/>
    “便宜那小子了……”芳歇恨恨，“他最好快些，若真的將您耽誤了，豈不是——”

    “噓。”安寧修長的手指按在她唇上，彎彎眼睛，“話說得不宜過早，若真論耽誤，誰與誰也不一定。”

    “小姐，”芳歇倏然安靜下來，深深地看著她，咬了咬嘴唇，聲音略有哀戚，“這天下，當(dāng)真比一切都重要嗎？值得你用最珍貴的東西去換取嗎？”

    安寧頓住，目光變得沉默悠遠(yuǎn)。許久之后，終于微微一笑，聲音溫和低啞，一如之前。

    “是?！?br/>
    芳歇在心里沉沉嘆息。梵曄那樣的人，他的情感何其可貴，怕是一生，都不會再對他人如此番刻骨銘心。

    愿他能遵守承諾，小姐這樣心軟，若他十年如一日，也許到了最后，能苦盡甘來，終得圓滿。(83中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