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江暮染第一次將自己的道心催動到極致。身體的每根經(jīng)脈都蓄上了力,內(nèi)勁在其中沖擊、翻滾,灼燒,她的身體猶如氣球在不斷充氣中繃緊的塑料表皮,一旦彈性拉抻到極致,最脆弱的地方會率先崩潰。
這個地方是心臟!
疼!渾身都疼!
江暮染的面容扭曲,像一頭籠中掙扎的野獸。
她能夠感受到身體在破壞中不斷飛速修復(fù)的力量,也感受到這股力量在使自己變得更加疼痛和虛弱。
真是矛盾?。∵B打三針強力鎮(zhèn)痛劑都無法忽略這樣的疼痛。而一旦徹底虛弱下去,自破道心就是癡人說夢。
她必須堅持!為了阿九,為了煙鬼,為了她自己選擇的道!
莫老道依舊平靜地坐在主位上,她冷眼旁觀江暮染的所作所為,沒有絲毫出手阻止的欲望。該說的話已經(jīng)說了,該給的選擇已經(jīng)給了————如果一個人用自己生命的代價來改道,那么現(xiàn)在的道是無論如何也走不下去了。
破了道心,成了廢人,沒有了自保能力……阿九和煙鬼自然會被允許完好無損地離開秦城,因為江暮染必須要人保護。
破了也罷!
終究不是能參悟此道之人。
青袍拂袖,甩開恨鐵不成鋼的忿然。
“她怎么了?”陸子衿察覺出了不對勁。她私下問過老嬤嬤,自廢內(nèi)勁會出現(xiàn)什么情況,老嬤嬤沉默了一會說道,“大概率會像爆炸的氣球,瞬間爛在手中?!?br/>
“會很疼嗎?”
老嬤嬤又沉默了一陣,遲疑地說到,“會立馬暈過去吧。”
而現(xiàn)在江暮染已經(jīng)催動了她的道心,為什么會是一副疼到扭曲卻遲遲沒有昏厥的狀態(tài)?
“現(xiàn)在想來,十六年前同意你上秦城,真是我做過的最差勁的決定?!蹦系赖囊暰€不再落在江暮染身上,倒是饒有興致地看向陸子衿。她沒有看錯她,她比她預(yù)想中還要優(yōu)秀幾分。
莫老道的話令陸子衿處變不驚的神情有了一絲變化。
十六年前,她九歲,上秦城治腿。
她坐著那時遠沒有現(xiàn)在高級的輪椅上,看見一個趴在莫老道背上,捂著眼睛偷看她的小孩。那的江暮染。
“教她說話?!蹦莻€時候的莫老道和現(xiàn)在看起來沒什么兩樣,一身青色道袍,仙風(fēng)道骨,風(fēng)華絕代。
她將背上的小孩毫不猶豫扔給陸子衿,也不管一個一直坐輪椅的九歲孩子抱不抱得了一的小孩,留下話后轉(zhuǎn)身離開。
小孩掙扎地厲害,像一只遇到未知危險的刺猬,不愿意陸子衿觸碰自己。
“不要動?!本艢q的陸子衿遠沒有如今這般處變不驚,更沒有照顧小孩的經(jīng)驗,慌亂中去抓小孩的手。
誰知道這個刺猬樣的小孩雖然腿跟自己一樣沒有知覺無法站立,腰腹力量卻驚人的好,直接用腰帶動腿狠狠踢在陸子衿的肚子上,令陸子衿吃痛又錯愕,霎時間放開了小孩的手,讓小孩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一聲!是頭朝地的聲音。
以至于至今陸子衿都記得自己當時的慌張和無措。人家才把小孩交給她,她就把小孩摔了,要是摔傻了怎么辦?更何還需要人教說話的小孩本身也不夠聰明吧
就算有心理準備,小孩不會說話的程度也超過陸子衿的預(yù)料。如果放在現(xiàn)在,她一定看得出來,小孩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愿意開口說話。因為她一開口就有嚴重口吃,自卑得很。
當時陸子衿認為小孩是天生的語言障礙,很有可能花費好幾年的時間都不一定能教會她說話。干脆就自學(xué)手語,教給小孩。
小孩會了一種全新的不用暴露自己口吃的語言!
莫老道卻直皺眉,指著不斷打手勢更加不愿張口的小孩對陸子衿說道,“她可以說話?!?br/>
小孩第一個能夠連貫開口的詞匯是
“姐姐”。此后,她說的每一句話里總有這個詞匯。
“姐姐說不可以?!?br/>
“姐姐夸獎阿染?!?br/>
“姐姐給阿染扎頭發(fā)?!?br/>
“姐姐的輪椅可以跑?!?br/>
“姐姐最喜歡吃魚?!?br/>
“姐姐,姐姐,姐姐……”
像是每一句話只有用“姐姐”開頭,小孩才知道怎么將這句話從嘴里說出來。也由此,姐姐成了小孩心中最喜歡最特別最無所不能的存在。
姐姐會說話,會講故事,會給小孩認真打扮,會告訴小孩怎么做好吃的飯;姐姐也會牽小孩的手,抱小孩坐輪椅上,哄著小孩一起睡覺。
姐姐還教會小孩怎么讀書,怎么寫字,怎么保持一顆赤子之心。
可赤子之心卻害了小孩。
十六年前害了一次,十六年后還是令她執(zhí)迷不悟————
這么多年,從來未變。也是她的道心無法更進一步的根源!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yǎng)萬物。
以無情化大愛,謂之大道也。
可惜,江暮染就是不懂!
莫老道風(fēng)華絕代的臉上不辨喜悲。十六年前她尚會替江暮染做決定,十六年后已經(jīng)不容她替她決定什么了。
破道心也罷,將雙腿又廢掉也罷,如果她覺得她自己可以承擔(dān),旁人自是沒有理由阻止。
“她自小跟著你學(xué),怎么半點沒學(xué)到你的性子?”莫老道深深地看了陸子衿一眼,站起身來,也不管掙扎在地痛苦萬分的江暮染,徑直就要離開,留下話來,“等她將自己腿廢了,我就給你治腿?!?br/>
只治一個,就真的只要一個好,一個就得廢。
陸子衿手抓在輪椅上,指關(guān)節(jié)泛起蒼白的顏色。但半晌她輕闔上眼,松開了手。操縱著輪椅朝江暮染靠近了些。
“阿染?!?br/>
疼得快喪失直覺和理智的人沒有聽見這一聲呼喚。
“阿染。”
陸子衿又輕喚了聲。她刻意壓低嗓音,放柔語調(diào),仿若多年前呼喚小孩那樣叫她。
江暮染終于有了點反應(yīng)。
“阿染?”
“姐,姐姐……”江暮染費力睜開眼,像是被海妖誘惑的水手,癡癡地看著陸子衿。她的目光依舊澄澈,像晶瑩的水晶。
那個時候,是一雙比現(xiàn)在還要澄澈剔透的眼睛,仿佛只有如洗的碧空才能做比。
當莫老道放話說只治一個的時候————
“姐姐的腿最重要,阿,阿染的腿沒,沒關(guān)系。”
遇到長句小孩依舊會結(jié)巴兩聲,表意卻是越來越清晰明了。小孩也越來越愛笑,仰起頭時兩個酒窩的凹陷越來越顯著。再也不用捉著陸子衿的手指去戳出“酒窩”。
“為什么姐姐的腿重要,阿染的腿沒關(guān)系?”
“姐姐,姐姐想站起來。姐姐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毙『⒖鋸埖挠檬直葎潱患有『⒕蜁Y(jié)巴,一結(jié)巴她就忍不住用手語比劃。
她比劃了很多陸子衿跟她描述過的地方。
“阿染不想去嗎?”
“姐姐會帶阿染去?!毙『⒄f得真切又篤定。
大概是想象到那樣的場景,她激動地忍不住撲來,勾起小拇指沖陸子衿央求道,“姐姐拉鉤,姐姐要背阿染,姐姐要背著阿染去?!?br/>
美好的記憶戛然而止。停留在陸子衿淡漠到缺乏感情的眼。
嘆息一聲,陸子衿俯身下去,手掌觸碰到江暮染臉,輕聲道,“阿染,還想讓姐姐背你嗎?”
疼得迷糊的人半晌才有力氣說話,像夢里滿足的呢喃,低聲含糊道,“想,想的姐姐……”
她大抵是疼昏了頭,又開始做這樣不知所謂的夢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江暮染破道心的過程會
這般煎熬,但莫老道方才顯然提醒了陸子衿。破了道心后的江暮染內(nèi)勁全失,哪里還會有力氣自廢雙腿?
更何況,廢了道心的江暮染真的還會有勇氣將雙腿也廢了嗎?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如今的江暮染已經(jīng)不是當初的小孩,她有了自己更在乎的人和事,自廢雙腿不是她心甘情愿的事,而是雙方的一場交易。
如果是交易,就得考慮交易失敗的可能性。
江暮染會答應(yīng),是因為想清楚了破了道心的自己在下山的時候會是阿九和煙鬼的累贅,根本抵擋不了秦家的暗殺,所以需要陸子衿的幫助。
可如果她選擇讓阿九和煙鬼離開,自己不下山呢?
雖然以陸子衿對江暮染的了解,知道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卻也不得不如此陰暗得去想。
“小姐,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你的腿本應(yīng)該是健康的。你還在猶豫什么?”神出鬼沒的老嬤嬤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陸子衿身后,催促道。
陸子衿的腿已經(jīng)不能再等下去,惡化的跡象已經(jīng)不是莫老道十六年前給的法子所能抑制的。況且,這本來就是江家人欠小姐的,到了該還的時候了。
可陸子衿還是遲遲沒有動靜。她像一座無言的雕像,肅然又冷峻。
“小姐!”嬤嬤更加厲聲催道,“你不光是陸子衿,更是陸家的掌權(quán)人。今后你可以用很多東西補償她,但現(xiàn)在你必須讓她先把腿廢了?!?br/>
變數(shù)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穩(wěn),如果變數(shù)在江暮染,很有可能她一反悔,陸子衿的腿便再無治愈希望。
陸子衿如夢初醒。
將手從江暮染無意識來勾她小拇指的手中抽出,水潤好看的眸子重新?lián)Q上了淡漠的神色,像是飄來的一塊巨大的云層遮住了夕陽的最后一抹光輝。
“姐姐也想背阿染?!彼_口輕聲說。
按照談判學(xué)的理論,她這叫順應(yīng)式應(yīng)答法,順著對方的思路開口,從中一點點攥取信任后,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
“所以阿染,我們先不破道心,先廢腿好不好?”
諷刺的是,她沒有留商量的余地卻用了商量的口吻。
而除了“好”,小孩會對姐姐說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