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什么是情愛呢，雪女也不懂了。

    是自己對清折執(zhí)念了這漫漫百年么？還是通過幻境看見清折與令九同生共死一次又一次……

    果然情之一字終究是害人不淺，可是卻依舊沒有任何人愿意放棄這樣?xùn)|西。

    苦果，終究還是自己釀成的。真心，終究還是被自己所踐踏。

    第一次見到清折時，雪女承認(rèn)自己已經(jīng)被這個面相清俊的男子所吸引，仿若他本不該屬于這人世間而是九重天上的仙人。

    事實證明，清折的確不屬于這紅塵人世，也真的如雪女所想的那樣，他是九重天上的得到上仙。

    只可惜那時候的雪女，沒有對任何人袒露自己的心跡。

    她救下清折，將他帶回天山救治，打著孤單所以想要交朋友的幌子。時日一久，于是連她自己都被自己這個絕好的謊言騙到了。

    所以一直到自己與清折逃離天山，去到世外桃源后她才敢面對一絲自己的真心?？墒悄菚r候的她卻還是不知這個被自己深深喜歡著的男子，根本就不會喜歡上她。

    因為他，沒有情根。

    因為他，只是下到凡間來歷練的九重仙人。

    幻境外的雪女居然留下了血淚，她靈力不支而一下坐倒在地?？勺爝叺目嘈s始終都未退去一瞬。

    是令九，清折最終體會到的痛心與不舍都是令九帶給他的。所以，雪女承認(rèn)，自己真的是輸了。輸?shù)靡凰?，輸?shù)醚緹o歸。

    雪女那勝雪的白裳上被染上一絲鮮血的痕跡，那也是她身上唯一的一種鮮艷的顏色。

    抬手解了幻境中那用來壓制清折靈力的結(jié)界，最后，她終究是撤去了這所有幻境。

    夢碎了，是時候讓自己清醒過來了。

    生而不凡的宿命，雪女，也終于最好了接受的準(zhǔn)備。她已經(jīng)逃避了幾百年，已經(jīng)將自己塵封了幾百年，已經(jīng)癡心妄想做錯了幾百年。那么現(xiàn)在，就讓她來將一切都拉回正軌吧。

    天山那常年不散的霧氣終于退去，半刻鐘后，清折出現(xiàn)在雪女面前。

    還是那個竹屋，外頭還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只是要比起初的場景要清晰得多，不再迷幻，亦是脫離了朦朧二字。

    雪女端坐在屋內(nèi)的茶幾前，而那用竹子做的茶幾上正在烹著一壺新茶。香蘊裊裊，令人心下淡然。

    然一切都如雪女所料的那樣，清折在出了幻境之后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小九”。

    清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四下環(huán)顧，他在尋找令九。

    雪女卻也釋然，心中早就清楚不過的事情，何不就讓它順其自然，何必還要再給自己找出那么多麻煩來？

    雪女嘴邊淡淡一笑，清折看見雪女時，眼瞳在那一瞬間放大，他呼喚令九的聲音戛然而止。

    清折呆呆站在原地，視線盯著面前的雪女未曾移動一瞬。然后，緊然蹙眉。

    “雪女……你……”清折有些說不出話來，一瞬間的哽咽過后，他還是接著將話說完：“你的頭發(fā)……”

    “白了?！笨山K究還是被雪女自己打斷了。

    雪女的聲音清清淺淺，轉(zhuǎn)了視線瞧著清折，仿佛是在說著一件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事情一般，從容，淡然。

    雪女眸中含著那種釋懷的淺笑瞧著清折。

    是的，此刻的雪女，滿頭的墨發(fā)盡白。她老了。

    白色的發(fā)，白色的衣裳，似乎，雪女的永生只能生活在這種沒有任何色彩可言的世界之中。

    從前的雪女是反抗的，可是從這一刻開始，她卻不想再反抗了。自己已然反抗了百年，這樣孤軍奮戰(zhàn)的日子實在是太辛苦。

    所以，她終究還是放棄了。

    清折的眼眉無限發(fā)緊，締結(jié)之術(shù)還沒有解除，雪女能夠感受到清折由衷的愧疚與自責(zé)感。

    雪女淺淡一笑，最終抬手解開了自己與清折這一層最后的羈絆。

    只一瞬時間而已，仿佛自己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被割舍而去，雪女與清折不再能感受到對方的感受。

    雪女瞧了清折凝重的神色好一會，終于開口，聲音很淺卻少了那份不容任何人靠近的冷漠。

    她道：“令九很好，她在后方的竹屋里?！?br/>
    這樣平淡的聲音，清折不相信這會是雪女說的話?；蛘?，清折看到這樣的雪女后，心中已然泛起了無數(shù)個激靈。

    他知道自己定是又做錯了，才會讓面前的這個女子能夠徹底放開手來。

    而雪女，亦是知道清折在醒來之后第一個找的人就是令九，所以雪女才會先開口說了令九的所在。

    時隔了百年雪女才看透清折從來都沒有愛過她這一點，已經(jīng)足以讓一個人徹底將自己的真心冰封。

    可雪女，卻選擇釋懷，接受。因為苦果是自己種下的，也只有自己一人來承擔(dān)。

    那么久的執(zhí)念，只是在一刻鐘的時間就足以全部消散，可能雪女真的是太累了。而在終于找到一個臺階下的時候，她接受了。

    不想再愛了，不想再愛一個永遠(yuǎn)都不會愛自己的人了。

    可是清折的眼神卻在時刻告訴雪女，他真的是在對她愧疚著，真的很抱歉。

    要是先前的雪女，在看見清折這副申神情后或許還會動搖，或許還會想說清折對自己還是抱著一絲不尋常的感情的，或許，還會做最后的掙扎……

    但，現(xiàn)在的雪女卻不會了。

    在自己欺騙了自己百年后，能看清事實也是她的福分。在那么多的幻境之中，雪女都看得很清楚。

    清折關(guān)心的，是令九。在乎的，是令九。舍不得的，是令九，喜歡著的，還是令九。

    已經(jīng)是十分明顯的事實擺在眼前了，雪女哪里還找得出一點點欺騙自己的空間和余地？

    雪女不是那種到最后還不肯放手的人，在看清清折的心意之后，在將自己的心意徹底斬斷之后，雪女會放手。

    會瀟灑的放手，會比誰都要干脆利落。

    為了證明自己曾經(jīng)深愛過清折，這樣干脆的斬斷一切，是雪女能給清折的最好的分別禮物。

    瞧著雪女那淡淡的神色，清折內(nèi)心忽而一陣抽疼。

    雪女看上去，是真的已經(jīng)放開了一切。

    可是，她的頭發(fā)卻全部變白了。她已經(jīng)開始蒼老了。

    是因為用靈力造出了一個又一個幾近真實的幻境么？是因為為了幫清折看清自己的心意么？是為了與清折能夠相互感應(yīng)而設(shè)下的締結(jié)之術(shù)么？是在教會清折什么事情愛而付出的代價么？

    絕世無雙的雪女，終于迎來了蒼老的這一日。

    不知為何，清折內(nèi)心就是泛起一陣抽疼，還有無盡的心酸。

    百年前，他初見雪女時，她有著一頭漂亮的墨發(fā)。而百年之后，就在百年之后的這幾日，因為他，因為令九，一切都開始變了。

    雪女的墨發(fā)不再，雪女的容顏也逐漸衰落。

    清折不知道，這是不是在說明終有一日即便是天山的雪女也會老去，也會老死……

    清折的思緒一下變得十分混亂，他知道現(xiàn)在自己的面色一定十分凝重，一定十分不好看，但在雪女面前他也沒有權(quán)利再掩飾什么了。

    而雪女也看出來清折的情緒，只是瞧著清折，繼續(xù)沉默著，等待清折開口會說什么樣的話。

    而清折，也在一段漫長的沉默后，終于開口說出了那三個字。

    清折說：“對不起?！?br/>
    雪女釋然一笑，也明白清折說的是有關(guān)她白發(fā)的事，可是雪女真的絲毫不怪清折。

    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百年的執(zhí)念等待是她自愿的，如今設(shè)下一個又一個幻境同樣是她的本意。

    不是清折的錯，從一開始就不關(guān)清折的事。

    而現(xiàn)在，雪女也終于明白了。她喜歡他，本就不關(guān)他任何事。

    “不要與我說對不起，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與你無關(guān)?！毖┡穆曇暨€是淺淺淡淡的，隨后雪女向著后方的竹屋那處投去一瞬視線，再瞧向清折再次開口：“令九在等你?！?br/>
    而清折現(xiàn)下卻是想弄清一切，“幻境中的小九，是假的是么？”

    雪女有些慘白的面上帶過一絲再平淡不過的笑意，回答：“是的?！?br/>
    清折再問：“只是為了讓我明白情愛的滋味是什么？”

    雪女不做回答，只是淺淺淡淡的笑著。要說她先前的做法沒有私心么？不，她并不是只是為了讓清折明白這一切。

    “可是，你知不知道，若是我想不明白幻境里的小九是假的，我可能會恨你……”清折的聲音越發(fā)變小。

    只因說到后頭他自己都為雪女感到心疼。

    “我知道?！毖┡疁\淺的聲音很快傳出，她道：“這樣看來，我想你應(yīng)該是明白了情是什么，愛一個人的滋味，又是什么。”

    雪女道完，窗外有風(fēng)拂來，將她散落在背的白色長發(fā)盡數(shù)吹起，在半空中招搖又好看地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