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跑出來就忍不住流淚，不曾料到我剛原諒了他，他竟又讓我如此傷心，句句不離夏雪莉，卻對我用盡各種低劣的形容詞。我一步不停地沖下樓，鉆進(jìn)洗手間接了冷水往臉上拍，淋了足足有十分鐘，才勉強冷靜下來，不再紅眼。
待一切收拾完畢，我才搓著手走出來，手冷，心更冷。這時劉越偷偷摸摸地從旁邊的男盥洗室鉆出來，看見我嚇了一跳：“你怎么沒去做操？”
“你不也沒去么？”
他嘿嘿一笑，我知道他是趁課間操沒人就躲廁所里抽煙了。再好的學(xué)校也有這樣的學(xué)生：抽煙，喝酒，逃課，打架，泡網(wǎng)吧——劉越是五毒不侵了，還曾讓常江從家里順給他幾包煙。我心情低落，索性朝他伸手道：“也給我一根?！?br/>
“不要吧，大姐？”
“你陪我抽一根，明天我還你一包黃鶴樓軟短1916?！?br/>
黃鶴樓軟短1916是常江告訴我的，口感柔和，價格公道，他父親經(jīng)常一條一條地拿去送人。
“真要抽？”劉越有些心動，“要抽就抽快點，別被老師逮住。”
我不耐煩：“知道了，誰敢逮我，拿來吧?！?br/>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盒玉溪，熟練地在虎口上抖了抖，盒里便落出兩根細(xì)煙，他拿一根，給我一根，自己先把煙叼在嘴里點燃了，又把火機遞給我：“我?guī)湍泓c還是你自己點？”
“你點吧。”
“你得先把煙叼在嘴里?！?br/>
“就拿在手里點，我怕燙著嘴?！?br/>
“真難伺候，”他抱怨，“燙不著嘴就得燙手?！?br/>
“你少廢話，煙灰別掉我手上。”
他別扭地給我點了煙，嘴里那根都已經(jīng)燃掉一半有余。我不能進(jìn)男廁，他不能進(jìn)女廁，只好在公用洗手區(qū)面對面靠著墻抽煙。我看著手里的煙遲遲不敢下嘴，劉越笑道：“這可不行啊，你不抽，那包黃鶴樓也不能賴賬?！?br/>
我白了他一眼，抽就抽，一口下肚，從此對歐陽行了無牽掛。我抖掉燃盡的煙灰，學(xué)著他的樣子兩指夾煙，送進(jìn)嘴里使勁抽了一口，頓時嗆得干咳，淚流不止，像喝了中藥又苦又澀。劉越指著我大笑起來，卻突然驚慌失措吐了煙頭，裝作洗手，一溜煙跑了。我還在咳個不停，左手擎煙，右手拍胸，弓腰駝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直到我咳得喘不過氣，伸直了腰才發(fā)現(xiàn)，歐陽行怒不可遏地站在我面前。
“你這是做什么？”他聲音發(fā)抖。
“你看不出來？”
“你又是何苦？”他伸手奪我的煙，我躲開他大喊：“你多管什么閑事！”
他站定，冷冷地問我：“不要我管嗎？”
“我從小就沒人管，少你一個也沒差！”
他嘆氣，眼色復(fù)雜，隔了一會兒才淡淡道：“你就一直這樣下去吧?！?br/>
說完最后一句話，他邁開大步轉(zhuǎn)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又覺鼻酸，生生忍住了。我怨他，恨他，卻無法逃離他，不得不讓他生活在我的世界中。那支煙我終究只抽了一口，實在受不住嗆鼻的氣味，扔了，第二周讓常江帶了包黃鶴樓來教室，給了他兩百塊錢。常江死活不要，我只好說他若是不收下，我就把一包煙都抽完。他終于奈我不得，收下了，又找了我四十塊錢。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見到歐陽行，上英語課就睡覺，走路也要繞開他。期末成績單寄回家，我別的功課好歹都有分?jǐn)?shù)，唯獨英語交了白卷，得了零分。母親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什么話也沒說，又回高中部去了。
寒假來臨，我恢復(fù)了散漫的生活，天天往東校門跑。寒冬似乎把所有生命的跡象都隱藏了起來，樹枝不再茂密，草叢變了顏色，空氣里聽不到鳥叫蟲鳴，只剩冷風(fēng)刮過，枯枝斷裂的咔嚓聲。我去抓蛇卻未果，小姐姐笑著說：“蛇都冬眠了?！蔽矣终f要去找松鼠，阿媽瞪我：“噫！爬樹摔下來怎么辦？”我只好終日看著褐色的土壤，渴望從中長出新的生命。
春節(jié)過后，天氣終于轉(zhuǎn)暖，土地變得濕潤起來。烏黑的藤枝開始悄悄打苞，玉蘭開出雪白的花，刺槐生出嫩綠的芽，小小大大的土洞里鉆出螞蟻和黑鼠，樹葉上趴著青蟲和螳螂。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畫畫，母親走進(jìn)我的房間說：“這是寄給你的?！?br/>
她把東西放下便離開了，我伸手拿了過來，是常江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地址寫的“江海國際中學(xué)初中部一年級十五班”，難怪會寄到母親手上。
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張風(fēng)景照，紅彤彤的日頭，中間是一座龍卷風(fēng)形狀的紅色雕塑，四周是五顏六色的鮮花。常江在正面寫道：
秦錚：你好！這是青島的五四廣場，希望你有機會來玩。春節(jié)快到了，春天也不遠(yuǎn)了，祝你有一個新的開始，我們?nèi)略僖?。——常江?jǐn)啟
我看了一眼郵戳，這張明信片足足在路上跑了半個月，又在傳達(dá)室里等了半個月，待送到我手上時，元宵都過完了，初一下學(xué)期即將來臨。常江的字像是一陣春風(fēng)，學(xué)校的記憶是被我掩埋起來的花種，短暫的冬天里它們寂靜無聲，風(fēng)起了，又勢不可擋破土而出。
常江，夏雪莉，劉越，張梅，陳曉，歐陽行……我一個一個慢慢想起他們的名字，又依稀記起到底誰是誰。常江溫和帥氣，有錢大方，夏雪莉聰明傲慢，嬌氣十足，劉越玩世不恭，張梅愛說閑話，陳曉迂腐不堪，歐陽行……
讓我無法形容。我崇拜他，感激他，他見多識廣才華橫溢，曾擯棄成見耐心教導(dǎo)我，引我向善?？晌矣植荒懿挥憛捤?，他看不起我，對我時好時壞，最終將我當(dāng)成一截朽木置之不理。我躺在床上，左手舉著常江寄來的明信片，翻來覆去，一會兒看背后一片赤紅的鮮花，一會兒看他寫下的“新的開始”，忍不住腦中又回想起歐陽行說過的話。
“很厲害嘛?！?br/>
“因為你還不夠格?！?br/>
“你只看見天鵝優(yōu)雅地游泳，不曾想過它們腳下多用力?！?br/>
“你就一直這樣下去吧?！?br/>
……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翻身下床，汲著拖鞋就往小姐姐房間里跑去。我突然意識到，不能就這樣認(rèn)輸——我的對手已不是夏雪莉，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看不起我的歐陽行。我若是一直這樣下去，他根本不會在意，依舊看不起我，依舊能用最貶義的詞形容我。向他宣戰(zhàn)的最好方式不是英語考零分，而是用他最在行的東西，讓他驚訝！
我使勁敲門，砰砰砰，砰砰砰。
“秦錚？”小姐姐開門見是我嚇了一跳，“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睡？”
“我想拜托你明天帶我去買東西?！?br/>
“你要買什么？”
“我還沒想好，你明天有空嗎？”
“我四點半下班，阿叔帶你去不行嗎？”
“不行，阿叔沒學(xué)過英語。我明天去檔案館等你?！?br/>
“哦……”小姐姐一臉疑惑，“行……”
“那你去睡覺吧，打擾你了?！?br/>
“你也早點睡覺，晚安?！?br/>
“嗯，晚安?！?br/>
我回到自己房間里，覺得周身都涌上興奮的血液，每個毛孔都散發(fā)出春天的氣息。
翌日我起了個大早，翻出放寒假時抱回家的紙箱從里面找了英語書和練習(xí)冊出來，上面除了我的名字和鉛筆畫的各種花草蟲魚，一個正經(jīng)字兒都沒有。不過沒關(guān)系，我既然會寫二十六個字母，還會“死內(nèi)克”和“摳不拉”，那就沒什么能難倒我。
我又找了磁帶出來，聽了一上午，第一單元的課文背得滾瓜爛熟。下午背完第一單元的單詞是三點半，我打了個車去江海大學(xué)找小姐姐。她還沒下班，我便在她辦公室里坐著等她。不時有二十出頭的大學(xué)生拿著學(xué)生卡來找她：“老師，我來取我的成績單翻譯件，還有在校證明?！?br/>
小姐姐找出一個個大信封遞給他們，信封上畫著江海大學(xué)的?；眨€有英文校名。
“什么是在校證明？”待沒人時，我問小姐姐：“為什么要翻譯成績單？”
“他們都是申請出國留學(xué)的在校生，還沒拿到畢業(yè)證，只能讓學(xué)校出具在校證明。”
“外國人也要看我們的成績？必須要成績好才能出國留學(xué)？”
“也不一定，但成績好會有優(yōu)勢一點。”
“有什么優(yōu)勢？”
“至少說明你在認(rèn)真學(xué)習(xí)。通過成績這個切入點，老師可以大概看清一個學(xué)生的品質(zhì)和能力，他是不是踏實可靠，又在哪方面有潛質(zhì)可挖掘。”
我咬著手指，仔細(xì)琢磨著她的話。
時值四點半，小姐姐鎖上抽屜準(zhǔn)備下班。我跟在她后面，又問她：“那要出國的話，英語是不是很重要？”
她笑著問：“怎么，你想出國留學(xué)？”
我搖頭：“我只想知道為什么要學(xué)英語?！?br/>
“怎么說呢？”小姐姐攀著我的肩，“大概是因為我英語也不好，所以覺得它很重要，尤其在整理校史碰上資料匱乏的時候?！?br/>
“資料匱乏？江海學(xué)校那么多圖書館，互聯(lián)網(wǎng)科技這么發(fā)達(dá)，還會資料匱乏？”
小姐姐點頭：“話是如此，但修史就是這樣。記錄的歷史總會摻雜記錄者的主觀愿望，因此要保持歷史的公正和完整，必須從盡可能多的角度反映事物。我們不光要參考國內(nèi)的典籍，還要收集國外的資料，每每讀到詳實的英文資料，我就興奮不已，又深覺功力不夠?！?br/>
我聽不太懂她的話，卻對她肅然起敬。
“哎……”小姐姐嘆了口氣，自嘲地笑著說：“我讀的史料越多，就越覺得自己見識少。我們的意識就像是一間黑屋，世界在外面，知識就是窗。多會一種語言就像是多了一扇窗戶，也就有更多的陽光照進(jìn)來，你說是不是？”
“嗯?！蔽野攵欢攸c頭，思考著黑屋、陽光和窗的關(guān)系。
“對了，你想買什么？”我們一面往外走，她又想起來問。
“我不知道，我想學(xué)英語?！?br/>
“那就先買一本字典吧。”
“嗯，要朗文的。你會查字典嗎？”
“當(dāng)然會。隨身聽呢，要不要？可以隨時聽磁帶的?！?br/>
“要。那再買幾盤英語磁帶吧。”
“可以。這樣的話就還得買電池……”她捏著下巴思索著，“書你有的吧？”
“有?！?br/>
“那就先把手上的書學(xué)完再說。”她打了個響指，招了出租車?yán)易M(jìn)去，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去新華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