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柔抿了抿唇, 沒說話。腳步卻在將將要踏上臺階的時候, 又收了回來,拐了個彎,往別墅下層的休息區(qū)走去。
唐以衡輕笑了下跟上。
別墅地下這層光線偏暗,中央擺了張嶄新的臺球桌,邊緣反著幽深的光。唐以衡似乎知道她打算干什么,邁開長腿在角落沙發(fā)上隨意坐下,視線落在她臉上半秒, 然后低下頭打開手機。
一副打算等人的姿態(tài)。
書柔淺淺呼吸,低聲說了句:“我去洗個臉?!?br/>
降個溫,應(yīng)該就不會那么明顯了。
她拐了個彎, 走到洗手池邊。
這邊的洗手池設(shè)在男女洗手間外面。光線有些昏暗,即便按亮了燈, 效果也是朦朧昏黃的。
鏡子外面一圈打了層微亮的光,書柔在里面看見自己的臉。
第一個想法就是,唐以衡沒騙她。
臉的確很紅。
兩頰泛上淺淺的緋色, 在白皙的皮膚上更加明顯,眼里甚至還有朦朦朧朧的水光。
一看就跟平常不一樣。
書柔抿了抿唇, 左看右看, 都覺得鏡子里的自己有點陌生。
還有些許的不可思議。
她不再看鏡子, 低頭打開水龍頭。
水龍頭只有細細的一根金屬開關(guān),很靈敏。書柔只是輕輕一碰,水就一下子沖出來,她嚇了一跳, 又伸手壓回去一點。
只剩細細的水流。
還好沒有濺濕衣服。
她擠了點洗手液在掌心,認真洗掉魚食留下的味道。
雖然剛才已經(jīng)用餐巾紙仔細擦過,手指和手掌都干干凈凈。但書柔總覺得,指縫間還殘留著一種不舒服。
也不知道剛才唐以衡牽著的時候,是怎樣一種感覺。
她咬了下唇,不再繼續(xù)想。
本來這種魚食干燥不容易化,短暫的接觸,并不會在手心里留下痕跡。
但是,剛才唐以衡突然吻過來的時候,她因為心里緊張,手也下意識地捏緊。到最后回過神來,掌心已經(jīng)有點微濕。
魚食也化在一起。
洗手液的香氛慢慢在空氣里彌漫開來,書柔盯著自己手上細細的白色泡沫,輕輕地吸了一下。
似乎是,一種玫瑰味的香。
她沖干凈手之后,稍微甩了下滿手的水珠,然后輕輕地把手指貼在臉上降溫。
大概重復(fù)了四五次,連帶著心跳也平靜之后,書柔才把手擦干。
看書上說,戀愛中最讓人臉紅心跳的階段,其實是曖昧期。
書柔現(xiàn)在卻并不覺得。
不管跟唐以衡有沒有確立關(guān)系,最心動的時候好像都是現(xiàn)在。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適應(yīng)……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要走,迎面卻有人走過來,高挑的身形擋去了大半光線,周圍的光一下就暗淡下來。
逆著光,他五官并不分明。
書柔下意識地瞇了下眼,根據(jù)身形辨認了出來:“唐以衡?”
唐以衡輕輕地“嗯”了一聲。
腳步慢慢靠近。
剛才用過的洗手液味道還殘存在空氣里,一點點玫瑰味的余韻。
莫名讓此刻的氣氛變得有點旖旎起來。
書柔下意識地后退,輕聲問出口:“你要干什么?”
唐以衡笑了一下,眸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然后,原本邁向書柔的腳步輕頓,自然地往邊上偏了一步,語調(diào)漫不經(jīng)心:“洗手啊?!?br/>
書柔愣住,然后輕聲“哦”了一下。
在心里松了口氣。
她轉(zhuǎn)過身,站在洗手池外面的空地上等他。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正對著的鏡子上。
鏡子里,那人微低著頭,鼻梁高挺,薄唇精致。他抬起手碰了一下水龍頭,毛衣袖口就順著往上了一點,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手腕。
書柔看得目不轉(zhuǎn)睛,過了下,她聽見緩緩的水聲,意識也跟著跑遠。
忽然間,唐以衡抬起頭,目光通過眼前的鏡子,與她的視線相接。
書柔一時沒移開視線,看見他輕輕挑了下一邊的眉,語氣里帶著調(diào)侃的笑意,“有點失望?”
書柔飛快地收回視線,抿了抿唇:“才沒有?!?
接下來唐以衡并沒有做什么,兩個人一起出了別墅地下的門,拐彎,再重新沿著露臺上樓。
本來,從一樓臺球室的樓梯間,是可以直接上到二樓去的。不過,這樣一來,就難免更加引人注目。
所以兩個人還是走了別墅外的樓梯。
書柔一進門,喬馨平就笑瞇瞇地問:“這么久才回來,走得很遠嗎?”
她本來是隨口一問,誰知話音剛落,就看到書柔眼神閃了一下,抿了抿唇。
唐以衡的表叔也開口道:“以衡,你是不是沒照顧好人家?”
他對今天的事,其實并沒抱什么希望。
架不住喬馨平熱情地表示,要讓他們認識一下,便問了下唐以衡要不要過來。
唐以衡在唐家,雖然年紀小,但是性格穩(wěn)重,一直都很有主見,長輩們早就習慣把他當作大人來看。
凡事跟他有關(guān),都會先征詢他的意見。
表叔原本以為唐以衡會像之前幾次那樣,拒絕跟任何女孩子見面。沒想到卻同意了。
這會兒看來,大概是怕駁了他這個表叔的面子。
唐以衡已經(jīng)走到了沙發(fā)邊坐下,聞言輕輕扯了下唇,淡淡“嗯”了一聲。
不僅沒照顧好。
好像還欺負了。
他聲音故意壓得很輕,只傳進了書柔的耳朵里。書柔正要坐下,聞言又下意識地往喬馨平那邊坐了一點。
離唐以衡更遠。
“表妹呢?”她沒看到鄒夢瑤的人影,轉(zhuǎn)移話題地問道。
“沒看到你,就先跟你小姨去房間放東西了,”喬馨平說,“今晚我們要在這里住的?!?br/>
剛才下車之前,她完全沒想起這茬事,行李自然也落在了車上。
只能一會兒叫司機再下去一趟了。
書柔一怔:“在這里???”
喬馨平點頭:“忘記跟你說了?!?br/>
也不怪她記性不好。
畢竟,一路上,她心里裝的全都是撮合這倆孩子的事。
雖然書柔幾次表現(xiàn)出抗拒,而唐以衡,據(jù)說又對女孩子十分不感興趣。
但喬馨平還是決定試一試。
先讓他們稍微熟悉一點,再慢慢交往看看。要還是不行,那她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
書柔抿了抿唇,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唐以衡的方向。
他斜靠在沙發(fā)左側(cè),右手支著下巴,臉部線條流暢。光又打得正好,像男裝雜志上的模特照。
不過,他并沒有在看她。
書柔的目光停頓了一兩秒,然后又收了回去。她低頭查看手機消息,正好看到徐歡問她,周末幾點回學校。
書柔想了一下:[還不確定]
那邊徐歡很快回復(fù):[哎?]
這的確不太像她的作風。
書柔做事一向計劃性很強,什么時候返校,返校之后做什么,基本在周五就決定好了。
即便不能確定下來,徐歡來問的時候,也會給一個諸如“三四點”這樣的大致時間。
像這樣好像毫無安排,還是頭一次。
書柔抿了下唇,打上一個比較妥當?shù)慕杩冢篬我在外面玩,要明天才回家]
徐歡了然地回復(fù):[噢……那我等你啊,你快來吧,我一個人好寂寞]
她回家要坐長途車,而且剛出院,學業(yè)上不免落下許多,所以最近幾周都不打算回家。
自習得無聊了,就會來找書柔扯幾句。
說寂寞,其實也是學得煩了,想稍微放松閑聊一下。
[那我就學習到你回來吧,然后帶你去吃我新發(fā)現(xiàn)的好店!完美!]
書柔看了眼,不知怎么的有點心虛,抬手回復(fù):[好]
其實,唐以衡并沒有說這周會跟她一起回學校。但是她剛才準備回答徐歡問題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把他考慮進去了。
唐以衡最近幾周都在自己家住,去學校也去得不晚。最遲不會超過四點鐘,來得及赴徐歡的約。
還是想盡量地……能和他一起去。
想到這里,書柔猛然驚覺,唐以衡……他明天是要回首都的呀。
還怎么跟她一起上學。
她又好笑又有點惱,撳滅了手機,準備晚一點告訴徐歡,自己可以早一點去學校陪她。
回神想了想,似乎又有點重色輕友的嫌疑。
剛反省兩秒,鄒夢瑤就從樓梯上下來蹦下來了。她雖然很瘦,但個子高,這么乍一下蹦了好幾節(jié)臺階,深木色的地板都震動了下。
小姨跟在后面埋怨:“蹦你個頭,當心膝蓋給你跳廢了!就不能學學你姐!”
鄒夢瑤哪里還顧得上聽她媽的話,目光早就在室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跳過那兩個早就見過的長輩的面孔,落到了唐以衡身上,最后定格在書柔這邊,嘿嘿一笑。
書柔:“……”
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她的目光給人一種看穿一切的感覺。
鄒夢瑤坐到她身邊,把手腕上的手鏈亮出來給她看:“姐,謝謝你的手鏈。”
上次她考進了班級前十五,從吊車尾一下竄進中上水平,就非常興奮地告訴了書柔。
然后書柔給她買了一條手鏈,作為獎勵。
很低調(diào)而精致的款式,高中生戴也不過分。
“你戴著很漂亮?!睍嵴f,又補充了句,“期末可不要往下掉了?!?br/>
“嗯嗯知道啦?!编u夢瑤笑瞇瞇的,“那要是進步了,還有獎勵嗎?這個牌子的戒指也超級好看,我們班很多女生都想買?!?br/>
她話音沒落,小姨就斜眼過來:“別的女生想要你也想要???你們這個年紀讀書要緊,不要去攀比啊炫富之類的。還戒指,想早戀是不是?”
鄒夢瑤原本只是順口一說,因為前不久班里的女生的確一塊兒討論過這款戒指。
其實,戒指她根本不想要,因為要了也不能戴。
但是她也懶得解釋,干脆閉上了嘴巴。
書柔看著她委屈憋著氣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地拍了下她的手背:“給你買?!?br/>
她知道鄒夢瑤不是那種熱愛攀比的女孩子,如果說想買某個東西,肯定是真的喜歡。
鄒夢瑤朝她湊近了點,小聲地說:“不用啦,買了我也不能戴。我就氣氣我媽。她老害怕我被金錢迷失方向。”
所以她偏要跟她對著干。
大概是所有叛逆期少女的心理活動。
書柔忍俊不禁:“你才不會。”
鄒夢瑤點點頭,隨即又換上神秘的笑容:“但是姐,你跟這位唐學長怎么回事呀?兩個人之間,有點暗流涌動哦?”
書柔愣了下。
然后想到,從鄒夢瑤下樓跟她講話開始,唐以衡一直一言不發(fā),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往這邊偏一下。
所以她是怎么看出“暗流涌動”來的?
“你們在一起了嗎?”出神間,鄒夢瑤的手又纏上她胳膊開始晃,連聲問道,“是不是呀是不是?”
眼看著她越來越激動,有種控制不住聲音的趨勢。
書柔只好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靜,與此同時輕點了下頭。
鄒夢瑤的眼里幾乎迸射出光亮來,她興奮地問:“什么時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過程給我講一下?”
書柔抿了抿唇,沒說話。
而鄒夢瑤也顧及到這里還有其他人,就稍微冷靜下來一點。
這一冷靜,就冷靜出了大事。
因為她想到,之前自己跟唐落為此賭了二百塊錢,看唐以衡幾個月能把書柔追到手。
唐落對自家哥哥比較有信心,說肯定是一個月之內(nèi),畢竟她哥魅力無敵。
鄒夢瑤原本也是這么認為的。因為他們班就有個類似于唐以衡的超級學神加大帥比。要是那個人跟她表白,她能六親不認地立馬答應(yīng)。
但是,自家的姐姐也是發(fā)出鍋無數(shù)好人卡的小女神。
如果真的就這么被別人的哥哥拐跑,顯得毫無招架之力。
也太沒面子了。
于是鄒夢瑤就咬了咬牙,賭了一個半月。
剛才她光顧著激動,現(xiàn)在想到賭注這回事,又幽怨地開口:“姐,你們能暫時封鎖這個消息嗎?”
現(xiàn)在距離她們打賭那天,還不出半個月。
書柔不解:“為什么呀?!?br/>
“唔,沒什么,我開玩笑的?!编u夢瑤低頭給唐落轉(zhuǎn)賬,唐落秒收紅包,然后發(fā)了個“敲起鼓來過新年”的表情包。
鄒夢瑤:“……”
算了,就當作是她聽八卦的代價。
雖然付給了另一個人。
想到這里,鄒夢瑤覺得這兩百塊錢不能白花,起碼要搞清楚,兩個人是怎么在一起的才行。
于是,她軟磨硬泡地問了書柔三四分鐘,又是說悄悄話,又是發(fā)微信消息。
書柔顧及有大人在場,還有不遠處坐著的唐以衡,沒敢貿(mào)然開口。
何況,叫她講,她也講不出口。
現(xiàn)在,書柔看著跟鄒夢瑤聊天記錄上的一大串問號,有點點頭疼。
她抿了抿唇,終于下定決心,簡略地回了四個字:[少兒不宜]
鄒夢瑤正在喝水,感覺到手機震動,連水也顧不得咽下去,馬上點開消息來看。
然后就被嗆得咳嗽起來。
少兒不宜,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都要聽到小火車的汽笛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