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哥哥...”
莫塵懷中抱著年幼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從老榕樹的樹洞中爬了出來。
眼前的幾間草屋在烈火中燃燒,時不時跳出一點焰星,發(fā)出“噼啪”的聲響?;鹕嗳栽谕淌芍嘞碌奈锸玻瑹咛鞜氲?。
這是一個剛被山賊洗劫過的小村莊,僅有十幾戶人家,無一幸免。莫塵在早間帶著鄰家的小妹妹進城去采購,至暮歸時正好碰上山賊,情急之下他帶著小姑娘躲進了樹洞中才得以幸免。
腦中全是方才聽見的慘叫聲,有前幾日分了自家甜瓜的嬸子,有幫他砍柴捕魚的小叔...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家中現(xiàn)在成了怎樣一番慘象。
他自己不過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何嘗不是個孩子?他無法自制地跪到了地上,失神地望著大火,雙手微微顫抖,完全無法接受眼前所見的人間地獄。他慢慢低下頭,手指卷起,似要握拳。
一只軟軟的小手忽地塞進了他的掌心,他一怔,偏頭,小小的女孩蹲在他身邊仰著臉,疑惑地問他:“塵哥哥,我們不回家嗎?”
四歲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小女孩見到她一直以來都很親近的大哥哥此時一語不發(fā)地緊咬牙關,臉頰邊掛了兩行清淚,更加不解,在自己的袖袋里翻來翻去:“塵哥哥不要哭,楠楠這里有糖,吶...”
莫塵一把抹去了面上的淚,拉起她朝村外走。
小姑娘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地跟著他走,不吵不鬧。莫塵頓足,朝身后烈焰中的村莊深深地望了一眼。也許是最后一眼,以后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不敢往里走。怕火,更怕眼見為實。他知道家中人已在山賊刀刃下喪了命,不愿去親眼見證一遭。
不知走了多久,小姑娘嘴巴一撇抱怨腳酸,莫塵背后還背著白日幫各家買的東西,只好彎腰抱起她,一步步走回了城中。
身上余了幾文錢,他買了幾個饅頭,遞了一個給她,她捧著小口小口啃了個大半。莫塵看了看幾個尚有余溫的饅頭,咬咬牙收好,將她吃剩的一小半塊吃掉。
“楠楠,”莫塵蹲在她面前,看著她,“你喜不喜歡塵哥哥?”小女孩眼角一彎,笑道:“喜歡!最喜歡塵哥哥啦!”
莫塵揉了揉她的腦袋,將自己的額抵在她額間,一手摩挲著她的臉頰,疲憊地合上了眼:“從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兄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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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小子,這回 一定要抓到他!”饅頭攤主氣急敗壞,和包子鋪兩個打雜的下手一起追著前頭飛奔的小偷。這已是莫塵這個月第三次偷饅頭了,一拿就是好幾個,也不知是不是被追得多了,跑的速度飛快,幾乎只有殘影,很快便甩掉了身后的幾人。
不過...這是哪里、 ?他一路瞎跑瞎竄,已不知身處何地。
他粗喘著氣,揣著饅頭,四處張望想著往哪里走,身旁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伸著懶腰的賀新柳剛睡醒走出來,被院子里的莫塵嚇了一跳,本來伸著的腰險些閃了:“哎喲我的娘叻!”
糟了,竟然誤入了人家的庭院。莫塵的氣息還是有點急,不好意思地道歉,揣好饅頭想走出去。門外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人呢!方才還在這,快找找!”
他又收回了腳,難為情地扭頭看向賀新柳??此@副窘迫樣子,賀新柳心下了然:“找你的?偷東西了?”莫塵憋紅了臉,說不出一句話。
賀新柳見他皮相不錯,又是少年,招手讓他走近些,瞧見了他揣著滿懷的饅頭,這才發(fā)覺他瘦的皮包骨,“哎喲,你沒有家里人給飯吃的嗎,餓成這樣!”
莫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賀新柳心道:都餓得偷饅頭了,大抵是個孤兒。
賀新柳瞧著少年長的一副好皮囊,問他:“我家酒樓缺個戲子,你要不要來我這,我讓你有的吃有的住,如何?”
莫塵瞧著眼前身材微胖的女人,慈眉善目熱心腸,心下一動,卻又猶豫了:“妹妹...”
賀新柳奇道:“還有個妹妹呢。”她想了想,點頭道:“行吧,小孩子吃不了多少東西,多雙筷子我還是供得起的,就當行善了。去吧,帶你妹妹過來,來這兒,我在這等你?!?br/>
賀新柳的酒樓從此多了一對兄妹,一個叫莫塵,一個叫莫楠。從最初的孩提角色,唱到后來百般相搭的一生一旦,他們成了遠近聞名的戲子,一出《梨花落》名震天下,吸引許多人前來觀賞。
直到有一日,酒樓來了一位貴客。
一位頭戴帷帽的男子,身后隨著兩名仆從,走進了酒樓,到二樓正對著戲臺的位置落座,叫了幾壺清酒。
途經(jīng)一桌客人,醉酒的人嗓門總是大些:“那太子殿下年方十七便能手刃刺客,日后必定是位強主啊——”“我今兒個可瞧見了,太子殿下駕著一匹白馬,宛若天神下凡,形貌昳麗,面色從容...”
男子的足頓了片刻,馬上又走開了。
樓下的戲子咿咿呀呀唱著戲,男子約莫是第一次來,興趣頗濃。
“奴家今見了那蕭家公子,他道他名喚逸笙,他居在那銀坪街頭...”
劇情倒是挺俗套的,梨花糕鋪的店主小女,愛上了常來此處買糕點的貴家公子,可惜家世有別,公子最終在父母與媒妁之下娶了別家千金,留下每日打扮得精致的糕鋪姑娘,癡癡候著心上人來娶自己,梨花糕總要留下一碟想著要贈與他。
不過戲子演繹得情真意切,所謂俗套也令人動容,所以一曲終了時,樓中掌聲不斷,此起彼伏。
討賞的小廝端著木盤笑臉相迎,男子從袖袋中掏出一個銀元寶放了上去。
元寶的重量叫小廝忍不住抬頭去瞧,天吶...五十兩!?這回小廝笑得真心實意了,一個勁地躬身道謝。
男子淡淡頷首,揮手讓小廝離開,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心里有些混亂。
方才攔在他馬前的那個姑娘...她說兄長是她最后一個親人了...男子端起杯盞抿了一口,沉思著:昨夜那刺客,或許...命不該絕?他死了,那姑娘怎么辦?
他的思緒被一聲暴喝打斷:“攔住他!他拿了我的錢袋!”男子向樓下看去,一個人在一眾賓客中靈活流竄,幾人在他身后追。正當那賊快要逃出門外時,男子起身準備下去幫忙,忽地瞥見有一身影飛奔而來,在賊還未看清他時,那身影飛起一腳,將那賊直直踹到了大街上。
男子瞇起眼,坐了回去,饒有興致地旁觀著樓下的動靜。
戲里頭演蕭郎的那個柔情小生,戲服還未換下,此時一把將賊按在了地上,從他身上翻出一只沉甸甸的錢袋子,抬手丟給了趕來的客人。
賊一個挺身翻起,揮手向戲子面上襲來,戲子反應很快,閃身避過,二人扭打起來。
那賊打自一開始便處于劣勢,都不待其他幾個賓客上前幫忙,戲子便已將賊死死鉗制在地,一片叫好聲。
戲子撣了撣身上的灰塵,舉足要走,被一人攔住了去路:“這位公子,我家主子請?!?br/>
戲子抬頭,隔著一層面紗,遙遙與樓上的男子相望。
莫塵記得賀新柳叮囑過,這樣的賓客非富即貴,是不能夠怠慢的。于是他沖男子一揖禮,向二樓走去。
朦朧的面紗掩去了些許清容,莫塵看不清他眉眼,詢問道:“這位客官可有什么吩咐?”
男子示意他落座,倒了一杯酒予他?!霸谙路讲乓娙市稚硎植环?,又是個行俠仗義之人,那戲也唱得極好,頓生結識之意?!?br/>
莫塵也不拘謹,端起酒盞向男子一敬,便飲了下去。
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jīng)過了大半。男子問莫塵:“仁兄為何留在樓中唱戲,可是因著喜歡?”
莫塵思量著,最后還是說了實話:“非我心意,一為謀生,二為報恩?!彼恢绷粼诖颂?,是為了報答賀新柳當年收留的恩情。
男子微微頷首,又問道:“不知仁兄可愿隨我進宮去?”
莫塵訝然:“公子是皇室中人?在下失禮?!闭Z罷便要起身行禮,被男子攔了下來:“即為友人,何分禮教?仁兄只需要告與我,愿,還是不愿?”
隔著面紗,莫塵與男子對視了片刻,終點了頭:“莫塵感念公子的知遇之恩?!?br/>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莫塵又道:“但,另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公子能答應?!?br/>
“兄長!你去哪里了!”一樓有個身著襦裙的女子,邊呼邊四處張望。
是方才那個花旦。男子將視線收回,又望向了莫塵,等著他開口。
“舍妹...可否一同入宮去?”
男子挑了挑眉。
南宮曦云將兩人帶回了宮中,太子殿下的身邊多了兩名貼身親侍,一人負責防身,一人負責起居,這一追隨便是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