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志約楚茗見面的地方, 是一家高檔的私人茶館。

    再次見到伊志時，楚茗發(fā)現(xiàn)自己的的確確是認不出他來了。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不再是地下停車場那個狼狽又可憐的小藝人，也不是頒獎典禮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新晉影帝——才幾個月的時間, 他的神態(tài), 氣質(zhì)就已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變成了一個楚茗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不知是不是這一段時間行程太滿，伊志整個人都消瘦了不少, 臉色也透著一份蒼白。他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聽到腳步聲靠近, 很自然地扭過了頭。

    “楚導(dǎo)。”

    楚茗披著淺色大衣, 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一步步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br/>
    伊志點頭：“好久不見?！?br/>
    楚茗在他面前落座，坐姿自然，十指交扣。

    “有什么事嗎？”

    “……《國器》已經(jīng)拍完了嗎？”

    楚茗道：“這個應(yīng)該不在我們談?wù)摲秶鷥?nèi), 開門見山一點吧?！?br/>
    他的語氣素淡，伊志聽了沉默一會，道：“我已經(jīng)簽約耀光了?！?br/>
    “需要說聲恭喜嗎？”

    “不，我是想說……”

    伊志猶豫道, “楚導(dǎo), 如果你愿意來耀光的話，我可以——”

    “伊志, ”

    楚茗略一挑眉，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如果這就是你想和我說的, 那這場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br/>
    “等一下！”

    伊志五指收緊, 急道，“我只是想和你說聲對不起……是你把我?guī)нM這個圈子里來的，如果沒有你，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

    “我并沒有幫你什么，”

    楚茗平靜道，“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和別人沒多大關(guān)系?！?br/>
    伊志默默地聽了，又道：“我以為你會罵我，至少也會質(zhì)問我，畢竟我讓公司和你受影響了。”

    “我沒有受影響，倒是你——”

    楚茗道，“一個紅了沒多久就和公司解約的藝人，還鬧得這么難看，伊志，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說這話時用詞并不尖銳，但從伊志的反應(yīng)來看，卻好像被生生抽了一巴掌，臉色也難看起來。

    “雖然這么做了，但我并不后悔，”

    他道，“我想要出人頭地，他們能夠幫我?！?br/>
    “他們”指的應(yīng)該就是耀光，楚茗安靜地注視著年輕人蒼白消瘦的臉，幾秒后道：“真的是因為這個？”

    伊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尖微微顫抖，嘴上卻沒有猶豫地道：“是……公司是對我很好，但是這里的資源比不上耀光，我在那里會有更好的發(fā)展，您其實也一樣。”

    “看來那邊確實對你不錯，”

    楚茗沒什么情緒地勾了下唇角，“讓你這樣為他們挖墻腳?！?br/>
    “如果您不過來，他們也會過來的。”

    伊志把茶杯放到桌面上，“他們是什么樣的人，您想象不到。”

    茶杯邊緣磕在實木邊角上，發(fā)出一聲輕響。楚茗眼睫微抬，道：“你——”

    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打斷了他將要出口的話。

    楚茗低頭，看見來電顯示是“xxx”，對伊志簡單地說了一句，起身到一邊接電話了。

    “白軼？”

    他道，“有什么事嗎？”

    那天的男人嗓音磁性低沉：“我來接你?！?br/>
    “不用，你不是還有會議嗎？”

    楚茗道，“不麻煩了。”

    “今晚沒有，我想見你。”

    “昨天剛見過，今天就算了吧?！?br/>
    楚茗往伊志那邊掃了一眼，“我這里還有點事，抱歉?！?br/>
    “……”

    那邊的白軼沉默一下，應(yīng)了一聲好。

    男人的語氣透著一份黯然，楚茗無奈地笑了一下，掛斷了電話。

    他重新回座，伊志正捧著一杯茶，垂首不知想些什么。

    楚茗敲了敲桌面，道：“還有什么要和我說的嗎？”

    伊志抬頭看了他一眼，道：“楚導(dǎo)身邊還有其他人嗎？”

    “那與你無關(guān)?！?br/>
    楚茗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走了?！?br/>
    伊志看似隨意地往服務(wù)人員那邊看了一眼，起身：“我送你。”

    楚茗微微笑了一下，道：“不用，今天的事也不會傳出去，別想太多了。”

    這句話話音剛落，伊志的臉色再次變化。楚茗卻不再理會他，轉(zhuǎn)身走出了這家茶館。

    黃昏時分，落日西垂。晚霞漫布在天際，渲染開一片血紅。

    回去時路上堵了車，楚茗百無聊賴地靠在座椅上，收到了季澤的來信。

    【明天八點，帶你去見那邊的人】

    楚茗：【好】

    前期的治療其實并沒有太大起色，他到現(xiàn)在也沒回憶起多少，反而晚上會不時頭疼，是短暫的后遺癥。

    對此季澤也覺得棘手，但也安慰楚茗是正?，F(xiàn)象，畢竟d型藥本就是非常特殊的藥物，要徹底治療并沒有那么簡單。

    一條馬路堵了一個多小時，等楚茗終于到家后，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

    從樓下望上去，他的家亮起燈火。葉清一個人在家，應(yīng)該已經(jīng)等他很久了。

    ——然而，當他打開大門來到客廳時，看見的卻是另一個熟悉又意外的的身影。

    楚茗：“……小清呢？”

    客廳沙發(fā)上，衣著得體且精心打扮過的男人起身，道：“送他去你助理那里了?！?br/>
    楚茗皺眉：“為什么？”

    “他主動去的?！?br/>
    楚茗走過去，瞥見客廳擺著的一大捧灼眼燦爛的玫瑰花，道：“你和他說什么了？”

    白軼頓了頓，捧起了那束玫瑰花。

    “今天，”

    他道，“是我們的結(jié)婚紀念日。”

    楚茗：“……”

    居然還有這一茬。

    他道：“是離婚嗎？”

    白軼：“是結(jié)婚。”

    “那隨便吧?！?br/>
    楚茗接過那束花，“我收了，當離婚的禮物，白總可以走了嗎？”

    白軼拉住他的手，神色溫和：“我給你做了晚餐。”

    餐桌上擺著幾盤精致的菜，粗略一掃，都是楚茗喜歡的。

    楚茗看看那桌明顯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做出來的菜，又看看白軼，道：“你下次做什么，應(yīng)該提前和我說一聲?！?br/>
    “我不是想強加給你，”

    白軼專注地看著他：“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楚茗笑了：“這算不上什么……算了，吃飯吧?！?br/>
    于是幾分鐘后，他和白軼坐下來，吃他們結(jié)婚三年的紀念晚餐。

    菜應(yīng)該是熱過一遍，口感不如剛出鍋時好，但味道依然不錯，而且總讓楚茗覺得似曾相識。

    他喝了一口湯，抬眼看見白軼一直在凝視自己，便與他對視了幾秒，道：“你當初為什么會找我？”

    他之前一度以為白軼是為了氣季澤，還有收購楚氏才找上了自己，現(xiàn)在想想，怎么都不對勁。

    白軼：“因為喜歡你?！?br/>
    楚茗：“噗?！?br/>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你那個樣子可一點也不像喜歡我，還給我扔協(xié)議。”

    白軼：“……”

    他稍微咳嗽一聲，給楚茗碗里夾了一筷子魚肉。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了。”

    失憶后他被回國的白父白母帶走，從此與楚茗分隔兩地。多年后偶然與楚茗相遇，見到青年第一眼，他就有了想要得到這個人的沖動。

    “高中時是你教我怎么喜歡一個人，你走后我就不會了。”

    白軼平穩(wěn)道，“那個時候我確實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但現(xiàn)在不會了?！?br/>
    這么多年養(yǎng)成的孤僻冷漠的性格令他并不理解這份“一見鐘情”，也不清楚應(yīng)該怎么對待自己的愛人，加上楚茗后來的態(tài)度令他掙扎又自我懷疑，從而做出了很多蠢事。

    楚茗單手托著下頜，道：“如果你沒有恢復(fù)記憶，恐怕也不會和我說這些話。”

    白軼搖頭：“不，我會，我會盡我一切留下你?！?br/>
    他隔著桌子覆住楚茗修長五指，炙熱的掌心貼著手背，指間那枚鉆戒熠熠生輝。

    楚茗沒說什么，只是收回了手。

    晚餐吃到一半，外面下起了大雨。驚雷橫跨長空，將黑暗的天幕一劈為白晝。

    暴雨瓢潑砸在落地窗上，天地都淹沒在狂吼的雨聲之中，模糊不清。

    這場雨下了很久，一直到晚上十點都沒有收勢。在晚上冒著暴雨回去顯然很不安全，楚茗便留了白軼在他這里過夜。

    “我這里沒有適合你的衣服，只能委屈你一下了?！?br/>
    楚茗在衣柜里挑出一件寬松的睡袍，“新的，還沒穿?！?br/>
    白軼：“穿過的也可以?！?br/>
    楚茗微笑：“沒有，別想?！?br/>
    他把那件睡袍輕飄飄地丟給白軼，又領(lǐng)他去了空置的客房。

    十一點，楚茗披著濕漉漉的霧氣從浴室走出，看見客房房門半掩，燈光從屋子里透出來，灑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關(guān)上房門，回床睡了。

    深夜以后雨勢稍收，雨點淅淅瀝瀝砸在窗上，房間空氣微涼。

    楚茗在睡夢中有點著涼，把自己埋進了被子里，又好像抱住了什么溫暖的東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早上七點，定好的鬧鐘響起，楚茗伸了一只手去找床頭的手機，被另一個人很自然地半摟到懷里，關(guān)掉了鬧鐘。

    “……”

    楚茗坐起身，回頭看見了坐在自己床頭的男人。

    白軼：“我給你做了早餐?！?br/>
    楚茗還沒怎么反應(yīng)過來，困意未消地應(yīng)了聲“好”，在男人走出房間后，懶洋洋地拿過了床頭的手機。

    手機開機，一連串的新聞推送在信息欄炸開，楚茗隨意地瞥了一眼——當即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