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泊走的時候是懵的。

    沒敢開車，坐的地鐵,神經(jīng)質(zhì)地把左手凌在半空中,盯著那串阿拉伯?dāng)?shù)字,一副傻愣愣的白癡模樣。幸好現(xiàn)在過了上班高峰期，地鐵里空,要不誰擠著碰著，擦花了號碼,蔣泊多半要失態(tài)地跳起來和人急。

    他真的沒想到小甜會給他和兒子過六一的機(jī)會。

    蔣格知道誰是他爸嗎？

    喜歡什么？動畫片？游戲機(jī)？電動車？

    又是個什么樣的孩子？蔣泊想著想著，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小腿?？蓜e再被踢了。

    他傻笑出聲。盡管車窗外是單調(diào)的塵土飛揚(yáng)，也恍若春風(fēng)萬里了。

    三十一號下午放假早。保姆在家做飯,蔣格回家洗手，換衣服，開始趕作業(yè)。這是他和唐小甜說好的。寫完作業(yè)痛痛快快玩。

    快到飯點(diǎn)的時候,小甜打電話給兒子說加班，很晚才能回家。又講明天有應(yīng)酬，抽不開身。她盡量笑著說的，電話里看不見的是她眉心之間攏著層層疊疊的皺。

    “不過豌豆放心，會有一個叔叔帶著你玩。他人很nice。”小甜替蔣泊說好話。

    蔣格嗯嗯嗯地憋著氣兒答應(yīng)。他雖不知道公關(guān)是什么，卻習(xí)慣了小甜的忙。暖心地回：“~”

    “mua~兒子乖。”小甜眉心的丘壑乍一平復(fù)，隨之卻又皺得更深，像被滾燙的火鉗烙了印子。

    沒生孩子之前，不懂父母的難。

    唐小甜記得小時候跟著外婆過活，王興東沒音沒訊，宋嘉又是常年在外打工鮮少回家。

    她沒少埋怨過，罵這對沒心肝的爸媽不疼女兒。別人家里的孩子都是左手牽著爹，右手拉著媽，憑什么她卻只能一只手勾著外婆長滿繭子的掌，一只手提著中午要吃下鍋的半斤豬肉？

    從前想不通，直到唐小甜生下蔣格，為了人母。

    當(dāng)初她攢的小金庫，在倫敦讀書生活加被騙，用去不少。回國買房裝修置辦家具又花掉很多。不出去掙錢養(yǎng)家，難道母子兩個要抱成一團(tuán)，喝著A市的冷風(fēng)活活餓死？

    唐小甜不是不想陪豌豆，就像宋嘉以前不是不想陪小甜一樣，只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當(dāng)女人要用一雙孱弱的雙手供孩子吃喝念書，平安長大時，再空不出來抱孩子了。

    如果有足夠好的條件，誰不想找份輕松工作，多半時間宅在家里，看書燒飯奶孩子？

    不過也就想想罷了。

    小甜掛掉電話，挺起腰桿，安靜地走向了會議室。還要開會呢。

    唐小甜回家的時候蔣格已經(jīng)睡了。滅蚊器的紅色小燈在黑暗中發(fā)出微弱的光。電風(fēng)扇忘了關(guān)，呼啦，呼啦緩緩地轉(zhuǎn)著，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精裝本《湯姆叔叔的小屋》。

    小甜躡手躡腳地走進(jìn)去給兒子關(guān)風(fēng)扇，又打開衣柜，拿出一條淺藍(lán)色的牛仔短褲和綠白相間的條紋衫，關(guān)好房門，退了出去。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壁燈，小甜撐開熨燙架，拿起熨斗滋滋滋地開始給兒子熨衣服。一舉一放，騰起霧氣，隱隱約約能看見她淺淺綻放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唐小甜起床給蔣格打豆?jié){，濾掉渣倒進(jìn)玻璃杯；蒸了餃子，蓋子還蓋著，到時候熱熱就能吃；淺色帆布鞋里塞了干凈鞋墊，放在門口；白色棉襪在鞋面上，一邊一只；她又在便簽上留下蔣泊電話，囑咐注意安全，畫上兩個叉表示親吻，寫了“l(fā)ove”，笑瞇瞇地貼在冰箱門上。

    “六一快樂，”親愛的兒子。

    蔣格貪夠懶覺起床，洗臉?biāo)⒀莱栽顼?，完了把杯子和碗放進(jìn)洗碗機(jī)。九點(diǎn)半的時候，他穿戴整齊，抱著白色的變形金書包坐在凳子上等小甜口中的叔叔。

    蔣格心里裝著擔(dān)心，為什么是一個叔叔不是阿姨？難道要給他找一個新爸爸？這些胡思亂想在腦子里恣意地冒出頭，最后化成左手指絞右手指的不安。

    蔣泊按著地址走到小甜家門口，汗涔涔的手握著手機(jī)，一按一頓地?fù)芰穗娫捥柎a，軟著聲音讓蔣格來開門。

    當(dāng)防盜門被推開的那一瞬，蔣格的眼睛像兩顆豆子般骨碌骨碌地快滾出來，指著蔣泊，驚訝地大喊：“你!”

    第一印象真重要。蔣泊無奈地拉拉嘴角，蹲□，“今天我陪你啦。”

    “……”蔣格不愿意。

    蔣泊厚著臉皮想去抱兒子，“你媽媽讓我來的哦?！?br/>
    “……”

    “真的。”蔣泊繼續(xù)哄，像個人販子。

    蔣格小手搭著書包帶，來回地滑呀滑，到最后終于妥協(xié)，松了口氣，“那去書店，我想買動畫片?！?br/>
    “手不給我拉？”蔣泊朝兒子伸出厚實(shí)的大手。

    結(jié)果蔣格“啪”地一巴掌拍了上去，臭屁地翻了個白眼，“熱。”

    “……”

    兒童節(jié)。街道上擠滿了穿漂亮衣服的小朋友和樂呵呵的大人。有些是單獨(dú)被長輩帶著的，有些是三兩家的小孩子湊了一塊……彩色的卡通人物氣球像五彩的云飄在四周，帶著糖果的甜，在初夏的陽光里，美得都快融化了。

    書店里也聚了不少人。買學(xué)習(xí)機(jī)的，逛兒童讀物的，買拼圖的……

    蔣泊事先做了功課，什么《喜洋洋與灰太狼》，3D的《XX戰(zhàn)士》……但他始終是個保守派，覆蓋面不全。當(dāng)蔣格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架子上新出的《海賊王路飛劇場版》時，蔣泊插不上話。

    鐳射的藍(lán)光碟包裝，一閃一閃地折出七彩光芒。封面上映著蔣格癡癡雙眼的影兒。

    “喜歡這個？”蔣泊問。

    “嗯，講的海賊的故事。”蔣格話多了起來，“媽媽不給我買，說我的碟子夠開店了。但這張是新出的，我沒有?！?br/>
    這么好的獻(xiàn)殷勤機(jī)會。蔣泊立馬從架子上給兒子取下一盒，笑著說：“主角叫路飛呢？”

    原來這個叔叔知道。仿佛找到了組織，蔣格高興地咧嘴笑，摸著自己的頭，好似戴上了草帽，“他是一個厲害的海賊?！?br/>
    蔣泊其實(shí)聽得似懂非懂，“姓王？海賊，王路飛?！?br/>
    “……”

    “……”怎么突然不說話了？蔣泊偏頭看兒子。

    “叔叔，我要尿尿?！笔Y格說完捂著臉，背著小書包撤了老遠(yuǎn)。

    蔣泊還不知道丟了什么臉，放下碟子急急去追。追到衛(wèi)生間，站在蔣格旁邊，扭著屁股，晃著身子，松了皮帶，“我也尿尿?！?br/>
    “……”見人拉屎屁/眼癢。蔣格自管自己拉開褲鏈。

    兒子不理人，蔣泊就死乞白賴地瞪著他。

    結(jié)果蔣泊發(fā)現(xiàn)，他倆撒尿的姿勢竟然出奇地相似。都是左手垂著，右手握住，頭朝左偏，呲尿的時候習(xí)慣彎著右腿膝蓋，完了抖三下，再用紙巾擦干凈，丟進(jìn)垃圾桶，最后按沖水鈕。

    “你跟誰學(xué)的？”蔣泊問。

    “媽媽。”

    “……”

    “媽媽說爸爸就這樣。”蔣格臉上是驕傲的神情。

    蔣泊肝尖作癢，心尖打顫，“你媽媽還說爸爸什么了？”

    “說我爸爸是個博士?！?br/>
    “……”

    “念書很厲害?！?br/>
    “……”

    “從小就很乖很懂事，孝順爺爺奶奶?！?br/>
    “……”

    “還說爸爸是個英雄。在非洲救人，救很多和我一樣大的小朋友?！闭f完蔣格對蔣泊皺鼻子，仰起下巴，斜了眼，很是瞧不起，“我只喜歡我爸爸。不要你，不要你?！?br/>
    “……”蔣泊垂著雙手僵在那里，仿佛魂兒都散光了。他哪有小甜說得那么好。

    ——╭(╯3╰)╮——

    公關(guān)圈子里謠言能殺人。

    唐小甜一號去上班的時候，辦公室已經(jīng)被八卦淹沒，一群女人嘴皮翻飛，說個不停。

    ——“圈內(nèi)人士透露，昨天早上樓下花園抽煙的男人來頭不小?！?br/>
    ——“我看見他的表了?！?br/>
    ——“據(jù)可靠消息，和王姐關(guān)系匪淺。”

    ——“一男一女，說不清。給兒子奔個好未來?！?br/>
    ……

    這些討論夠?qū)戨s志了。

    小甜倒是不火，輕咳兩下壓低她們的聲音，蹬著10cm的黑色蕾絲高跟鞋踩在上了蠟的光亮地板上，不急不躁地走到屬于大東的格子間，公式化地說：“你跟我去拿份材料。”借由把大東叫到了走廊上。

    “姐，不是……不是我亂傳的?！贝髺|靠著米黃色的墻，連連擺手，緊張得犯結(jié)巴。

    小甜長長的眼睫毛抖了抖，盯著大東，眼神毫不閃爍，“我還信不過你嗎？”

    “……”

    “我給你說，”小甜抱著雙臂，湊到大東耳邊，“下午你把上次聽到的女職員和主管的事情悄悄傳開?！?br/>
    大東好奇，“你覺得是那個女的害的你？”

    唐小甜聳肩，“不知道?！?br/>
    “那為什么要整她？”

    里面兩點(diǎn)好處：一是可以轉(zhuǎn)移大家的注意力。主管和女職員的激情故事近在身邊，有理有據(jù)，比捕風(fēng)捉影的八卦有趣多了；二來還可以用桃/色新聞把主管拉下馬，騰出位置。

    但這些話小甜不會和大東全部坦白。她只是拍拍大東的肩膀，別有深意地笑著說：“格子間的椅子太硬了，不如換組長的軟椅坐坐？”

    唐小甜按點(diǎn)下班，匆匆開車回家。

    換上禮服，一條真絲雙宮綢的黑色長裙，豐盈的裙擺上有用萊茵石綴成的薔薇圖案，低調(diào)中藏著著完美的立體剪裁。又掃了眼影，涂好紅唇，拿了編織風(fēng)的手拿包，穿上鞋面綴著大朵蕾絲蝴蝶結(jié)的黑色高跟鞋?；窝劭慈ィ路鹗窍删持械拿利惥`來到了人間。

    女人要美麗，無論何時何地幾多年歲。

    天宇的老板叫楊拯。晚上的Party是他的私人聚會，SummerFestival。

    公司被邀請的員工只有唐小甜一人。她和楊拯是同學(xué)，屬于私交。

    別墅的大門口堆滿了純白的新波百合，盈盈如雪，美輪美奐。

    陳斯也來了，穿著清雅的湖藍(lán)色絲綢長裙，挽著玉樹臨風(fēng)的趙東臨。

    “趙太太?！碧菩√鹋e著梨形的玻璃高腳杯，笑著招呼她。

    記得第一次參加這種上流聚會，也是陳斯和趙東臨陪著她的。只是現(xiàn)在的唐小甜再不會如當(dāng)初般怯場。

    “得了。像陳斯這種娘子軍，”趙東臨依然是老樣子，優(yōu)雅的黑色綢緞西裝也鎖不住他的嬉皮笑臉，“你直接喊我陳先生吧，跟她混。”

    小甜捂嘴笑，“你這張嘴就是欠揍?！?br/>
    陳斯茫然抬頭，“誰抽他？”

    “……”心疼了？

    陳斯卻說：“必須叫上我。”

    “……”趙東臨原來是孤立無援。

    “哈哈~”

    三人正說笑著，從紅地毯的那頭，雍雍錯錯的百合花瓣間，卻看到了一個悠然走來的女人。

    多年不見，她依舊如鉆石般閃亮耀眼。